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心里知道,于她而言,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当个快乐的小孩。
从记事起,她就已经是威王了。那莫名其妙的爱戴无处不在,让她不得不时刻谨言慎行,身边的人各个大名远扬,连随便一个不起眼的侍卫,都是身怀绝技不同凡响。只有她,什么都不会。
而且,她好像是有什么问题,与差不多大的同龄人聊天,从来都是牛头不对马嘴,
能感受出来,没有孩子真心实意陪她玩。
她相信,大人肯定会教,让亲近自己、让一起玩耍。但孩子的感情太真挚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兴趣就是没兴趣。
久而久之,也就感到厌烦,单方面的迁就真的很蠢。但不想迁就的代价,随即而来,那就是承受孤独。
再长大点,便好了些。
因为她开始认字了。
会认字,就能看书。
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书中的描绘太精彩了,吸引得让她流连忘返。
直到她学会一个新的词,责任。
一直以来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
为什么娘亲天天忙到深夜,为什么守卫天天坚持站岗,为什么厨房顿顿做饭,为什么侍卫步步跟随,又为什么,大家对她的点滴成长,都感到欣喜若狂。
原来,威王是这个意思啊。
继尝到孤独的苦之后,她又尝到了责任的沉。
这两种滋味,没有哪个是好解决的,逐渐便产生疑问:
为什么要是我?
就不能不是我吗?
顾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久没有这样亲昵相处。自从先王妃病了,他愈发忙碌,阿良也搬去老大人院子,除了每日必要的讲课,几乎不能见面。
其实,在先王妃孕期时,与常殊一起,就时常期待。不知道将是怎样一个小家伙。
当时根本就没想过,她会成为新任威王。
因为王位虽是血脉传承,却根本不固定在哪一家,亲子交班纯属无稽之谈。
人王双亲俱在是共识,单亲下意识就会被排除在外,孤儿更是门都没有。因为人王要先有爱,才能去爱人。人王是为了拯救人界、造福人界而存在,不仅要外在强悍,更要求内心坚韧、性情刚毅。
虽遗憾,但人王在成长期必须得到全数的呵护与栽培。
先王去世,王位才能空出。
这种模式,注定了先王的孩子绝不可能成为新王。
老大人他们那一任,属偶然例子,只能在特殊历史条件下达成。千百年来也就两起,还都是折戟沉沙的典型。
所以,大家对她的期待,就是当一个快乐小孩。
匪夷所思的是,她不仅成为了新任威王,还自出生起便肩负重任。
只能说,这是个意外。
从未有如此先例。
但,诀别阵涵今越古,不容置疑。
“顾引,你讲到术业有专攻了。”十良调整好情绪,睫毛还挂着泪珠,从师傅怀里出来。
顾引帮她在椅子坐好,清洗棉帕为阿良擦脸:“没错,那咱们继续。”
到外间喝了杯水,又端来一盏喂给她喝。
十良也很配合的喝了些。
“四王是四王府的最高位置,府内所有臣属、族众、包括外驻官员在内,都要听从四王指挥。”
“以咱们王府为例,官员最广时候可以遍布人界九域,这就是为什么,威王也称为人王。其余三王与咱们情况一致。”
“人王享受人界无上荣耀,故都想争夺。”
“最佳争夺期,在人王十三到二十五岁之间,因规矩明确写:四王身死,重新选定。当然,目的并非真的要换人,而是送上最卖力的磨刀石。都卯足了劲。所以要认真对待,否则会吃大亏。”
十良记住了,但她有些不懂,“什么是吃大亏?”
“被迫付出本不应该的代价,是吃亏,被迫付出本不应该的惨痛代价,是吃大亏。”顾引解释。但未具体论证。好久之后的事情,现在不必较真。
“嗯。”
顾引在纸上圈出该处,标记为意识薄弱。
“除此阶段,不容争夺。十三岁之前,全族应竭力保护,否则王位彻底空置;二十五岁之后则迎来巅峰,人界是进是退,便看此时。”
“个体有所差异。”此处顾引没细讲,太过残忍。随条件演化,近千年来,巅峰期越来越提前。
“整个流程细致清晰,且完全暴露于民众视野。”
“无法作假。”
听到这里,十良对人王要走的路已经有模糊轮廓。
“阿良,这就可以回答你所想知道的问题了。”
十良回神:“嗯!”
“王位人选不由任何人决定,而是由‘诀别阵’决定。它如同人皇的一缕残识,覆盖人界一切,定义人界所有。万年来从未出错。”
“……”十良意外,想过是父王留的、娘亲抢的、祖父给的,竟然都不对。片刻后,她道:“所以不能让、不能拒绝,也不能想卸任就卸任?”
