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整，云翊照例准时出现在小又凰，陌柏带着刘静芷已经端正站在门口。
“你昨晚睡大街？”陌柏低头询问，见云翊全身的衣服没换，两只黑眼圈有点显眼。
“那倒没有。”云翊一抬下巴，“柳思航第一个欸。”
眉目俊秀的柳思航，小手牵在一个衣衫朴素的女子手中，步子迈得不情不愿，半拖半颠地蹭过来。
女子神色焦急，短短几十米抬手看了两次手机屏幕，后来直接吼：“你能不能快点走？妈妈又要迟到，一次扣两百……快点！”
柳思航不理她那套，反而走得更慢。越走越别扭，手脚脱离节奏，远看像个不怎么先进的小型机器人。
女子干脆一把夹起小孩，一路小碎步，气喘吁吁地把柳思航强行裹到幼儿园门前。
“思航妈妈？”云翊奉上一个友好笑容。他想跟对方谈谈，柳思航拥有惊人的绘画天赋。
女子像摞下一捆稻草，确保柳思航头上脚下，在地上站稳就行。孩子刚离手，她转身就走，扔下一句：“交给你们了！”
云翊：“……”
陌柏压低声音：“单亲妈妈，讨生计不容易，昨天连话都来不及说。”
云翊俯身看着柳思航的眼睛：“早上好。”
不知是不是云翊的错觉，小孩的瞳仁似乎有那么半秒，对上了他的注视。不过柳思航马上失去兴致，习惯性举起手掌，弹出第一下手指，停顿，第二下。
云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送给你。”
柳思航专心弹手指，吝啬得不肯分一点点注意力给云翊。
刘静芷在旁阴阳怪气道：“没看出来，是个富家子呢！第二天上班就自掏腰包买教学道具？”
云翊当作没听见，拆去小盒子的玻璃纸。这是他刚才跑来上班，经过一个小超市顺手买来的二十四色蜡笔。当然在他自己眼里，最多五个颜色：黑白灰、深棕和浅棕。
他热爱画画，对于展现出强大绘画天赋的柳思航，他尽力帮助。
陌柏一点没惯着老员工，当即呛声：“你怎么不自掏？是我没给你工资？”
刘静芷惊讶道：“三叔？这么凶干嘛？”
“是园长，”陌柏目不斜视，老脸严肃，“最后一次提醒。再叫错，扣你工资。”
“嗤……”刘静芷别开脸，做个不屑表情。正巧她班上有家长带着孩子赶到，她迎过去。
云翊随便抽出一根蜡笔，拔下笔帽：“真的不玩？”
柳思航终于望了他眼，在看见蜡笔尖的一瞬间激动得全身一抖，随即变身小野兽。他顶着一对瞬间张大的鼻孔和龇出的一排小牙，扑向云翊。
云翊没让他抢，主动把蜡笔盒塞进他张牙舞爪的小手里：“都是你的。”
“啊……啊……”柳思航难以相信，平时谁也不让他碰的尖锐物体，就这么整盒飞进他的怀抱，全是他的！
他张大的嘴巴合不上，双臂搂得死紧，生怕有人来抢。
云翊笑笑，不去打搅，让柳思航跟他最喜欢的东□□处。
第二个被送过来的是高晟，阵势很大。高晟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牢爸爸举起的双手，威风凛凛。他妈妈高高兴兴地陪在旁边。
到了门口，爸爸小心抱下高晟，顺手帮他理顺几缕吹乱的头发。妈妈拿着小毛巾擦擦他的脸，举起一小罐酸奶问他要不要喝两口。
高晟迟疑好一会儿，摇头表示不要。他父母这才一左一右牵起他的手，顺着高晟天生迟缓的步伐，慢悠悠地把他带到云翊面前。
高晟妈妈上来对着陌柏和云翊就是一个微鞠躬：“给你们添麻烦了，昨天晟晟回去好开心，虽然他不太爱说话，但我们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他很喜欢这里，谢谢你们愿意接收他。”
陌柏和云翊一起躬身回了礼，云翊接话道：“客气了，高晟很可爱。”
高晟妈妈开心得脸上泛光：“是吧？我们也觉得，他超可爱。”
高晟爸妈说了好几句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边走边回头向云翊他们挥了几次手。云翊笑着目送。
见父母走远，魍魉细声细气：“好看的哥哥……哦不，老师，又见面了我好开心。”
云翊装作系鞋带，蹲下身极小声地说：“你不要在公共场合出现，心这么大的吗？”
陌柏走来，牵住高晟：“跟我去保安室，凉快些。”
高晟乖乖让陌柏牵着，跟他去幼儿园门口一个有着玻璃窗的保安室。那间屋子始终空着，云翊没见过里面坐过人。
云翊的小腿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被扎感。
云翊叹口气，看都不看，回身一把抓住柳思航抓着蜡笔正往他裤腿上猛扎的小手：“祖宗！别毁我裤子，只有两条，毁一条少一条。”
他抱住柳思航，把他原地转向，推向高晟待着的保安室：“去那边墙上画。”
