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一缕尚在酝酿期的暗橙色微光透过枝桠,投射在报恩塔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的顶上。
悄无声息许久的轿车内终于传出一声哈欠:“呃……我睡着了?”
紧接着这人“嗷”地惨叫,用力去推副驾驶上的同伴:“醒醒!别睡了,快醒醒!”
两人清醒过来,触电般同时弹起上半身,往后座上看去……空空如也的后座。
驾驶座上的男子艰难回正身体:“我记得我们买到了夫诸,对吧?钱都付了?”
他的同伴伸手到座位底下一通摸:“付了,反正箱子不在。”
“但我们把货搞丢了?”
“……”
“你怎么能睡着?”
“好意思说我?你不是一样睡得呼呼的?你负责开车啊,你看这车开出去一米没有?”
车内沉默良久。
“怎么办?”
“……你敢跟任局……”
“我不敢!你也别跟他说!”
“哥们儿,你当我想说?可现在怎么办?钱没了。”
……
“这样行吗?我出5万,你出5万,我们就汇报……压根儿没有卖家出现。”
“5万!”
“你看你是想要四个月工资,还是想给任局一个蠢材的印象。”
“我他妈……认栽,就按你说的办。”
*
夫诸跳下老头乐,直冲进庙门,放声大喊:“哥哥,我回来了,最漂亮的崽回来啦!”
宽肩窄腰,拥有小麦肤色的桑珠寺住持无相闻声快步走出修经房。云翊跟在夫诸后面,远远跟无相打个照面。
云翊一笑。好一个如梦幻泡影,梦幻得一宿没睡觉,平时精力充沛的无相今天挂着两只明显的黑眼圈。
“哦,你回来了。”无相说得无忧无喜,眼角却不受控制地一跳。
“爸爸救我回来。”
“爸……阿弥陀佛,崽子你认别的可以,认爹不行,你让贫僧跟你一锅烩?”无相笑起来,看向云翊。
云翊也笑:“我去做点吃的。”云翊刚走进无相的卧室,打个招呼就准备出门去厨房。
他已饿到灵魂出窍。
“我去做,怎么能让爸爸亲自下厨。”夫诸自告奋勇,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三碗米线?”
“两碗,贫僧不饿。”无相告诉他,眉头微微一皱。
云翊见夫诸去了,小声说道:“不饿?还是担心到没胃口?有些人啊,口是心非。”
在京城土生土长的无相不端着了,皱眉道:“给贫僧特么吓够呛!”
云翊把刚才发生的事简短说了,问无相有没有想法。
无相两道浓眉拧在一起,缓缓摇头,隔了片刻说:“有缘自会知晓,无缘对面不识。”
无相出身极好,祖辈和父辈均身居高位,据说人脉四通八达,深不可测。只是云翊听夫诸提过一嘴,因为无相一意孤行遁入空门,跟家里闹僵,僵到断绝往来。
不过出家出家,就是彻底离开家吧。无相既已离家,云翊也不好请他动用尘世间的关系打听。
“焰离……”无相食指弯曲,轻轻叩击桌面,好像在敲木鱼,“焰……离……好怪的名字。”
“那些小家伙们没事吧?”云翊送来好些小妖,都养在外面的竹林里。
“除了变成泥猴以外,没什么大碍。”
夫诸双手各捧一碗素米线走回来,先放一碗到云翊面前:“爸爸先吃。”又放一碗到无相面前,“哥哥好歹吃两口,你吃完我再吃。”
“崽崽!你让我喊云施主什么?”无相眼睛一瞪。
夫诸:“你喊你的,我喊我的。心无挂碍,无镜也无台。”
无相:“靠!”
云翊忍住笑。面前的大海碗里虽然不见一点荤腥,但豆芽豆腐丝青菜齐备,一大勺油辣子漂在表面,外加一卷拌入味的折耳根,香得他肚子马上发出叽里咕噜的要饭声。
他挥舞筷子,灵巧卷好一团米线往嘴里送:“崽啊,你就吃吧,兄友弟恭,吾心甚慰啊。”
无相:“……咄,贫僧不食!”
