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视线交会,似乎达成某种共识。
可奇怪的是,没人敢率先出声。
祖父时刻注意势头,很快发现这个现象。看来,还需要人再推一把。
略有沉吟。
小八敢暴露争位之心,不是因为他莽撞,相反,这步棋并没有走错。他在清场,震慑有同样打算的人。
信号很明确:这位置我看上了,没底气出来较量的,最好藏紧小尾巴,否则别怪不念及同族情分。
威王之位血脉传承,却不具体在哪一支。
阿良年幼,双亲俱失,族中近亲只有她大伯一家,还另居府外。
稍微有点野心的,都在磨刀霍霍,就算实力不济最终落败,还能捡漏不是,只要把现任威王拉下马,大家都有机会。
而小八,就是其中最有机会的。
他亲友众多,本身又胆量过人,在阿良得位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是新任威王。
这是前仇。
先王妃聪敏警觉,要手段有手段,要能力有能力,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审查、外派、削职,一系列威振加敲打,直接将小八高人一等的筹码彻底捏碎。
这是后恨。
可谁能想到,先王妃竟然会英年早逝。之前的一切布局全部迎来动荡,被镇压的豺狼虎豹弹冠相庆,几欲倾巢而出。
当然,这都只是造势。
他们现在并不能真正出来,一应官员还在坚守岗位,局面尚未失控。
如今的关键,就在阿良身上。
只要威王安然无恙,一切便会按部就班进行下去。最重要的是,威王是会长大的,她会一天比一天大,这不仅是定心丸,更是未来可期的希望。
相反,阿良一旦出事,现威王一派,便会迎来疯狂的猎杀与报复。
祖父看向还十分稚嫩的小孙女,喜忧参半。境况越险,剑锋越敢。于人界而言,威王本就是一把双刃剑,一面要拥护一统,一面要斩尽妖魔。
于剑而言,越磨才越锋利。
于威王而言,越高压才越能一鸣惊人。
他身为再前一任威王,对人界风云变换还是有几分见解的,思及此处,不禁联想阿良上位的年龄异常和人界如今出现败亡之象,是何种关系?
莫名不敢深究。
但愿人界长存。
无论如何,阿良,祖父会保护好你的。
有些跑神,祖父轻叹,回到眼前局面上来。
作为□□方,在对面大招将出时,显然是防守好过进攻。
承骁一家是他用来对垒小八至亲的明棋,绝不能轻易改动,否则落于下风可就不妙了。
那就让他的人,当这个出头鸟吧。
祖父让人给后两排老臣加水。
收到示意,一众老臣低声密谈,很快商定。
朱伯为代表,他起身行礼,道:“既然诸位大人还未有定论,不如先听老臣言语几句,抛砖引玉,做个参考。”
说话的嗡嗡声逐渐消失,大家看向他。
“先王妃雷厉风行,有诺必践,是一位让人钦佩的领袖,她在时,虽忙于政务,不能有更多亲近,但奇珍美玩、书墨古画从不吝啬,对各院小辈们多有照拂,大家是看在眼里的。”
“即便不算至亲密友,却也礼数周到难有疏忽。”
“天不假年,此番她撒手人寰,我们不能为她做更多,难道连最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吗?”
“远的不说,前来奔丧的宾客心怀沉痛,却看到府内小辈如此张狂,难免不生失望之心,若再不严肃处理,可是要寒了他们对王府的拳拳爱意?”
“再则,有错不纠必生乱象,若都有样学样,可不荒唐?还要为府内其他众多小辈考虑,做出一番表率才好。”
“因此,老臣等主张严惩,绝不可徇私轻轻放过。”
这长篇大论下来,说得人连连点头,是这么个理。王位再怎么争也跟他们关系不大,可若秩序崩坏,那才是真的会得不偿失。
不少人开始响应,纷纷主张严惩。
祖父乐见其成,当即就要拍板:“既然大家都——”
话说一半被打断。
“好!”有人高声赞叹,众人看过去,是小八二叔,他‘啪啪’鼓掌,“朱大人不愧是文臣骨鲠,辞藻不凡动人心魄,叫人佩服啊。”
他站起身,向各个方向抱拳示意,末了,冷笑道:“不像在下,一介粗人,不通文墨,略懂拳脚。”
“……”你也不赖,够犀利,一句话能把人噎死。
场面有些诡异的沉默:好了,知道你带兵的厉害,我们这群酒囊饭袋,惹不起就闭嘴,行吧?
