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走在前面,黑色浓密短发随着他的步伐在前额跳动。
003号披着前后两片的亚麻布观测衣,一路小跑跟着他,两条瘦瘦的小腿倒腾得一刻不停。
青年停下脚步。
“呀呀!”003号紧急刹车,小脸差点撞在青年的膝弯里。
青年转过去看着003,俯下身:“兄弟,你怎会变成这样?”
003号满脸好奇,尽量仰脖,这样他才能看清青年的眉眼:“饿。"
青年微微摇头:“你是谁、过去的事,你完全想不起?这世界里的妖也实在太多了,你怎么忍住的?“
003号学他摇头,又蹦出一个需求:“喝水。”
青年的脸上浮出一丝浅浅的无奈:”难怪这么久,一直没等到你来寻我。”
他直起身,目光投向无限遥远的天空,自言自语:“我该拿你怎么办?本以为我们相见能解决问题,没想到……我们回不去了。“
003号冲他伸出双手:“抱!走不动!”
青年正色道:“你能日行三千里,只要你想。自己走,想起你是谁。”
003号才不管他,直接就着路边一屁股坐倒,两只手往地上一摊。意思是,看吧?走不了一点。
青年转身离开,没一点犹豫。
003号张大嘴巴,视线跟着他去,眼看青年走出去好几十米,一次也没回过头。
003终于急了,从地上一跃而起,跌跌撞撞狂奔跟上,边跟边哭。
青年耳尖微微一动,步伐稍稍放慢。
003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追到跟前,不由分说,伸出粘满尘土的小手便去抓青年的裤腿。
青年漫不经心往后一退,那只脏兮兮的手抓了个空。
“牵、牵我,我自己走!”003号委屈巴巴,眼里全是被治服了的沮丧。
青年顿了顿,确认自己已经脱无可脱,而那件灰色薄外套还在他手里,被他用两根手指提着衣领。他轻轻一抖,外套下摆飘向003号。
小孩本能地一把抓住。
“走吧,"青年捏着外套衣领,“牵着了。”
003号分辨不出哪里不对,但感觉自己被骗了,可不走的话会被扔下。他只好气鼓鼓地嘟着小嘴,狠狠攥住外套下摆,摇摇摆摆跟上青年继续前行的步伐。
不时有行人路过,回头率百分百:一个高挑英挺的青年,打扮时尚鲜艳,衣服裤子一看就是高档货。他用衣服当牵引绳,引着个落魄肮脏,抽抽噎噎的小孩。
这……会不会是什么新型骗局?算了算了,还是别管闲事。
青年信步走进一条窄巷,目光百无聊赖地扫过周围景象。他走出巷口,前方有个小院落,他突然停下脚步。
“诶哟!”这回003号没上次好运,连人带衣服撞在青年腿上。他摸着自己鼻子,抬头看青年。
青年的视线专注地落在院子里,左眉微微往上挑起。
院落里,一个黑发少年正带着一个孩子玩耍。那孩子拿着一个铅笔头,奋力戳纸。少年蹲在旁边观看,时不时在纸上点一下,引那孩子抬头查看不远处树叶的影子。
烈日下,少年原本白得像刚出水去皮的莲藕般的皮肤被晒成粉色,额前碎发挡住眼睛。边说边笑,笑容明媚开朗。
他们的身后,还有两个小孩,一个拿着小塑料桶扬沙子,另一个呆呆地望着人家玩沙子。
“云翊,”青年低声道,“原来你在这里。呵……小骗子。”
他在高黎山享受山民供奉那么久,唯一被骗的一次,就是拜眼前这个貌似温和诚恳的少年所赐。
青年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太阳西坠,他都没离开。期间003号抱怨好几次,青年都没理。
003号最后认命了,摊手摊脚地坐在青年脚边,麻木等待。他莫名地有点害怕青年,但他也想跟青年走,不想被扔下。
青年微眯起双眼,认真地看着那些来接孩子放学的家长们。许多孩子一边大喊“妈妈”,一边扑进那些衣着鲜艳、满脸笑容的女人们怀中。
这里的孩子,每天都能见到妈妈?
