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把杀器先后喷出高温闪光,几百发子.弹没头没脑地对准来人倾泻过去。
“停!”任璞举起枪。足够了,怕是两人都被打碎了。
可任璞没看见破碎的躯体,他只看见办公区域内被打出许多孔洞的墙壁,还有空中飞舞扭动的碎纸片。
攻击目标呢?那个青年呢?
任璞蓦地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像被一只手掌猛然攥紧,他紧急转身……来人在他背后!距离他只有几米远!
003号监测体坐在青年的左臂臂弯中,双手紧紧抱住青年的肩膀。
奇怪的是,一件灰色薄外套把003号裹得严严实实,包得像个婴儿。
003号对上任璞的视线,他伸出瘦不拉几的小手,大拇指翘起,食指前伸,稚嫩的声音响起:“Biu! Biu!”
青年气定神闲地站住不动,挺拔身姿没有丝毫摇晃。静如秘夜,稳似泰岳。
任璞在分局近十年,从最初级的办事员干起,一路爬升到代理局长,出了名的胆大心细,外加不要命。
他从来没这样害怕过。
就算当年那只巨妖滴着腥臭涎水的獠牙逼近他动弹不得的身体,一口咬去他的右臂时,他都没像现在这么害怕。
来人明明可以逃走的。那青年有本事瞬间抱起003号,再来到任璞的身后,他完全可以逃掉,而且逃得从容不迫,姿态优雅。
但他没有。
所以……对方是要……灭!门???
任璞都怕成这样,其他人只会比他更害怕。人一害怕,理智便会让步给原始的本能。
现在众人的想法出奇统一:太可怕了!杀了他!不能让他活在世上!
尽管任璞没有下令,但许多人搭在扳机上的食指无意识地加大力气,向内抠动。
任璞猛地从恐惧中清醒,来人站得太近了,他与局里的同事站得太近了!任璞甚至看见老马在青年身后哆哆嗦嗦的身影。
来人会躲子弹啊!他躲开了,别人呢?
任璞拼命大喊:“不!”
但是来不及了,第二轮开火未经他允许,密集扑来。
任璞瞬间头晕目眩,完了!
老马本来心惊胆战地站在任璞身后,没成想那青年哗地闪到他跟前。他还没反应过来呢,眼前又哗地一闪,无数根枪管冲着他冒出骇人的火花。
临近退休的老马:被同事群杀算不算殉职???
任璞眼前一片迷糊,冷汗从前额直直披挂下来,遮挡了视线。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抹去眼前水渍……
老马脸部朝下地趴在好几米外,四肢摊开做划水状。明显是刚刚被人揪住后衣领一把扔出去,别无选择的老马只好依靠脸刹……
任璞后背一片冰凉,要不是来人出乎意料地出手搭救,他将亲眼看见同事被自己人爆头。
他胃里翻江倒海,认命般再次转身……
是的,青年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身后。
青年走上前来,左臂弯里稳稳抱着003号监测体。他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手心捂住任璞冲.锋.枪的枪管。
任璞一哆嗦,想按下扳机,可多年来高危职业生涯下培养出来的直觉,在他脑海里尖叫:别!
下一刻,他手里的武器瞬间变成一块扭曲的烙铁,烫得任璞仿佛听见自己的皮肉被炙烤出来的吱吱声,他用尽剩余的理智才没惨叫出声,只快速后撤,甩手扔下枪支。
冲.锋.枪扭曲得看不出原型,干巴巴地躺在地上,枪管跟把手拧结在一起,像一块报废的钢条。
“你究竟……”任璞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接着大厅内所有人都听见那青年说出几个清晰的字眼:“脏死了。”
说完,那青年悠然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003号依旧紧抱着他的肩膀,同时把小脑袋歪向青年的脖颈。青年抬手轻推,扶正003号的脑袋。
一人一孩,就在众人的火力环绕中,大大方方走远,直到从众人的视线里消失。
任璞在无比的愕然中,忽然有些明白对方举动的含义。来人不屑逃跑,他就是要那么公然走出去,是示威,也是本性。
来人对他说的话,好像在指责任璞与同事们把好好的大厅搞得乱七八糟,这口吻……说得漏补局像他的地盘一样。难道来人是在……宣示主权?
太荒谬了吧……
大厅内一片狼藉,众人的呼吸声比刚才粗重数倍。
任璞强撑着挽尊:“内勤去查看外面同事的状况,其他人统计损失!“
老马一瘸一拐地往岗亭走。要说损失,他今天的损失可大了去了,险些损失一条性命。还好被闯入目标救了……可为什么?
