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良揉揉眼睛,缓了片刻后爬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绕过屏风径直拉开门。
却眼眶鲜红、睫毛濡湿,依旧明显。
小禾正在外间跟换班侍卫一起吃饭,听到动静看过来,忙放下筷,上前道:“威王大人,哪里不舒服吗?”
门口值班侍卫也担忧望着她。
摇了摇头,有些无助,但人有三急:“我想尿尿。”
几人松口气,原来是尿尿。
让小禾去吃饭,十良牵着一个值班姐姐的手去隔壁耳房。侍卫见她没穿鞋,便抱进怀里。
解决完,十良却没了睡意。
侍卫见威王醒了,回到房间忙活。点亮几盏灯,给暖墙里加了炭火,提来热水简单给十良洗个澡,穿上干净里衣裤。
发热汗水弄脏的被褥已经换掉,侍卫铺好小花被,十良被放回床上。
“威王大人,晚膳在房间里吃,好不好?”侍卫问道。其实这句话带有引导性,但对大家来说都行方便。威王年纪太小,如今府内又宾客云集、族亲汇聚,若出个纰漏谁也担不起责任。
“好,我跟小禾她们一起吃。”
“是。”
传了晚膳,帮十良穿好鞋子,又给她套件小袄裙,分出一位陪着去外间。
桌上菜肴立刻变得极大丰富。
盛出自己想吃的,剩下的全部分给其余人。
“谢谢威王大人!”
十良拿着小勺子,听大家说些听不太懂的琐事,往嘴里舀饭。她从可以独立使用餐具开始就坚持自己吃,娘亲说乖乖很棒。
想起娘亲,鼻子就有些酸。
但是,不好好吃饭的话,祖父又会难过。
努力往下咽,可碗里的饭菜总不见少。好在,有小禾她们,这样祖父就不知道她到底吃多少了。
静痕晃着二郎腿,躺在屋顶假寐。听见下面传来的声音,害羞地坐了起来,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有一说一,威王身边围得可真结实啊,连他都难以靠近。
吃了小半,真的再也塞不进。十良放下勺子,道:“我饱了。”侍卫皱眉,柔声哄道:“再喝点汤好不好,喝一点点就行?”
十良摇头。
侍卫无奈,只好帮她漱口净手。
换班侍卫也都吃的差不多,纷纷告辞:“威王大人,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嗯。”
当值侍卫开始着手清理房间。
送走碗碟、擦桌扫地,桌面摆上白色仙客来,给窗户透条缝。
很快,房间内飘起淡雅的花香味。
小禾没走,她到一侧小榻卧着看书。
“大人。”不多时,外面走廊侍卫陆续问礼。
门被打开,祖父迈步进来。
“孙女见过祖父。”十良将棉巾递给侍卫,行礼道。
“见过大人。”小禾也起身道。
“免礼。”他笑着上前将孙女抱进怀里,“阿良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不疼。”
“那,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祖父爱怜地亲亲她小脸,胡茬扎得痒,十良直躲。又问了小禾几句,确保真的无恙,这才放心,吩咐:“传膳。”
“是。”侍卫离开。
“祖父,我吃过了。”
“吃什么好吃的了?叫祖父看看吃饱没有?”
说着,大掌摸向十良肚子。
十良倚靠在祖父肩膀,小手抓住祖父的手,不让他看:“饱了。”
发觉祖父手中握着什么东西,她拉起祖父的手想要看,祖父直接将盒子递给她,打开,是一枚绿锦平安结,下面坠了两颗青玉槐花苞。
“好漂亮。”十良感慨道。
祖父笑:“这是给你的。”
“谢谢祖父。”
“却不是我给的。”祖父沉吟,解释,“这姑娘比你略大些,若不出意外,很快她就会走到你身边来。”
“很快是多快?”十良问。
“很快就是祖父也不知道。”祖父失笑,“每个人王都会配名近侍,你的近侍具体什么情况,现在只有她自己知道。”
近侍一般在人王十岁那年就位,但不是定死的,就像阿良这样情况特殊,有所提前也不无可能。
侍卫摆上饭菜。
祖父抱着十良在椅子坐下:“办完事刚回,还没来得及用膳,阿良陪祖父再吃点吧?”
