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老头乐停在一片树林边。
树林外便是绕城公路,几年前还算热闹。两年前望海至京城的超长途高速开通,这条公路顿时冷清下来。现在半辆车也无,只有隔着五百米一个的昏暗照明灯,无精打采,还在上岗。
“哥哥还有事要办?”相柳的苍白脸色刚刚恢复正常,有了些血色。
云翊探手进入腰间,“唰”一声抽出奇形怪状的腰带。
相柳:“……哥哥你的寂寞我都看在眼里,不过你好不好再等等,等我长大些……”
云翊:“你不说话是不是会死?”
相柳惊疑不定地闭上嘴,还是忍不住,又道:“哥哥长得这么好看,我肯定是愿意的。”
云翊懒得理他,相柳脑中小剧场多半已演到第二季。
腰带是用千年的吸血藤做的,是云翊七岁时的生日礼物。姥爷为此在高黎山上足足找寻了半年,又费了几个月的工夫才做成。
吸血藤沾上活物的皮毛便吸血,生长千年,吸血速度尤其快。
姥爷送给云翊的时候,本意是让云翊当个伴身武器。只是云翊后来发觉,吸他自己的血远比把吸血藤丢出去吸妖怪的血更管用。
云翊把左胳膊放在驾驶座上,右手将吸血藤一圈圈缠绕,直到吸血藤完全吸附上手臂。
吸血藤发出“呼呼”声,好像一只干渴的狸猫,终于扑进水潭。藤条迅速膨胀,在云翊眼中的墨黑色,是相柳眼里的血红。
藤条越吸越快,体积膨胀至原本的数倍,原来还像是缠绕在云翊手臂上的手串儿,现在则完全遮蔽住手臂,变成引人注目的主角。
云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伸手掐住吸血藤的一个木结。吸血藤像被按住七寸的蛇,立刻停止吸食,随后自行解除束缚,缓缓松开,掉在驾驶座上。
云翊拿起吸血藤的一端,柔软得能服帖缠绕在他腰间的藤蔓此时坚硬如铁,表面色泽光润,吸足了他的鲜血。
相柳好不容易恢复的脸色再次往苍白演变:“你咋了?犯什么病了?”
淡淡血腥气不可避免地在狭窄的车内飘荡,相柳伸出舌头舔舐嘴唇,四只眼睛爬出几根血丝,鼻息变得粗重。
“这么香……”他喃喃自语。
“劝你死了这份心。”云翊冷冷道,提起吸血藤,轻轻一甩。
相柳回答得艰难:“我不会吃掉哥哥的。不……我不想,我根本不想吃!”
边说边狂咽口水,蛇腹急遽鼓涨,憋下去,再鼓涨……
他脖子上的封禁咒蓦然闪出金光,同时猛地往内一收!
“呃!”相柳骇得大叫,“我又没干坏事,咳咳咳……痛!”
“坏事你连想都不能想……”云翊告诉他,“离我远点。”
好霸道的封禁,动个念头便会被收拾。
“什么?”相柳头昏脑涨,被勒得呼吸困难,他用尽残存的理智,“那我出去透透气……”
他脑袋先探出车窗,而后不情不愿的蛇身勉强跟上,最后“啪嗒”两声掉出车外。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你管,”云翊掂掂手中的吸血藤,“结束后我会去找你。就在附近待着吧,本也不关你事。”
香气弥漫,愈发浓重。
云翊垂眸定了定神,果断推开车门,跳出车去。
相柳并没有爬远,他就窝在车底,一个头藏得好好的,另一个头鬼鬼祟祟探出来。刚才鬼迷日眼妄想吞噬云翊的企图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纯恐惧:“哥哥……不太对劲啊,有大量妖气……”
他吸入一口气:“真的他妈的很多妖啊!还有……哥哥你现在更香嘞,香得要命!”
相柳被封禁咒收拾得到位,尽管云翊香味加倍,他还是忍住了坏念头,以免被勒死。
云翊回头道:“不用你说,自己藏好。记住,这事跟你没关系,只要你不出来,他们不会找你麻烦。”
“哦……”相柳慢慢缩回脑袋,在车底盘成一团,尽量伪装成一丛茂盛杂草。
没过一分钟,树林边缘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行声,树叶婆娑摇曳,地上的树影碎裂一片。
树枝摇晃的幅度逐步增大,几根树枝甚至“噼噼啪啪”断裂,掉在地上。几乎在同时,十几只鬼火般的眼睛在树枝上闪闪烁烁。
云翊站立不动,视线聚焦在一处,见到两条毛烘烘的粗壮胳膊,上面缠满锁链般的花纹。
“果然,”他喝道,“出来!”