他回到工作岗位,扶着老腰龇牙咧嘴地继续站岗。没过二十分钟,岗亭的电话响起,内勤的同事通知老马返回办公区域,直接去任局的办公室。
老马不明所以,不过领导召唤,啥时候都得去啊,而且是第一时间赶到。
于是他又一瘸一拐地尽快往任局办公室走。
任璞亲自来开的门,老马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一块几十英寸的电视屏幕上。那是局里的远程会议设备,任局长正在跟谁视频通话。
屏幕上,一个男子斜靠在一张硕大的墨绿色真皮沙发里。那人身材消瘦,面孔白皙,一双眼却异光四射,仿佛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老马看他岁数,估摸着他比任璞还要年轻几岁,可能还不到三十。
任璞示意老马进去,他顺手关上门,转身对着屏幕说:“司局长,最先遇上不明闯入者的便是老马,我们分局的正门岗亭。”
老马差点儿惊掉下巴。
漏补局总局自然在京城。除望海分局外,全国还有六个分局。一共十六位正副局长。
姓司的仅有一位--总局局长,司南空。
老马的腿又软了。
他没见过司南空,更没想过高高在上的总局局长如此年轻。
他盯着司局长,猛然间感觉像看见一只白色蝎子,静悄悄钻出沙砾。蝎尾昂扬,微微抖动,好似在调整方向,即将发出致命一击。
“老马,”司南空在视频那头慢悠悠开口,“他长什么样?”
“哦,闯入者他……“老马回过神来,赶紧回答问题。可他忽然卡住,愣了一会儿,发出一个音节,“呃……”
司南空抬起眼皮看过来。
赶紧的!老马催促自己,甭管说什么,得说点啥啊,不能对着这么大的领导说“呃”呀!
他拼命憋出几个字……“花哨、让我压力很大……他好像很有社会地位,对了还嫌我脏……”
司南空等待片刻,见老马再憋不出其它描述来,轻声道:“任璞?”
任璞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边回忆边描述:“华丽、凌厉……匪夷所思的移动速度……”
老马:“……”任局就是任局,用词高级多了。
司南空转动摄像头,屏幕上显出一个目瞪口呆的生物。那生物长着张年轻女子的脸,妆容浓淡正好,可脖颈下井然有序地长着八根触手,每只手里都抓根电子画笔,被人点了穴似的僵在那儿。
“她是总局最好的画像师。”司南空慢吞吞说道,“你们让她怎么工作?”
任璞谨慎开口:“闯入目标可能使用了某种高科技。分局除研究组外,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脸,但没有一个人能准确描述出他的五官样貌。”
“高科技?”司南空微笑着,“闯入者是人类?”
“不是妖。”任璞挺起胸膛,“我与妖生死交手不下百次,闯入目标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妖气。”
“还有异常能量监测仪没有报警,也能证明我的判断。”
司南空不置可否:“哦?伤亡情况?"
“零。几十位同事声称遭受烈火袭击,但事后查看无人受伤。闯入目标也没有携带武器。”
“损失呢?”
任璞深吸一口气:“……主要办公区域需要修缮,一些办公文件和设备灭失,好在档案室安全,没有损失重要文件。“
司南空打断他:“闯入者空着手,你的办公区稀巴烂。任局长,踢得一脚好乌龙。”
任璞面红耳赤,咬着牙继续汇报:“他劫走了003号观测体。”
司南空缓缓起身,细长手指在印堂部位用力按了两下。他俯身靠向摄像头,瘦削脸庞在屏幕中有些变形:“你可知道编号前十位的观测体全部在总局,只有003在你望海?”
“我知。”任璞的声音小下去,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我们对003号蕴藏的异能量一直没能分析清楚。今天我注意到闯入目标抱起003号时,刻意避免了与003号直接的身体接触。他、他偷了一个同事放在局里的崭新外套,用来包裹003号。有没有可能闯入目标能够激活003号的异能量?”
“伟大的发现。可惜你把激活钥匙和异能量体一起弄丢了。”
“我会把他们找回来。那个……关于损失,我还没汇报结束……”
“嗯?”
“与003号同处一个区域的观测体全部……全部死亡。”
司南空的眼神一下子腾出一片杀气,一显即逝,语气依然冷淡平静:“我很好奇,任局长,你的半年度述职报告要怎么写啊?"
任璞咬紧牙关,垂头不语,左手无意识地抓紧右臂空荡荡的衣袖。每当他压力山大的时候,他几年前失去的右臂便会出现幻肢疼痛。
老马躲在任璞身后,噤若寒蝉,替任局捏着两把汗。他心里也很难过,看守大门是他的职责,可他莫名其妙被人闯进局里不说,竟然连人家的五官都记不清。
司南空目光轻轻落在任璞仅剩的左臂上,说:“望海分局接下来的工作强度,会很大。”
老马张开嘴。不知怎的,司局长的嗓音里忽然带上了奇特的沙哑感,好像一颗颗沙粒从他嘴里传出来,又一粒一粒钻进自己的耳朵。
“沙沙沙……”
“沙沙沙……”
更奇怪的是,老马刚刚还满心内疚。在这流沙般的声音里,内疚消失了。他反而感到一丝兴奋,就像接收到重大任命、就像马上就要实现心中夙愿。
任璞声音微颤:“强度越大越好,请您放心,望海分局一定能够胜任!”
老马激动地看向任璞,他感受到了任局振奋的心情,与他自己一模一样!
司南空往墨绿色皮椅里靠了靠,瞳孔异常明亮,轻描淡写:“请务必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