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阿良回到她自己房间。
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孩却抱住他脖子不撒手。
顾引已经很累了,但他轻柔一笑,只觉这是甜蜜的负担,看来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爱师傅的。
又给讲个了个小青蛙的故事:
秋天的雨夜,小青蛙躲在荷叶下,它找不到爹娘,快要急坏了。但雨滴密集落下,完全看不清四周。
它觉得池塘好大呀,怎么游都不到头,而且,别的动物似乎都要比它高、比它壮。小青蛙吓坏了,待在原地不肯再往前走。
有一条小蛇吐着信子路过,它也在找地方躲雨,觉得这片荷叶又大又圆,很合适,不断发出嘶嘶声,想吓跑小青蛙。
可是,小青蛙又是多么勇敢呀,它不害怕任何想使坏的动物,机智的与它周旋,最终,小蛇体力不支,灰溜溜的走了。
小青蛙也感觉到很累,很想、很想好好睡一觉呀。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它说,快睡吧小青蛙,睡饱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小青蛙这才想起来,背后一直有人在等着保护它。
便放下心,在雨水滴答中,进入了美妙的梦乡。
讲完故事,小孩已经呼吸均匀,睡着了。
给阿良盖好被子,发现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绿锦平安结,试了试,不好拿出来,小手动了动,有醒过来的趋势。便没强取。
看来睡得并不安稳。
走出房间,先王妃的侍卫已经分出五人过来。她们也很担心阿良的状况,傍晚被老大人接走时,还哭得天崩地裂。
跟她们大致说明情况,才都稍微放下心。
有个侍卫道:“顾大人虽年轻,对孩子却细心温柔,还会讲小青蛙的故事呢。”
顾引耳尖一红,他也不是对所有孩子都这样,只是因为,这是阿良而已。没有辩驳,轻声嘱咐:“阿良可能睡不久,如果醒了,请人来告知我一声。”
“是。”
先王妃侍卫年长些,几乎都是当年追随过先王的,办起事精炼老道,许多话不用特意交代。
走出主楼,夜风扑面,有些凉。
顾引止步,抬头看向夜空。
月明星稀,远无边际。
心情跟着开阔不少。揉把酸痛肩颈,收回视线,院中烛光烨烨,挽联白花下景物如旧。
是啊,一切,还将往后。
静下心,他往东侧楼走去。
八公子若想来硬的,家族会议就是最好时机。
今晚大抵是睡不成了。
回房间换件外裳,用冷水洗面,打起精神,他喊侍卫进来,问:“老大人院中可使人来?”
“没有。”
顾引到桌案后写一道令书,盖上自己印鉴,密封好递给他,交代:“拨给你一个兄弟,务必亲自把这封信交给明王,骑快马,速回。”
“是!”
指了一个人,两名侍卫告退离开。
微思,顾引从抽屉拿出自己腰牌:“请院中今晚当值的守卫统领过来。”
“是。”有人离去。
很快,守卫统领进门,请示:“公丞大人?”
顾引拿腰牌给他:“抽调府内一半守卫,列布各个府门,特别是正门处,若有异动,立即闭门落锁,没有我的允许,谁的人都不准放进来。”
“是!”守卫统领知道轻重,这便告退去办。
顾引眸底细芒微闪,对于这天,已经等待许久。
半年来,府内守卫每一次调动,都在为战斗做准备,虽然不能与军队抗衡,但他们的任务本也不是抵挡军队,而是守好府门,镇压府内部分侍卫。
若八公子真的能带军队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反叛坐实后的失败,啧。
至于先王妃在明王府留有军队,却未告知老大人这件事,一切结束后,他自会去请罪。
不是不相信老大人,而是戏要做全套,家族会议上老大人不慌,八公子还怎么敢往下进行呢?万一这次退缩了,难道还真要留他在身边养虎为患?
而且,人都是有感情的,要老大人去办这件事,真的强人所难。
若他做了,都是族孙,未免连累名声,有厚此薄彼冷酷无情之嫌?若他不做,阿良长大后懂事了,祖孙感情又将置于何地?
老大人不知道,对大家都好。
接下来,就拭目以待,看八公子准备了什么惊喜。
顾引想去老大人院中看戏。
侍卫提醒:“还候着客人。”
“先办正事,不急。”顾引点头,他知道。
带两名侍卫,往客厅去。
这才第一天,好戏刚刚开始。按规矩,先王妃要停灵七日。一日入棺,三日入椁,五日入器,七日入葬。这七天内,消息会传遍人界,将越来越热闹。
眼下八公子率先发难,即便不觉得他会嬴,但尘埃落定之前,还是要小心应对。毕竟,在战略上可以轻蔑对手,战术中却必须重视起来。
来到客厅,已经有一屋子人。
看到他来,都起身见礼:“公丞大人!”