片刻寂静后,好几只猿猴围着两棵树,上上下下地露出脑袋。
其中一只哂笑:“居然叫得出咱家名讳,有意思。”边说边扭动身躯逼近两步,身后一条豹尾“刷”地甩到身前。
云翊留在车内的《白泽图鉴》自动哗哗翻到第41页:
妖名:果然
来源:猿猴本相妖化
特点:力大,报复心极重,如同伴被伤,定斗至死亡方休
弱点:笨
云翊不作声,来回数了遍,一共七只果然。
如图鉴所言,这倒霉催的玩意儿只要有同伴受伤或者被打死,其余的一定会打到对手死亡或者己方死绝为止。
也就是说,云翊只有两个选择:一个不杀;一个不留。
“你怎么能这么香?”另一只果然跳下树,嘴角晶莹口水挂得三尺长。他站直身体,比云翊还高半个头。
“我好饿。”
“不知道会有多好吃。”
“说好了一人一块,心脏留给大哥,别抢。”
果然们七嘴八舌,视云翊为盘中鱼肉,口中的腥臭气息直飘到云翊脸上。
云翊寂寂无言。他在等,等待果然们全部走进吸血藤的攻击范围之内。最好一把解决,不要缠斗。体力不是云翊的强项,肉搏更不是。
果然们的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像一群野兽四肢着地用力奔跑。果然们顿住脚步,回头张望。
云翊轻皱了下眉头,猿猴们没看清,他已看清。
《白泽图鉴》再次哗哗翻页,停在第55页:
妖怪名称:鸦天狗
来源:疯狗本相妖化
特点:结群行动,有一定的飞行能力
弱点:畏水
长着狗的身躯,顶着个乌鸦脑袋的一群鸦天狗疯了似地奔过来,蹬得地面尘土四起,树林里顿生一团迷雾。
漆黑如鸦的翅膀亢奋地扇动,几只过于激动的鸦天狗四足离地,肚皮贴地飞行,乍一看还以为是受惊的肥胖公鸡。
“想抢我们的?”一只果然怪叫。
那群鸦天狗以脚刹车,“噔噔噔”地呈扇面状包围在果然族群的周围。
“说不上抢。”为首的鸦天狗答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妖字,见者有份,大家发财。”
果然们同时举起右手,比作“八”字,托腮思考……
“嘶……分得过来吗?”其中一只疑问道,猿眼上下打量云翊,“你们看他瘦的那样……”
“分不分的,得我们说了算。”树林上方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果然和鸦天狗们齐齐抬头。
一群黑压压的尖喙大鸟,振翅飞来。
云翊岿然不动,眉头却皱得更深。
《白泽图鉴》自动翻到第31页:
妖名:姑获鸟
来源:产妇死后怨魂所化
特点:能摄人心魄,喜掠人孩童,喜食人指甲
弱点:情绪极不稳定
相柳在车底发出一阵低声呜咽:“哥哥你到底做过什么?你老实告诉我,我保证不害怕。”
停了一秒,不受控制地悲鸣一声:“大蛇奶奶的!活不了了啊!”
云翊依然不语,够麻烦的了。倘若只有果然或者鸦天狗或者姑获鸟,倒还好说。现在三个族群同时现身,上中下三路全部在对方攻击范围内。
要是一拥而上……怕是要跑路。
可他怎么跑?别说靠他的双腿了,就算把老头乐的油门踩到底,也会在一百米内被这帮妖怪们追上,撕成碎片。
“哥哥!”相柳鼓足勇气又探出来,这次探出的身体更多,直到他脖子上的封禁咒也露出来,“你帮我把这个拿掉,我能帮你一把的……至少你得让我自保吧!”
妖怪属实太多,顾不上相柳。
云翊盯着妖怪们,视线一刻不离。右手握紧吸血藤,左手探到身后,摸到封禁咒,反手一划。
封禁咒射出一道金光,刺得云翊犹如火中取栗,瞬间感觉整只手被火焰燎穿。他咬着下唇,缩回手看了眼……毫发无伤,痛到想骂街。
“去不掉,拉倒吧。”他平静通知相柳。
“啊!蛇的天!”相柳绝望缩回车底,“拜托哥哥拼尽全力!”
