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门,侍卫抱起威王就往先王妃院落狂奔。
威王不懂事。
她懂啊!
大字已经写了。再说,就算没写,顾引是王师,又不是巡海夜叉,今日先王妃刚走,孩子小太悲伤,情有可原,怎么会生气呢?老大人说要治顾引的罪,这就更不可能了,顾引是先王留下的心腹,满心满眼都向着威王,罚他干什么?
老大人的话一听就有问题,而且威王哭成这样他都无动于衷,必定是大问题。
顾引送柳大人夫妇出门,看到有个十分眼熟的侍卫飞快向这边跑来,他心底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顾大人留步,不必远送。”
“顾大人要保重身体啊。”
夫妻两个站在马车边,说着告别的话。柳大人脸色苍白,但还算稳得住。他夫人眼睛红肿,拿帕子拭泪,一天了,眼泪都还不时往外冒。
“二位慢走。我记下了。”顾引如常应对着。
目送马车远去,呼出口气,他站在院门口等待。
侍卫大汗淋漓赶到,将威王交给顾大人,来不及歇息:“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引抱过孩子,带人回院,去了东侧楼一个房间。丧礼繁重,为方便,这是他给自己安排的临时落脚点。
屋内干净整洁,桌案却堆放大量文件,稍显凌乱。
他倒了两杯温茶,先递给侍卫:“坐下说。”
自己则用清水湿了张棉帕,给阿良擦脸,这才拿勺子喂水给她喝。
十良不喝,小脸埋在顾引肩膀无声痛哭。
顾引也不勉强,轻拍她脊背,耐心哄着。
侍卫顾不得小节,坐下一气喝完,略缓解身体上的不适,将老大人原话、会议内容原原本本讲述。
“岂有此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顾引半点不慌,根本就没把手下败将放在眼里,“他们这次确实赶得巧,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常殊远在永华国,要回来最快也得两天。”
“只是,五年了,还是不长记性。”
“单凭过往记载去推断威王之力,是大忌。”
顾引声音不大,也没有很强烈的情绪,但他处变不惊之姿态总能让人情不自禁相信他。现况都这样了,他还说优势在我?
侍卫不理解。
但觉得好像有道理。
十良听到顾引的话,开始思考,忘记了哭。她坐下来,靠在文师胸口,听着里面强劲有力的心跳,渐渐就变得平静。
顾引往茶杯加上热水,又喂给阿良,这次喝了。
他边细心照顾威王,边道:“大人防患于未然,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有劳你去带个话,对面明王府的军士已经等待多时,若真有异动,还请不要姑息。”
“是!”侍卫领命而去。
顾引尚有文件待看,但那些比起眼前这件事都不要紧。他化繁为简,将其中利害关系掰碎了呈给十良,如同一场游戏,带着她亲自操作分析。
十良明白了祖父为什么会紧张、明白了祖父为什么会说那些话,也明白了顾引为什么不紧张、明白了顾引底气在哪里。
“原来是这样。”十良道。
家族会议不是简单亲人团聚,而是威王府即将走向何方的明晰与确认。
威王府的走向能决定王制的走向,王制的走向又能决定人界的走向。
所以娘亲去世不仅是威王府的事情,更是人界的事情,各地宾客不辞辛劳纷纷赶来,也不仅是为了参加葬礼,更是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对威王府的支持。
祖父怕的是八哥哥一家不管不顾大开杀戒,而她处在危险中;顾引不怕是因为她已经安全了,而且非常清楚,大开杀戒不仅不会嬴,还会输得更惨。
十良后知后觉:“我很重要吗?”
“是的。”顾引失笑,“你是威王府最重要的人。”
“那八哥哥为什么要杀掉我?”