“是。”顾引放下笔,“每代人王皆是如此。”
于人王而言,很难界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诀别阵’保证了权责对等,甚至,经过它的精密计算,能保证能权对等。
你有多大能力,便给予你多大权力,与此同时,你也必须要付出多大贡献。
多么可怕。
也多么伟大。
十良沉默了很久。
顾引一直在关注她的情绪。这些事情,之前从未与她提及,总想着孩子还小,不忍让她过早接触。但事到今日,再瞒就是害她。
她必须清楚,自己所面临的,是怎样一种危险。
十良解下腰间的平安结,给顾引看。
顾引接过端详,编织的紧密匀实,用料上乘,而且还是绿色,还给十良,道:“平安结很漂亮,制作的人也很用心。”
没有再挂回去,十良握在手中。
为什么送的是平安结,而不是其它什么,十良忽然就明白了。
即便还没来,但她一定在默默陪伴。
有一种被束缚已久后的解脱感。那样害怕做不到,原来是因为已有察觉却信息跟不上。
深埋心底的不安,终于土崩瓦解。
十良深刻意识到,再如何亲密无间,最需要什么,还是只有自己知道。
娘亲不爱她吗?祖父不呵护她吗?顾引不关心她吗?显然都不是。
她一定要尽快独立做主,因为其余皆为辅助。
顾引看着阿良眼神越来越坚定,与他想象中的害怕、无助、迷茫等消极情绪完全不搭边。竟罕见的有些无从开口,最终,道:“阿良?你在想什么?”
“我想,要好好吃饭,快点长大!”
“……阿良真棒。”顾引松了口气。但这反应对吗?方才一下讲这么多复杂知识,可能孩子没听懂吧。
不过没关系,阿良勤思好学,再长大点就好了。
“那,阿良还有什么问题吗?”顾引提醒道。每次授课完成,阿良都要问很多问题。
十良点头,问:“八哥哥想抢王位,不是应该等到我十三岁以后吗?现在动手没用呀。”
用笔尖重新吸满墨汁。
“按现有规矩来讲,确实没用。但他已经十一岁了,最多两年就会超龄,等不了那么久,这样做,能让王位先空出来。”顾引没有隐瞒,“至于是永远空出来,还是规矩改写,现在谁都不知道。”
之前先王在时,他们有研究过这个问题,结论是永远空出来。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诀别阵’失去信誉,则整个制度将全部报废。
可这次,‘诀别阵’先改写了规则。
这与之前讨论的情况,有所不同。它的意思是已改的这两条能改,还是都能改;是一直能改,还是只有这一次能改,没人拿得准。
十良问:“因为不知道,所以想试试?”
“对。阿良真聪明。”顾引夸赞。
“还有些别的问题。”
十良讲了祖祠的事,当时祖父没说什么,只问是否是师傅教的,道:“杀鸡儆猴,我用的不对吗?”
“……”顾引沉默。还没教知行合一,怎么就无师自通了?
“阿良,你怎么想起来,把成语用到实际中呢?”
十良反问:“学了不用,不等于没学吗?”
顾引笑得无奈,总觉得教的太快了,到头来竟是勉勉强强够用。先是肯定:“阿良用的对。”
又更进一步讲解。
“没有一成不变的策略,杀一儆百同样不能适用于所有情况。若对手实力大差不差,杀一儆百能起到最好的作用,若对手实力悬殊,且已经有人能够独树一帜,那就要擒贼先擒王、斩草除根,以正门庭。”
十良陷入思索。
顾引看着她,目含珍视,并不催促。
“可是,我当时的杀,是杀八哥哥的坏心思,不是要杀八哥哥。”
你死我活这种事,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顾引评价:“想抢王位,还已经显露,死也不冤。”
但话说回来,阿良才多大。不想在她心中留下一个残暴的形象,顾引推脱:“这都是书上写的。要对付穷凶极恶的人时,才用得上。”
十良不疑有他:“嗯!”
“还有问题吗?”
“有。”十良回忆片刻,道:“军士在明王府,不来威王府,八哥哥会忌惮吗?”
“……”顾引再次意外,阿良当时哭得厉害,竟然还能思考自己的话,“会。他只是想抢王位,并非不想活了,所以,不需真的来,只要真的有,就够了。”
还能这样?十良呆住。
过了会,问:“祖父也曾是威王,为什么祖父可以卸任呢?”
纸张几乎没有余位。
“当时环境瞬息万变,十分恶劣,非人力所能改。不是一般情况,所以,也不能随便拿来作参考。”顾引做主,“这又涉及好些知识,今天先不讲了。”
学习也要适可而止。
“现在已经很晚,你该睡觉了。”
“……还有个问题。”十良朝他眨眼卖萌。
顾引抵抗不住,努力压下想要上翘的嘴角:“最后一个。”
“我们怎样跟‘诀别阵’联系呢,难道它会自己找上门?”
顾引一乐,为她的奇思妙想感到好玩:“它没有腿,不能自己找上门。”
“四王府中间,围着座圆形的建筑,阿良还记得吗?”之前常殊在时,经常带她去别的王府串门,次次路过。
“嗯。”
“这个建筑是祖祠,‘诀别阵’的阵眼就在里面,大家可以通过阵眼与它交流。”
“谁都可以吗?”
“对。”想了想,顾引补上句,“人可以,神鬼不行。”虽然实操没见过神鬼,但规矩就是这么注的。
十良往顾引方向挨近,依偎在他身上。
顾引放下笔,将她抱在怀里,站起身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