“不必客气,各位舟车劳顿,辛苦了。”顾引赔罪,“一直走不开,还请见谅。”
“大人哪里话,自然政务要紧。”
“如今全仰仗大人,我们都明白轻重。”
一番客套虚礼,众人互请落座。
顾引视线扫过,共七位外客。还有两个很眼熟,卷挽城城主和观相城城主。
下午接见过。
且已给他们在府中安排了住处。
没记错的话,说是卷挽城城主最近在观相城办事,收到消息便一同前来。
其余都不认识。
但见客人之间,偶有视线往来,似乎已经熟络。
顾引不急着开口,而是对身侧侍卫耳语几句,问清都有哪些人。
让他去准备马车,稍后送客用。
这才看向几人,隐晦打量一遍。
众多宾客来历不同、目的不一,表面上都是为先王妃而来,实际上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也不用与他们多聊,简单寒暄几句,互相打探虚实,看看立场与观点,是亲是疏自见分晓。
总体来说,表示哀思、听候差遣的为大多,也有少数情绪崩溃、长坐久留的,甚至个别新官上任、来寻求帮助,这都属正常范围。
与此同时,会发现很多问题,五花八门,有急有缓。急的自然要赶紧解决,缓的就只好先压下不谈。
对于这些,他得心应手。
顾引开口:“先王妃一去不回,现稳定的局面,或许再起波折,伤痛之下,望各位,还坚守本心。”
“是!”
无论到底怎样想,面上都很认同。
“送葬在五日后,十月二十一日,寅时一刻,于威王府正门出,略停祖祠敬告先人,依威、嫡、明、暗顺序绕四王府一周,辰时从城南门走,经官道至王陵,在灵棚住丧一日,以别人界,次日寅时入葬。”
这些是主要流程,可以公开查询,也在报送丧讯的帖子上附的有。
更多规矩难以细说,宾客不需十分清楚,威王府自会准备周全,他们到时跟着走就行。
“是。”
“其它没什么。夜深露重,已为大家准备食宿。”顾引以退为进,“若无要事,可以去休息了。”
这次无人应声,竟然没一个想走。
顾引换个姿势,吩咐侍卫:“上茶。”
看来,都有要事啊。
一个两个的,全这么精力旺盛。
进来前隔着墙,就听到讨论很热闹。没想到还未尽兴,打算再聊些什么呢?
几人互相一看,也意外。气氛有些凝滞。
侍卫给众人换了新茶,悄然退下。
顾引尽收眼底,原来不熟。打破沉默道:“既然有缘同朝为官,那就都是朋友,何必拘谨?”
“还请大家畅所欲言。”
略后片刻,有人开口了。
“公丞大人所言极是。我这有个问题,大家也都知道,便厚着脸皮着人先鞭了。”
“方才还正说,府内八公子年纪不大,就已经这般有主见,不知道,大人怎么看?”
“这位是?”顾引看向说话的中年女人,问。
她轻拍额头,倒忘了这茬,抬手阻止侍卫,起身行礼道:“恕染国国主,沈妙醇,见过顾大人。这是家夫,鲁会山。小女桑桑。”
随她介绍,站起来一男一女跟着行礼。
“原来是沈国主。”顾引心中思索,“大家请坐。”
未见过面,有所耳闻。
恕染国盛产草药,地形崎岖多丘陵,产业遍地开花,药材、染料、膳饮、养生以及文旅,都很出名。沈妙醇在位多年,从没出什么乱子,能力不错。
现又拖家带口而来,算得上坦荡。
只是,这件事尚未定论,且有意遮掩。
她为什么会知道?
先王妃院子里当值的,都精挑细选,更并肩作战多时,顾引不相信他们会拿来闲话。
这就不能怪他往卷挽城城主身上想了。
卷挽城,是恕染国主城。
两位城主去而复返,不知是想干什么。
总不能,就是来散播此消息的吧。
但不管外界如何揣测,府内是否真要闹到兵戎相见,还两说,现在他自然不会让事态升级。
顾引道:“八公子要强,承骁公子又是炮仗脾气,兄弟两个凑一起,些许口角便炸。”
“是有些失礼了。”
沈妙醇皱眉,似是没想到会这样答复。
“听说这口角不一般,威王大人怎么看呢?”一位青年男人见沈妙醇不说话,接力追问。
“我是颂乐国京平城城主,尤择珍;这是我胞妹,尤若纯。”两人起身见礼。
顾引轻笑,对他的莽撞感到冒犯,但他不会因此生气。笨和坏还是有区别的。道:“威王正闹人年纪,她觉得,打架不好。”
“欸?威王大人也会闹人?”尤择珍不信。
“多有冒犯,请大人恕罪。”尤若纯扯了下兄长袖子,示意他不要再开口。
“无妨,坐。”顾引心中起疑,作为颂乐国主城,京平繁华自不必说,因它还与水路交接,城内居民鱼龙混杂,又是环临远国,管理上很有难度。
像这不经世事的清澈样子,怎么当上城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