余沐溪戴好口罩和帽子，和唐棠一前一后出来，舒晨缓过神来紧跟其后。
走廊灯光惨白，唐棠还在气头上，不想和余沐溪挨得太近，她怒气冲冲往前走着，然后被余沐溪叫住。
唐棠脚步一顿。
“抱歉，我......”余沐溪盯着自己的鞋尖，“可以和我说说，她被刁难的那件事吗？”
“不愧是演员啊，态度和情绪转变得这么快。”唐棠神情淡淡的，字里行间全是讥讽。
“.......我支付费用，多少都可以。”
“不是我说，我唐棠是这种人吗？欸，你们这种在娱乐圈呆久了的人，是不是都觉得钱可以解决一切啊？”
唐棠转过头去仔细瞧她那副样子，哪儿还有方才嘴巴沾了毒药的傲气？
一张冷艳又矜贵的脸上，竟难得多出了一丝不属于余沐溪的无措。
倒是和温清也第一次带上她来吃饭时的无措有点像。
唐棠没说话，转身拐进了一间VIP休息室里，舒晨则尽职尽责守候在外。
VIP休息室里边是温馨的暖调。布置很简单，三张圆桌、几对双人沙发以外，还有一张大型幕布和投影仪。
没有其他人。
唐棠面对着余沐溪坐着，她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摸出一包烟冲余沐溪扬下巴：“不介意吧？”
“不介意。”
等唐棠抖落掉半截烟灰，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缝里慢慢溢出来，她才开口：“当时清也还没和你分手。她那个妈来我们学校闹事，她说她老公死了，自己又怀着孩子身上分钱拿不出，让清也这个当姐姐的给点钱。”
烟灰落了一截，唐棠没弹。
“说真的，我特么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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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寝室楼底下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围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唐棠是个爱凑热闹的，她一手提着刚从食堂打回来的两荤一素，一手拉着温清也，脖子伸长到了二里地就为了去看个究竟。
离人群越近，那些目光就越密集——嫌恶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像一根根针扎过来。
她们刚挤进去，前面的人就自动退了几步，为温清也让出一条路。有人还没走远，嘴巴就已经管不住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就是她吧？看着人模人样的，想不到私下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管啊？”
温清也的脚步顿住了。
待众人拨开，答案的谜底揭晓。
杜琼英。
她坐在有点发朽的长板凳上，看肚子还没显怀，明显是刚怀上不久。原本还在掩面流泪的她一见到温清也，就跟看见什么值钱的宝贝似的，两眼都在放光。
啪嗒。
装有饭盒的塑料袋子从温清也手上滑落，砸在地上。
温清也整个人像是一块木头桩子立在原地。徐徐微风袭来，全数往温清也的棉袄里钻。唐棠之前看温清也穿同一件衣服，只觉得合身，可现在，那件衣服挂在她身上空出来一大片，好像风再吹得猛一点，温清也真的会被吹散。
她在发抖。从指尖开始，连着肩胛骨都一起抖了两下。
“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唐棠恶狠狠地环视一圈，把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一个个瞪回去，然后攥住温清也的手腕挡在她身前指着杜琼英问，“怀着孕不在医院或者家里好生待着，出来瞎晃悠干嘛呢？”
杜琼英没理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温清也。下一秒，她猛地一拍大腿，拔高音量，像是生怕哪个角落听不见：“啊哟喂！没有天理咯！丈夫去世了，肚皮头又怀着娃娃，好不容易坐了那么久的高铁到这里来，结果就连自己的女儿也不待见自己！现在连住院费的钱都被卷起跑咯！真是苦了我肚子里的娃娃哟！”
她肥厚的手心在脸上胡乱抹着，把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让旁人看上去，好生可怜。
温清也瞧她这副耍无赖的模样，眉心的两座小山丘动了动，没说话。
杜琼英见状哭得更凶了。她斜着眼睛去瞄温清也的反应，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又加了一把火：“你这个当姐姐的就拿点钱出来吧，妈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啊！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只能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死了呀！”
围观的窃窃私语又起来了。
温清也避开杜琼英的目光，攥紧了衣摆。
“要......多少？”温清也问出这句话好似用尽了所有力气。
对面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很快压了压嘴角的笑意，抬手伸出五根手指头：“一万！一万就好了。”