不是他有气节,而是他一京城人,本就不擅吃辣,再加一捆鱼腥草,简直是杀僧利器。
夫诸嘴巴快速翕动,吸溜米线,像只小鹿嚼草。不经意间又犯花痴,圆圆鹿眼眨巴两下,筷子稍停:“说点不好意思的嗦,那个焰离真心是帅到飞起喔……”
“咳!”云翊一口米线堵在喉咙口下不去,“他也真心想弄死你!”
无相一个白眼翻上去,翻到眼眶里的黑色统统消失:“色即是空。”
“出家人怎么能懂色……”夫诸拍拍无相肩膀,可话还没说完,莫名大力一扯嘴角,眼中划过一片恐慌。他赶紧收回手,硬切话题,“话说,爸爸今天付出了空,才把我救回来。”
云翊又是一声暴咳:“就算你什么都愿意分享,至少等我走了再说。”
云翊看得出来,夫诸为了遮掩,把自己扔出去岔话题。无相为人友善,专心向佛,他会跟色有关系?
云翊不习惯与人分享自己的**,自然也不会多打听别人的。他便帮着夫诸引开话题。
无相瞳孔震动,欲言又止,末了低声哼唧道:“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慈悲心本无区别,博爱众生皆平等。同理可推,救妖心大慈大悲,不以手段论是非。
夫诸低眉顺目,双手合十,熟稔诵合:“阿弥陀佛!”
“你还真信啊,明明是我把那恶人打得满身血,他求饶我才发了慈悲。”云翊满脸贼笑。
夫诸迟疑道:“的确是满身血,但那血好像是爸爸你自己的……”
“话说施主你成年了没有?说来是空,总要成年了才好,不然是犯罪。”无相插嘴问道,显是根本不信云翊,认准了云翊付出的不是武力,而是空。
“不信拉倒。”云翊三两口扒拉完米线,准备走人。
无相悠悠开口:“今天崽崽发大水,特意放过桑珠寺,很有进步。”
云翊偷笑,瞟一眼夫诸。
夫诸跟着无相很久,太了解这位青年住持的作风,耷拉着眼皮道:“我错了,罚。”
“怎么罚?”无相关心询问。
夫诸一咬牙:“手抄金刚经。”
“善,三十遍即可。“
“啊?爸爸!崽的蹄子要抄断!”夫诸知道求无相也是白搭,向云翊卖惨。
“断了不怕,爸爸能治。”云翊安慰他,本该走了,又不太放心,便问他:“你有什么打算?除了抄经。”
夫诸眨巴一双圆鹿眼乖乖看着无相。
无相稳重道:“他就待在庙里,哪儿也不去。万一这样也保不住他……贫僧念起往生咒来也方便点。”
夫诸惊掉下巴。
云翊笑出声,但心里清楚无相所说的保不住,必然是他以自家性命为前提的保不住。无相会至死保护夫诸。或许有人会念往生咒,但不会是由无相念。
云翊同意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点点头,抓起背包甩到身后。
“可是、可是我得出去一次,或者两次,最多不超过三次。”夫诸插嘴道,两只手的食指相互绕来绕去,越说声音越小。
“为什么呢?”云翊向来不缺耐心,好脾气地问道。
“我好像发现另一只白鹿,是我同族。我想出去找到他。”夫诸嗓音陡然拔高几度,兴奋溢于言表。
“那还真的很难得,我一直以为你是唯一能叫夫诸的白鹿。”云翊笑道。
只有完美无瑕的纯白公鹿,因机缘巧合吸收到天地日月精华,才有可能妖化为夫诸。据云翊所知,世间的夫诸,只得眼前这一只。
无相垂头不语,那张帅气坚毅的脸平静到逆来顺受的地步,仿佛夫诸离不离庙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夫诸之前的经历很惨,被关在一个昼夜灯火通明的牢里许多天。他是一只鹿,需要静谧隐蔽的空间,24小时不停歇的强光照射几乎把他逼疯。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来,遇上无相。无相见他可怜,把他从京城一路带来望海。
