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给你下巴撞掉,云翊忍着前额的钝痛。虽然自损八百,好歹伤敌一千。
不过他很快就幸灾乐祸不起来了……
云翊发现自己走不掉,双腿僵硬,完全不听使唤。
有股强大得匪夷所思的力量,把他和焰离顽固地吸附在一起。他像被焊死在了对方怀里!
焰离则完全顾不上什么疼痛,他……麻了。
他从来没跟任何生灵有过这般面贴面的、零缝隙的身体接触!
他不干净了!他脏了!他……脏死了!
他从最上端的头发丝一直麻到脚后跟,安静如鸡,像尊陡然失去生命力的雕塑。脑海中一片空白,蹦不出任何想法,更谈不上能对身体下达什么指令。
“爸爸为我牺牲到这种程度!”夫诸感动得大喊,“居然连色相都舍得付出!”
“你闭嘴。”云翊命令完,调动意志,试图把自己从焰离怀里撬开。额头又一次沁出汗,鼻尖滴下一颗汗珠……动也不能动,根本就是徒劳。
隔着夏天薄薄的衣料,焰离体温略低的劲瘦肌肉,紧紧贴着自己的腹部和胸口。
“小招妈妈,这未免也太下作了吧?”云翊语气轻飘,讥讽满溢。一口黑锅“咚”地扣向对方。
过去好几秒,没听见焰离回答,也没接收到任何肢体上的信号,但从头顶上方传来的鼻息却突然加重。
云翊努力抬眼皮。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焰离不变的高冷疏离脸,而后是他颤动的睫羽和微抽的嘴角。最后是他一双紫耳,红成深紫色马上要飙血的耳朵。
哦豁,这货破了大防。
“到底是谁下作……”焰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隐约在打颤。
云翊一抬手……咦?手可以动!两只手都可以!
他马上举起双手去推焰离肩膀,对方纹丝不动。两人相距实在太近,云翊胳膊弯曲得厉害,使不上力。
于是云翊把双手硬挤进两人紧紧贴着的前胸,试图翻转手掌把焰离撬开。
手是塞进去了,可根本没有空间容他翻掌,云翊只好使劲儿往下摸索,妄想找到一块空间稍大点的地方。
焰离被从上到下地摸着,就快摸到腰了。
云翊至少还有手能动,他除了眼睛哪里都动不了!
“别乱动!”向来冷静自持,骄傲美丽的焰离被膈应得眼角充血。
“你倒是动动!你动动!”云翊恨铁不成钢,用力推他梆硬的腹肌,“肚子再收一收!”
夫诸五体投地:“哇爸爸,孩儿甘拜下风!”
云翊使尽力气,不见半点成效,两人还是像遇上磁铁的铁屑似的粘在一起,撕也撕不开。
他边喘气休息,边继续往焰离心窝里捅刀:“没想到你衣冠楚楚的表面掩盖着如此一颗肮脏兽心。”
焰离眼睁睁看着云翊发根里的汗水顺鬓角流下,其中两颗不要脸地落在自己胸前,迅速渗进他的外衣,留下两点水渍。
胸口皮肤立刻接收到那两滴汗水。
……可能活不了了,他告诉自己。六年前他重伤坠落于高黎山巅,就算在彼时,他也没动过大概会仙逝的念头。
云翊也没闲着,刺激完焰离想到新招。
大好机会,要不是这货突发僵直症,上哪儿能找到这等机会?
他果断抬起左手拇指放入嘴里,“咔吱”一口,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皮开肉绽。
云翊高举挂着一大颗血珠的拇指,不由分说,狠狠按上焰离眉心,叫道:“妖魄现形!”
“呃……”焰离发出的低呼凄惨极了。那种万念俱灰啊,根本不像活人的声音,“擦……掉……”
“擦你的头。”云翊义正辞严地拒绝,期待焰离的妖魂出现。
等了会儿,除了焰离诡异的身体战栗外,云翊什么也没等到。看来普通招数不行,那就上大招。
云翊用力挤压左手拇指,逼迫更多血液流出。他绕过焰离肩膀,拇指按在对方后背上。
不不,云翊暗忖,这货比大妖还厉害。一不做二不休,不能画在衣服上,还是直接画在皮肤上效果好。
他放低手,从焰离外套底部探进去,稍一摸索,拇指直接按上对方后腰。
焰离除了眼珠哪儿也不能动,只好死命朝云翊头顶心瞪眼睛。如果眼神能杀生,云翊早已魂归故里千万次。
云翊抬眼望了望,阴阳道:“没看出来,你眼睛还长得怪大的。”
他拇指在焰离后背游走,时不时停下来猛挤下伤口。
云翊在勾勒武圣像。武圣和他的青龙偃月刀是除妖圣器,见妖即斩,没有干不过的。
夫诸涎着脸皮问:“爸爸,这坏逼摸起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云翊敷衍道。
“滑不滑?硬不硬?”