一万？！
唐棠听见这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
一万块。她当时怎么敢狮子大开口的？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女儿也还是个还没真正毕业的大学生，哪里拿得出一万块？
可温清也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
唐棠当时就急了，拽着她的胳膊想把她拉走：“你点什么头啊！你哪来的钱！你——”
温清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唐棠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认命。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太多次，已经连挣扎都懒得做了。温清也甚至没有去看杜琼英一眼，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泛黄的鞋尖，嘴角抿成一条线，指甲不断重复地掐进指腹里去。
后来的事情，唐棠想起来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学校的论坛乱成一锅粥，帖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什么“某院系女生抛养生母，天理难容”，什么“人模人样，心却是黑的”。底下跟帖的几十层、几百层，没有一个人替温清也说话。甚至有人把她的照片翻了出来，挂在帖子里，供人指指点点。
温清也也从来没有辩解过一句。
她只是退出了所有社交软件，然后一睁眼就开始打工。食堂的兼职、图书馆的值班、校外奶茶店的夜班，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唐棠每天看着她天不亮就出门，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倒在床上就睡。
吃饭的时候，温清也也不再去食堂里，她买了一大袋干巴的白馒头。每次就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来，混着学校里饮水机的免费水，咽下去。
一米六八的个子，最后连九十斤都没有。风一吹，袖子就晃晃荡荡。
一万块钱，就这样一块十块五十块地凑起来了。
“然后呢？”余沐溪盯着烟灰缸里的灰烬，声音略微发哽。
“然后，你知道不，那时我陪她去把那一万块给她妈妈，她眼睛一下就亮了，一把就把钱抢了过去。结果她当场清点完说是少了十块钱，以为是清也拿的，二话不说就往清也脸上落下一个巴掌，很大声，最后还导致她的耳膜出现了问题。”
——“猜测是受到了外界力量的刺激。而且医生还说，应该不是第一次了”
还真是杜琼英，当时就应该多送她几个巴掌，让她体会一下当场失聪的。
啧，好可惜。
唐棠话落，又为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她见余沐溪一直盯着她的烟盒，做起吊儿郎当的样子问她：“怎么？你这个大明星要抽烟啊？”
余沐溪接过唐棠递过来的烟盒，打开来抽出一支，夹在纤长的两指间。一整套动作下来显得慵慵懒懒的，整得像是在拍什么杂志似的。
啧，果然明星和我们这些普通人有别。唐棠在心里面想着。
她也不藏着掖着，当着余沐溪的面举起手机就咔了一张，正巧赶上她点火的时候。
唐棠把手机揣回兜里：“等哪天我没钱了，就把你抽烟的这张照片卖给那些记者，大赚一笔。”
“嗯。”余沐溪稍稍挑眉，轻笑一声，“你还可以和他们说我是同性恋，不仅如此，还和《平行线》这部电影的原著作者有过一段儿。”
“怎么，大明星？不要你那风光无限的大好前程了？”
“嗯，不要了。”余沐溪支着额头，说话的劲儿懒懒的。
“行，你要听的我已经说了，付钱吧？”
“你不是说你不是这种人吗？”余沐溪觉着有些好笑。
“你就当我那时在气头上，再说了，谁会和钱过不去啊！”
“嗯，加个微信吧，我转你。”
唐棠走出VIP室，转账提示音响起。
她低头一看，瞳孔瞬间放大：“卧槽！个十百千万......十万？！”
老天奶，这世上多我个有钱人会怎样啊！
唐棠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一抬头，看见舒晨还杵在门口苦等，脚步一顿，倒退两步回来：“诶，你还不走啊？”
“那个，我再等等。”
唐棠摸了摸下巴，围着舒晨转了一圈：“她一个月给你发多少工资啊，值得你这样拼命？”
“这个我不好说。”
“有啥不好说的？这样，你给我比个数字？”
舒晨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三千啊？我靠！这么抠，你怎么在北城活得下去啊！”
“不是三千”舒晨小声纠正，“是三万。”
“嘶......”唐棠把后半句咽回去，“当我没说。”
她再次在心底仰天长叹：老天奶，这世上多我个有钱人会怎样啊！
溪溪：够了！我心好疼！
清清一把抱住溪溪：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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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