“因为他想做这个最重要的人。”
“只是这样的话,我把王位让给他就好了,我不是非要做这个最重要的人呀。”
这个话题就有些沉重,但既然已经提到上面,没有问而不答的道理。顾引整理措辞,说:“这就要普及一些常识。”
“好!”十良期待已久。
顾引带她去桌案后面,两人挨着坐在长椅。他将文件推向一旁清出空位,铺上白纸做记录用,方便阿良事后复盘。
“上古末期初始时候,最后一代人皇离世,为了避免神鬼二界对人界进程强加干扰,留下了一个阵法,叫‘诀别阵’。”
“‘诀别阵’为保护人界而存在,不受任何人掌控。它存在于天地之间、人界之中,无法改变、不能违背。”
“主要功能有两点,一是限制神鬼出入人界,二是维护制度正常运转。”
“关于第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神鬼之说仅存在于古籍典献中,日常谁也没见过。所以不做讨论,咱们主要讲第二点。”
“人界制度,三足鼎立。分别是:帝制、王制、史制。”
“史制与咱们关系不大,以后有机会再讲;帝制与咱们关系密切,但现在用不上,也不讲。”
“今天,主要就讲王制。”
“王制中,共有四王:威王、嫡王、明王、暗王。”
“威王为首,其余三王听命之,只是这其中还有个隐情,那就是四王所管辖领域完全不同,所以,日常政务是各管各的,互不打扰。”
“毕竟,术业有专攻。”
十良点头,这个她知道。就像顾引,他是自己的文师,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武师。娘亲说她还小,让七岁后再学武,派武师暂去做别的事情了。
见她接受良好,顾引便要继续深入。门外传来叩门声,侍卫禀报:“公丞大人,恕染国国主携家眷来访。”
“请人至客厅,我稍后来。”
“是。”侍卫得到吩咐离开了。
十良问:“我是不是在耽误你的事?”
“当然不是。”顾引皱眉,心提起来。
先王妃昨夜特意交代,说阿良心思细腻且擅于忍耐,她走后,学业不用着急,关注重心要放在情绪变化上,否则必不能交心,于日后种种皆是阻碍。
当时他还诧异,先王妃笑而不语,只让且看往后。
原来,竟然,真的是这样。
这么快便有印证,内心百感交集,既感叹先王妃之敏锐,又羞愧于自己的疏忽大意。
视线看向阿良,她同样看着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只要他稍微犹豫,她下一句就是先去忙。
伸手将她拎到腿上面对面坐着。
十良目露疑惑。
顾引非常无奈。
明明已经为她殚精竭虑、费尽心机,却连她心门都没进,真不知是该挫败,还是该委屈。
不管怎样,还是得为自己说几句话:“阿良,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师傅。”十良毫不迟疑。
“师傅在你心里,是种什么地位呢?”顾引话说得更直白些。
十良明白了,原来师傅是要跟她谈心,思索片刻,在顾引期待的视线中,道:“娘亲说,在还不知道为什么时,师傅是可以全然信任的人。”
“先王妃说得对。”顾引不满意,“那你呢,你是怎样认为的?”难道谁当你师傅都可以吗?难道不是我也可以吗?
感受到顾引的迫切,十良却开始踌躇,我也觉得,娘亲说得对呀。可明显,师傅并不是想听这个。
门外又有侍卫来报:
“公丞大人,颂乐国京平城城主前来拜见。”
顾引道:“我现在有紧要事,都请稍作等候。不必再报,好生待客。”
“是。”
十良惊讶:“你有什么紧要事?”
“……”这日子没法过了。顾引欲哭无泪,开始怀疑人生,就算不拿我当至亲,难道连密友都不是吗?
师傅今天好奇怪。问题也很奇怪。
看着顾引失望,虽然还不明白为什么,十良也感到心中难受,道:“顾引,你跟祖父都是我最重要的人,可能我不够聪明,所以不明白你具体想问什么,但是你别伤心,等我明白了,一定告诉你。”
“!”最重要的人!
顾引顿时心花怒放,对,我就是要听这个。
近来事情频发,常殊不在,如今又失去了先王妃这个顶梁柱,他过得很是压抑,现在,有这句话,只觉豁然放晴,心中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将阿良揽进怀里抱住,表白道:“同样的,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阿良,对于我和常殊而言,有关你的事情,优先级高于一切。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什么地点。”
“所以,即便先王妃走了,你依然可以当个快乐的小孩。我和常殊都会不留余力的去保护你。这不因为你是威王,而只是因为,你是十良。”
十良小脑袋埋在顾引胸膛,听着顾引说着平日里不会说的话,眼眶逐渐湿润。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娘亲走了,她不只是伤心,还有害怕。
不是害怕死,祖父说过,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也不是害怕离别,娘亲说,她只是要去找父王了;更不是害怕自己会被欺负,威王府内,谁又能欺负她。
她害怕的,是做不到。
威王的责任,是保护人界。
娘亲都这样厉害了,还是做不到。她真的可以做到吗?为什么会认为她能做到呢?
那一声声的威王大人,那一次次的俯首低头,都让她害怕,如果我做不到,大家该有多失望。
我真的,可以做个快乐的小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