云翊微笑作答:“滚。”
焰离在想象中,早已扒下了自己全身的皮。
他停止毫无效果的挣扎。毕竟在意识里,他已死去一百次。
突然,他鼻尖微一翕动。
他闻见一种香味……熟悉的香味。虽然他一时记不起在哪里遇到过,但这味道好像刻在他本能里的开关。他刚刚嗅到,便感到浓重的……饥饿。
好饿,他能吃下一百颗元丹。他想活生生撕开那些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妖怪,就着他们的血腥味,掏出他们身体里唯一的那颗元丹,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更饿了,他从未如此饥饿过。
焰离不着急跟云翊分开了,他甚至还想……再近些。近到揉碎云翊的骨骼,把他塞进自己的身体里,那样的近。
他也不在乎脏不脏了。饥饿本能的强大,远远超过洁癖。他动弹不得,被禁锢彻底束缚,但馥郁诱惑香味不停往身体里钻,如波涛般,汹涌激起他的饥饿。
他垂眸看着云翊的头顶,看那些软软的浓密黑发被他的鼻息拂动,罕见地感受到从自己手心里传来的温度高过外界。
云翊已完成武圣像,虽然他看不见,虽然成品简洁,但那是一个有奇效的武圣像。因为是他画的,用他自己的血。
然而焰离还是没有变化。云翊疑虑丛生,不是妖、不是人,他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神吧?!
开玩笑了,云翊见过许多神。六年前,他甚至在高黎山见过战神!
没有哪个神,像焰离这样的。
云翊的思索戛然而止,他的直觉告诉他:焰离有变化。
他再次抬眸。焰离面容平静如水,幽黑瞳仁里似有两簇小火苗遥远跃动,鼻息比刚才更为有力,呼吸频率更快。
而焰离心口和腹部的肌肉正在变热,发烫。
云翊:“……”
难道真是衣冠禽兽,看走眼了?
夫诸感觉不妙,并且嫉妒,大声提醒:“快走,我看这坏逼不对劲!爸爸可别弄假成真啊,真把自己搭进去!”
云翊:“我不走是因为我不想走吗?我动不了!”
“那怎办?诶,我好像好些了。”
焰离突然深深吸入一口气,喉间发出低低的一声叹息,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回味无穷。
云翊后脖颈整个僵住,两只手支棱得远远的,离他能多远就多远。实在不对劲……
“我来!”夫诸大吼一声,自行从云翊身体里脱离,刚站稳便伸手拉云翊,嘴里对焰离喊道,“有什么冲我来,你这个禽兽!”
话说得挺像个样子,可惜他连碰都不敢碰焰离,只敢拉扯云翊。
说来奇怪,云翊使尽办法也动弹不得,夫诸大力一拉,竟然成功把他从焰离怀里扯开了。
“呼……”云翊如释重负,夸奖道,“好大儿!”
他瞥了眼焰离……失魂落魄的焰离。
焰离呆立当场,喉结上下滑动两下,眼里居然划过一丝茫然。
云翊保持安静,全力戒备对方突然发难。不过很快发现自己多虑了,树木都比焰离活泼些,雕塑也比他有生命力。
“快走!”云翊一扯夫诸,“一千五百米,跑一下可以吧?”
焰离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此刻的感受难以描述。在云翊脱离他怀抱的那一刻,那凶猛得想吞下一切的饥饿感也离他而去,留给他无边无际的失落,心里空洞到疼痛的地步。
尽管他不该有任何关于心脏的感受。
云翊的感受跟焰离一样奇特。
随着他朝着焰离反方向飞奔的脚步,周遭景象失血般快速褪去颜色,就像他从繁华艳盛的人间,一步步奔向阴沉可怖的地狱。
就连温度都冷下来了啊……
“他到底是谁?”夫诸缩在老头乐的后座,声音还有些颤抖,“我也算活得够久,怎么没办法把他跟任何一号人物对上号?”
“不可能是人类。”云翊说。那孤独挺拔又凶残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他没有心跳,一下都没有。”
“哈?谁能没心跳?”
“是啊,所以他究竟是个……”云翊突然止住话头,左手把牢方向盘,右手从背包里掏出《白泽图鉴》,平放在腿上。
小书安安静静的,就连夜风吹进车窗,书页也没有任何翻动。
“连你都不知道?”云翊提起图鉴,“哗哗哗”地翻页。除了几页空白外,各种各样的妖怪记载快速掠过。但图鉴不肯在任何一页停留,只任由云翊翻来覆去,摆烂摆得彻底。
“你也太没用了,他难道不是个顶级大妖?低能图鉴。”云翊悻悻地把图鉴塞回背包。
高低要给焰离画张像备用,一有空就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