懂了。变成妈妈,就可以把孩子塞给院子里的小骗子。
青年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绝大部分来自于山民们跪在土地庙外的念叨。他还在学习。
青年告诉003号,“知道该把你怎么办了。”
“起来,”他抖抖衣领,“带你去换衣服。”
003号一骨碌爬起身,严重抗议:“我饿!”
“从现在开始……”青年蹲下身,看着003号的眼睛,“叫我妈妈。”
“饿。”
“叫妈妈,然后给你东西吃。”
“妈妈!”
“很好。”
*
柳思航和白象的家长踩着点来接的孩子,许是第一天,家长们都放心不下。
云翊等到五点半,高晟的家长还没到。他等不及,晚上还有事情要做,便拉着高晟的小手把孩子送到陌柏办公室。
陌柏说交给他就行,他似乎还想跟云翊交代些什么,院门口传来说话声,听着像有人找园长。
“稍等我下。”陌柏说完匆匆出门,留下云翊和高晟在办公室里。
“他的家长很忙吗?”云翊看着高晟,问的是魍魉。
“有点忙,可不该迟到的。”魍魉拿不准地说,“爸爸妈妈可好了,说了许多遍一定会提前来接。”
看来魍魉不仅跟高晟共享身体,还共享了关爱。
“我要把这个孩子给你们。”门外传来一句话。清澈如夏日冰川的嗓音,说出来的内容却稀奇古怪。
云翊没忍住,“噗”地笑了。听着不像是送托,像过继。他脸上挂着笑,转过去向门外张望……
他的笑容瞬间冻结,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敲打耳膜……呼……呼……
指尖发麻,不停颤动。
他看见了颜色!!!
不再是黑白灰和奇怪的棕色,是灰粉色,是靛蓝色,是温暖的曙红色!
鲜艳、分明,漂亮得让他脑袋里“嗡嗡”巨响,耳中尖锐鸣叫。
是色彩,久违的色彩!他又能看见色彩了!
这才是他眼中的世界!
云翊脑袋里像烟花绽放,炸得他头晕目眩。他的双腿自动前行,就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把他带向那绚烂多彩的地方。
越靠近那些色彩,色彩的范围便越大。起初云翊只能看见一个人那么大的面积,等他逐步靠近,慢慢的站在那人对面的陌柏也有了颜色。
原来园长的短袖衬衣是草绿条纹的,并不是灰白条纹。原来园长身边站着的刘静芷,头上佩戴的发卡是深紫色,不是黑色。
原来幼儿园沙坑里的沙子是像被水浸过一般的深黄色,而不是云翊猜测的浅黄色。而院子大门外的栅栏被漆成浅粉和荧绿的间隔,他原本还以为是在模拟斑马条纹。
云翊目眩神迷,整个世界在此时此刻焕然一新。他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可是老天知道,他有多么的朝思暮想,期盼有一天能与他记忆里的缤纷世界重逢。
万万没想到,就在今天!
云翊梦游般走向那些色彩的源头。他本能地知道,最开始产生色彩的地方,是魔法的大门。他想拥抱色彩,想留住它们,再也别离开。
云翊向着色彩走啊走,好似踩在云朵里。想走得快些,又怕惊扰了神迹般重归的色彩。走得慢了,担心色彩遽然消失。
但他确定,他想近一些,还想再近一些!
直到一只苍老有力的手拦住他的去路。
陌柏:“……云翊?”这是要干嘛?快扎人家怀里去了。
晕头转向的云翊被迫停下脚步,眼睛亮如星辰,神情无限接近高晟。
刘静芷及时出手抢客户:“请问您怎么称呼?"