废话。云翊盯着前方,不拼尽全力,难道放水等群妖食用我?
妖怪们的眼睛在暗夜中越来越亮,果然们的口水长得挂到地面,鸦天狗们骚动着四足刮擦泥地。
姑获鸟的翅膀不动声色地伸长,上空传来鬼魅般的振翅声,“唰”,“唰”!
好像嫌这片树林今晚还不够热闹似的,远处竟然又多出上百个高高低低、或大或小的黑影。
《白泽图鉴》疯了般连续翻页。
杂妖:山猫精……
杂妖:厕鬼……
杂妖:落水犬……
杂妖:985鬼(执念考985大学考不上的怨魂)……
杂妖:……
云翊知道自己每次变香时特别招妖,但他不知道能招来这么多!
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妖凑在一起!
望海市何时变成了妖怪养殖场?!
相柳刚才偷偷往云翊反方向爬出车底,想蛇肚抹油开溜。溜出去几米远,骇然看见前方也猫着许多妖眼,他哭着又爬回来。
两个头掉下的眼泪淹死了车底一蓬野草。
“姑获,你们不是说要先动手?”一只果然阴阳怪气,“哥几个等着呢。怎么,怕了?”
“笑话!”一声尖利叫骂从天空中传来,跟着袭来是一双铁铸般的翅膀。
姑获鸟能摄魂魄。这也是自恃武力过妖的果然族群没敢先动手的原因,他们搞不清楚黑夜里盘旋上空的这帮姑获鸟们有多深的修为,万一把他们一起搞死就太不值了。
果然们不知道的是,姑获鸟刚才已然尝试过了。
她们摄不出云翊的魂魄。
取不出便取不出,姑获鸟的物理攻击能力也不是吃素的。
劲风中,云翊静止不动,心平似水,等待首个袭击者靠近。
铁翅扇起的风刮得果然们的长毛披了一脸,刮得鸦天狗们扑棱小翅膀往后退却好几步。
逼近的妖风中,露出一张凄厉的女人脸,比纸还白,眼角挂一串黑色血泪,眼中怨恨丛生,恨不能把眼前一切撕成血肉碎片。
恨哪!是胎死腹中的锥心之痛!是上天无眼一尸两命的凄惨!
如何能不恨!
怨恨越重,攻击力便越强悍。
来袭的无疑是姑获鸟中的佼佼者。
铁翅照准云翊的头颅,羽翼全张,如一轮险恶的铁棘轮,凶残劈下!
云翊看准双方距离,果断往后抡圆吸血藤,猛地向前甩出。
吸血藤呼啸出锐利的破空声,藤蔓不偏不倚,抢在铁棘轮触到云翊头发之前,抽打在姑获鸟的脸部正中央。
血珠四溅,其中少部分是吸血藤受力后挤出的血液,绝大部分是姑获鸟的血。
藤蔓仿佛化身为利刃,切肉般直切进姑获的头颅,端直切到脖颈处。去势依旧猛烈,吸血藤继续往前,剖开姑获硕大的鸟身,在惨烈的“嘎吱”声中一直切出尾翼,把姑获在半空中切割为整齐的两半!
姑获无比怨毒的双眼突然僵滞,接着两颗眼珠一左一右诡异地散开,落向地面。
与此同时,铁棘般的羽翼纷纷散落,翅膀下稍为柔软的绒毛飘散于空中。
死一般的寂静中,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那么久,“啪”一声,一颗闪着亮光的圆球掉落在地,是姑获体内最为重要的妖之元丹。
元丹发着幽光,静静躺在草丛里。这光很快便会熄灭,脱离妖怪肉.体的元丹无法存活。
“我艹!!!”鸦天狗们吓得集体爆粗。
“嘶……”果然们第二次比出“八”字托住下巴,互相对视,寻求集体意见。
“这人能不能吃?会不会死?”
“一起上就是了怕毛啊大不了死一起。”
“我们是果然,果然注定死一起好吗?”
“太香了不想放弃。”
“好吧……”
剩余几只姑获鸟并没有更加痛恨,她们早已恨到极点,再多不了半点。
“哇哦!”相柳于绝望中陡然看到一线生机,“哥哥好帅,杀得好!”
云翊垂下右手,吸血藤毒蛇般弯曲着静卧在地。
他微抬眼皮,眸中精光一闪:“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