刘静芷的一班十好几个孩子，有助教，早到的孩子们有人帮忙领到教室。云翊光杆司令一个，既得迎接孩子还得自己管。
柳思航毫不含糊，云翊让他往白墙上画他便立刻动手扎小点，主打一个甭管画哪儿，让画就行。
可惜云翊看不出柳思航先选的什么颜色，他只能看见灰不拉几的触点。
早晨的阳光覆盖着三分之一的白墙，一并将院子门口的蓝花楹影子投射下来。一阵风过，花影随风婆娑。云翊眼睛一花，哦，知道了，柳思航选了蓝紫色，在画蓝花楹树吗？
不对！
云翊急转身……
焰离站在几米远的对面，身边站着刚过他膝盖高的焰小招，俩人距离至少一米。
云翊在心里鼓掌，有爱！母子二人达到陌生人之间的标准社交距离。
焰离从头到脚一身新，虽然还是色彩丰富，但他没再穿长裙。云翊有点惊叹，他自己的衣物常年黑白蓝，在见到焰离之前，他从没想过一个男人能驾驭艳色。
开眼界了真的是。
随后云翊一阵嫉妒。很明显，焰离从头到脚、由里到外，除了他自己的皮肤不能换，其他衣物都换掉了。
根据几个小时前焰离的表现，云翊合理怀疑他有严重洁癖。他那一身斑斓的黑装，连帽子带口罩，估计全部进了垃圾桶。
有钱人就是好，拥有十万巨款就是这么豪横。不像云翊，穿着同一套衣服不说，早餐都得蹭和尚庙里的素米线。
云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没事人一样主动向焰离打招呼：“小招妈妈，你好呀！”
焰离唇角一抽，视线焦点落在云翊身上……他犹豫下，矜持地微一点头。
昨天他的沐浴时间创出新纪录，足足洗了一个小时零十四分钟，几乎给自己搓到秃噜皮，才算感觉勉强能继续活下去。洗完后整个人红了三个色号。
吊诡的是，他在洗澡之前，把云翊画在自己背上的那张武圣像完整揭了下来。他挑了件丝绸衬衫，把血像贴在衬衫背部，没有一点损坏。
那是云翊用血画的，云翊自己的血。
他长久凝视那张血像，觉得脏得要死。
同时他又不断闻到那种虽然变淡了，但还是能够轻易震撼他的香味，香得能要他的命。
他纠结一宿，最终腾空一个抽屉，小心翼翼地捧着衬衫放进抽屉里。
焰离平生第一次，认为自己可能病了。
“吃饭了没有呀？”云翊又问。问得气人，明明是他抢走焰离的食物。
焰离接收到云翊的挑衅，凤眸稍稍眯了下，意味深长道：“没有，但总要吃饭的。”
云翊笑得露出两排整齐白牙：“你要注意饮食健康。乱吃东西容易消化不良，还容易得不偿失。”
焰离没有云翊九曲十八弯的心眼，但这等用心不良的坏话还是听得懂，他徐徐回击道：“管闲事，怕是对健康也不利。”
云翊眼角上弯，露出个含义不明的微笑。可以嘛，蛮会说的嘛？
陌柏刚好走回来，隔着几步远便来回巡视焰离和云翊，见云翊今天表现得比昨天正常一百倍，他稍放点心，走到云翊身边站好。
“焰……”陌柏被难住，昨天长裙今天男装，到底该叫他什么？最后选了个自认为最稳妥的称呼，“焰离同志，你好。”
焰小招等得不耐烦，仰头冲焰离大喊：“妈妈？”
焰离挥挥手：“你自行过去罢。”
焰小招得令，自来熟地冲向云翊，一把搂住他的双腿，像个小喇叭样大喊：“爸爸！”
八点来钟的小又凰门口，迎来送往的家长和孩子们最多，本来人声嘈杂，小招这声喊叫让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许多道惊异的目光立马从四面八方射来，从焰离脸上转移到云翊脸上，又从云翊脸上转回焰离那里。
陌柏老脸抽搐，慢慢捂住额，低下头。
焰离宠辱不惊地站在原地，任由众人来回上下地打量，薄唇微抿，显是没打算解释一个字。
焰小招旁若无人，踮起脚跟，举起双手：“要抱！抱抱！”
他委屈巴巴地诉苦：“小招没有抱抱，一直没有！”
云翊慷慨弯下腰，轻轻松松一把抱起焰小招，无赖道：“乖孙好可怜，没关系，我抱！”
围观群众一阵头晕，这奇葩家庭到底什么组成关系？
瞬间被压下一辈的焰离仍然一派从容，撂下一句：“下午我来接他。”而后优雅转身，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开。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震天响的稚嫩声音：“不要脸！你俩有不！正！当！关系！”
吃瓜群众露出蜜汁微笑，谁家的机灵鬼，好一个嘴替，开心。
云翊抱着焰小招，闻言一笑，低头打招呼：“白象，你好。”
一个老奶奶冲上来捂住白象的嘴：“胡说八道！”
云翊皮厚，笑嘻嘻看着焰离顿滞一下又勉强前行的背影，看他再次红成紫色要飚血的耳朵，还有他带走的全部色彩。
这货又破了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