身穿靓丽长裙,长眉画得斜飞入鬓,印堂顶一颗泪珠状朱砂,身高与一米九的陌柏持平的青年停顿半秒,稳稳开口答道:“焰离。”
刘静芷和陌柏齐齐默了片刻。这位女士吧……身前一马平川,眉眼英挺帅气,妆容叫人不寒而栗,嗓音清澈低沉……啧……
“艳丽?”刘静芷强迫自己献上一脸甜笑,“鲜艳的意思吧?真是人如其名呵呵呵。”
奇怪是有点奇怪啦,她又不瞎。可此人衣着昂贵,气质不凡,一看就有钱。她还没带过富二代富三代呢,小凤凰收的孩子们全部来自于周边社区,都是工薪阶层家的孩子。逢年过节的,最多有家长送她盒鸡蛋。
刘静芷很想要这个客户,有钱人家的小孩,带起来才值得期待。
于是她弯下腰,和颜悦色地逗弄客户身边的小孩:“小朋友叫什么呀?”
那小朋友根本不理她,只定定地看着刘静芷,看得她心里发毛。
青年气定神闲地纠正刘静芷:“火焰的焰,离去的离。他叫……焰小招。”
“哦……真好,真可爱!”刘静芷正想说,来我班上吧我就喜欢这么可爱的小朋友,陌柏插话道:“云翊?你怎么想?”
陌柏边说边向云翊挤挤眼睛,示意云翊把这个孩子收下。
很明显,不管是焰离还是焰小招,都不对劲。
不对劲的孩子全给云翊,是陌柏的铁律。
云翊微微颤抖着唇,睫羽蒙上一层水雾。他连声音都在颤抖:“啊……好漂亮。”对面那个电线杆子一样高的人,身上的颜色好漂亮,好丰富。
陌柏:“???”
刘静芷:“!!!”小色批!重口味!
焰离居高临下,扫视云翊恍如被拍了花子的双眸。
吾帅,吾美,吾知!小骗子,不用你说。
不过……他看进云翊的瞳仁深处……呵,小骗子没认出他来。难怪魂不守舍到如此地步,定是被他耀眼夺目的妆容震撼了魂魄。
“云翊。”陌柏用胳膊肘捅捅云翊。说话啊,接客了!
云翊望住焰离,眼中迷恋泛滥成灾,风马牛不相及地说:“太好看了……你从、从哪里来的?”
焰离往下压了压唇角,没压住。
他微微低头,审视身上的鲜艳长裙。这可是他精挑细选来的,综合了他观察别的妈妈衣着,试了好几件才定下。他敢保证,比那些妈妈们的裙子都好看。他扮演的妈妈,也一定以假乱真。
还有他眉心这点红印,是完美的水滴形状,比红宝石更深邃。
不管怎么说,小骗子还算有点品味。罢了,就给他略微展示一下。
焰离轻拽住长裙一侧,扭了扭腰身,裙子流畅的线条立刻显露出来,随他的动作,波澜起伏。
刘静芷颤抖了下。
陌柏闭上眼……特么辣眼睛。
云翊眼中更是光芒大盛,颜色动起来了!要飞了!
陌柏强撑着开口:“焰先……女士,请问打算送托多久?”
“还不好说,先给你们一个月。"
陌柏觉得有必要说清楚:“每天8点到下午5点,其余时间我们不接收孩子,可以吗?”
“我希望你们每天接收24个小时。”
陌柏坚决驳回:“绝无可能。”那就不叫日托,叫遗弃!
焰离思索片刻:“好。”
“云翊,”陌柏打算强行把焰小招塞给云翊,“我看……”
“就送到我这里来好了!”刘静芷大力截胡,“明天早上你来,找我就是,交给我你放心。”
焰离的视线一直专注落在呆若木鸡的云翊脸上,他意义不明地一笑,不作声。
陌柏还想挽救局面,提高音量说道:“云翊,你看下……”
关键时刻,一直一言不发的焰小招突然拉扯了下焰离的裙摆,大声叫道:“妈妈!”
陌柏和刘静芷收声,望着焰离。
焰离望着云翊。
足足两秒,焰离终于反应过来,侧头看着焰小招:“嗯?”
焰小招不理他,反而冲着云翊,叫得更大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