祖父皱眉,心中有些不好预感。
这是要来硬的?
脑海飞速运转,他作为接手先王妃所托的代权人,若错判时局,那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感受到祖父手指僵硬,十良奇怪,她看向祖父,见他目光略垂落在地面,神色平静,没有异常。
但僵硬的手指骗不了她。
现在有大部分人都希望严惩,虽然被八哥哥的二叔暂时按下,还未得出最终结论,但心中所想很明显了呀,祖父为什么要紧张?
当然是暴力能强行改变秩序。
严惩只是表象,深层原因是王位之争。一旦确定严惩,下一步就是刨根溯源,为什么要打架,谁来承担最终后果,以及,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甚至终生退出竞技场。
祖父目光诡谲起来。
察觉阿良视线,他将她抱起放在腿上,算作安抚。
大事不妙啊。
看来要走上鱼死网破那条路。
四王十三岁举办登基大典,在此之前,王位绝不会变动,假若身死,王位传承将停滞于此。因为这个时期四王经验不足、根基不稳,要聚全府之力来保护。
利益相关,族众都会全力以赴。
可有史以来,人王选定在十岁左右,离十三岁登基大典,最多两三年,大家都等得起。既不违背祖宗规矩,又无利益冲突,自然行得通。
十良不一样,她太小了。
从出生起就是威王,保护期整整十三年。也就意味着,府内孩子,只要比她年纪大,哪怕早出生一个时辰,也都全部失去成王资格。
这谁等的了?
之前有先王妃坐镇,又有祖宗规矩约束,能达到一种平衡,这才相安无事。
如今时移事易,唯一□□筹码,就是祖宗规矩。
史无前例,没人知道打破规矩会发生什么。不确定,才是最危险的。没有足够利益,谁都不想担万世骂名。
因此若操作得当,是可以撑到阿良十三岁的。先王妃已经打好底子,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没问题。
症结也正在这里,对于那些渴望王位、且盲信干掉现任就能成为新任的人而言,只会是一天比一天难,越早下手,才越有可能成功。
千防万防,防的就是这些人。
他之所以站在先王妃这边,能有一半原因,就是不看好他们。
打破祖宗规矩的好处他们肯定要拿,坏处呢?他们管吗?有能力管吗?保证管吗?拿什么保证?
拿这背信弃义视规矩于无物的败坏道德管?拿不光明不正大趁人之危钻空子的事实行径管?还是拿谋杀尚无抵抗能力幼妹这丧心病狂的品性管?
无视规矩、不讲道义、没有人性,若真让他们上位,那人界才是要完蛋。
府内,没有谁是不可救药的蠢货。
厉害关系都也算得明白。
原以为,只要大家都不跟着瞎闹,这阵风很快就会过去。属实没想到,终究还是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旦阿良出事,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
从祖宗规矩看,王位要彻底断送,那王制破了这样大一个口子,又还能坚持多久?
从眼前局势看,杀了威王就能成为新任威王,那其余三王呢?是不是也可以?
从长远来看,既然规矩无用,那凭什么四王要于族内传承?天下之人是否都可以来掺和一脚?
祖父有些害怕,不是他悲观,也不是他没有手段,而是先王妃属下带兵之人目前不在府内。
拿什么去碰?府内这少许守卫吗?
先不说他们是否愿意,而是根本就拦不住。只要杀死阿良,一切就结束了。
甚至可能会,他们越忠心,阿良就要遭受越非人的折磨,为了碾碎这股反抗之气,他相信,对方什么都做得出来。
到最后,不仅什么都保不住,还更添不必要伤亡。
“阿良?”祖父喊她。
“嗯?”十良回应,祖父已经好半天不说话了,“我在呢。”
祖父大掌放在她后脑勺,十良一怔,祖父颤抖的好厉害,眼中疑惑渐布。
祖父没有解释,也顾不得避忌孙女的伤心事,而是尽量柔声道:“祖父想起来,你大字还没写,顾引说要亲自监督你完成,快去吧。”
顾引在先王妃院落,他负责接待安排来往宾客。
去娘亲院子里?写大字?
十良眼泪开始往外冒,一边想起娘亲就很难过,一边又感到奇怪,她明明写过大字了,祖父知道的呀。
见她哭,祖父心疼,但时不再来:“乖乖不怕,若顾引聪明,就不会为难你,否则,祖父一定要治他的罪。你就把我原话告诉他。”
随即,让十良侍卫带她走。
十良又伤心又不理解,一步三回头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