事情已过去好几年,但无相永远忘不了夫诸彻底被击溃的样子,那双惊恐的鹿眼里时刻充盈着恐惧的泪水。
无相日夜念经时,便陪在夫诸身边。是悠远宁和的佛经,慢慢修复了夫诸穿孔无数的心。
夫诸被无相潜移默化,复原后暂且放下复仇念头,只想平稳度日,便守在桑珠寺庙外的竹林里,早中晚静静聆听无相带领僧人们诵经。兴致高时,他才会出去游玩半天,傍晚总会赶回来。
云翊加入他们这个奇妙组合之后,夫诸逐渐开朗。直到开朗过头,露出他本性浪荡的嘴脸。
云翊伸手摸摸夫诸的头顶:“想去便去罢,小心些就是。打不过,跑得过就好。”
“真的?”夫诸瞪大眼睛。
“嗯。”云翊笑着应允。
“善哉。”无相附和道,同时悄悄打量云翊。云翊微微一笑,无相收到信号,垂眸道,“撞上南墙再回头也不晚,那便去撞罢。”
夫诸想找到一只同类,是对归属感的渴望。
云翊能理解,完全理解。他也想念高黎山。
但理解归理解,不行还是不行,云翊只是惯于在否定别人意见前先肯定下对方想法而已,这样对方更容易接受相反的建议。
“我想起一样东西。“云翊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揉得皱巴巴的纸,铺在桌面上,捋平了给他俩看。
那是悬赏贴,他昨晚顺手撕下来塞进口袋。
无相和夫诸自然都看得见用妖血写下的字。夫诸皱眉道:“十万块?漂亮如我只值十万块?我要知道哪个龟儿子悬的赏,一定把他挂在老子的角上游街示众!”
无相认真查看,顺嘴问道:“云施主以前可有见过这种东西?”
云翊摇头,指挥夫诸:“崽,去闻闻,用了哪只妖的血?”
夫诸听话地凑上去,小巧鼻尖上下左右旋了几圈,抬头不屑道:“杂妖。”
也就是说,是没有家世渊源,更没有江湖名号的小怪物,因为机缘巧合,修成妖果。这类杂妖多得很,云翊要是愿意的话,周末随便找个热闹的购物中心,一上午至少能逮到一打。
“悬赏抓夫诸做什么?”云翊问道,“会有人悬赏抓妖,但都是因为家宅不安或者亲人被妖害了。夫诸没有害人,为什么指名要抓他?”
“夫诸不是说还有一只白鹿?开悬赏贴的施主并没有指定就是他吧?”无相立刻接上。
“呃……你什么意思?”夫诸鹿眼转了好几圈,还没想明白。
云翊及时提点:“他的意思是,这悬赏贴要一只夫诸,可以是你,也可以是别的白鹿。抓去做什么,我们不知道。别人没抓到你,有没有可能,那一只被抓走了?”
夫诸听见“抓”字便感全身不适,过去的恐怖记忆顺着这一个字就能全部爬回来……“有可能。”他思考许久,老实回答。
他又想了会儿,下决心道:“最近这段时间我不能去找他,对他对我都不好。我要等等再去,我就待在庙里,守着哥哥。”
“嗯,好啊。”云翊赞许地说,“我得去上班,对了我要蹭你庙里一点电。”
他站起身,暗戳戳地轻击了下无相藏在背后、向他张开的手掌。
“施主请随便取用。”无相边跟他击掌,边回答。
云翊回到老头乐上时已接近早晨六点。这车跟他第一天便被他狂开一两百公里,电量见底。
“可怜,带你去吃饭。”云翊安慰老头乐。他在庙里找到电插座,刚接上电源,回到车里,头一歪,直接昏睡过去。
醒来时七点半,车子刚充上一半电,距离他上班还有三十分钟。
云翊边开车往幼儿园赶,边回头看了眼车里的空间。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只要他花点小钱把车子稍微改造下,他就可以……住在车里!没有房租!想睡哪儿睡哪儿!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