“……我饱了。”
“可是,祖父一个人吃没滋味。”
“……”
“人老了,没人愿意陪了,连阿良都不愿意了。”
“……”
“唉,遭人嫌啊。”
十良压力颇大:“祖父别难过,孙女陪着就是。”
单纯陪着一口不吃,想都别想。
被祖父喂了好些菜,又在他委屈视线中,喝了半碗汤。祖父这才满意,放她去洗漱。
祖父道:“等祖父吃完,带阿良去跟哥哥玩。”
十良多了些期待。
爹娘只有她一个孩子,长这么大,只有两个人算是玩伴。一个叫道心,一个叫承骁。
其余族亲虽多,却少有来往。
父王有位胞兄,那是她真的大伯,但大伯一家不在府内住,大伯跟大娘去了,住在大娘家里。他们有一个儿子名承骁,是她的堂兄。
虽年节亲热,但不住一起,已有好久没见面。
“我大字还没写,祖父吃完叫我。”洗漱完,十良忍不住道。唯恐祖父事忙吃完就走,把这话忘了。
祖父心中熨帖,他怎么会忘呢,什么事都没有你重要。回道:“祖父会等你的,不着急。”
跟侍卫一起回到房间,十良到珠帘辟的小书房写大字,今日功课已经耽误了,要抓紧补上。
将平安结放在书柜。
她最近学的是贤宇院的院歌,叫《孩子啊,战士呀》,已经练到最后一段:
勇敢的战士呀,如同蒲公英,随风远去吧,落地生花;为了心中的正义,不必等任何人回答;亲爱的战士呀,永远别害怕,所去即是家。
她握着毛笔,横折点竖,逐渐进入状态。
几只玄凰台烛飞在琉璃灯托上,不着痕迹的忽忽下移,散出点点龙涎香。
一遍一遍,足足写够五遍,才停下。
怔怔看着已初具风格的字迹,昨日,由娘亲握着她的手,那种温度还如此真实,今天却已经烟消云散。
为了心中的正义,不必等任何人回答。
娘亲是战士吗?
她心中怀有的正义,是什么?
十良若有所思,娘亲的离开固然可悲,但为什么离开似乎更加重要。
拿起平安结,走出隔间。
侍卫帮十良换了较为正式的装扮,按照威王要求在腰带佩上平安结,又在她额间系了条孝布。
整装妥当。
十良拉开床头的柜子抽屉,拿出一只银光闪烁的玲珑骰,有沙包大小,每次掷出,都会掉下个小纸团,上面是条指令。
据说一共有九千条,所有指令尽不相同,且由高度、力道、角度等变化难度不一,因此它的名字也叫‘巧言球’。
这是前些天,她在库房中翻出来的好玩意。
可以跟哥哥一起掷。
十良将玲珑骰递给侍卫,带人出了房间。
随着动作,她靴子上的金属挂饰发出轻微脆响。
祖父正在喝茶,看见她出来放下杯盏:“走,咱们去看看你哥哥这小混蛋,又干了什么好事。”
方才侍卫来报,二人在宗祠也不消停,打翻食盒嘴里没一句干净话。
“?”十良疑惑。
祖父起身,牵起乖孙女的手出门。
甫一下楼,大厅内传来热闹的哄笑,祖孙俩齐齐皱眉。没过去那边,从相反方向绕到后屋门口,看到朱伯在游廊檐下坐着,神情哀凉的垂泪。
“朱伯。”十良喊他。
朱伯回神,循声一看,赶忙转身拭泪,这才过来见礼:“老臣见过大人、威王大人。”
“不必多礼。”祖父关心道:“为何独自在此伤神?
朱伯长叹口气,人死不能复生,说来也只是徒增伤感,便道:“世事无常,我已这把年纪,不禁感慨岁月无情。”
祖父了然。
府内老臣,没有比朱伯岁数更大的,他见证过数次王权起落,但近百年来,都没有比这次更危更急的险况。下意识看了眼阿良,她还无知无觉。
人界四王,威王为首。
如今只有威、明已立,嫡、暗空悬,本就是多事之秋。王位争夺何其惨烈,先王妃恰在这个节骨眼离世,无异于直接动摇王制之根基。
威王不稳,则四王不稳,四王不稳,则人界不稳。
要知道,并不都是心向和平,有多少人在等着浑水摸鱼?没有混乱还想制造混乱,何况这目知眼见的岌岌可危。
如此紧要关头,力不从心是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一时无言。
十良看看祖父,又看看朱伯,声音清脆反驳:“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朱伯和祖父都是威王府的宝贝。”
童言无忌,二人哭笑不得。
祖父心中喜爱,将阿良抱起在怀里。
朱伯问道:“威王大人这是要干什么去?”
“我找哥哥。”
朱伯故意逗她:“威王大人,你族兄少说有二三十,不知道是要找哪位哥哥呢?”
“我哥哥叫承骁。”十良纠正。
“哦,要找承骁公子呀。”朱伯指路,“在宗祠里跪着呢。”那混世魔王,整个城都有名。
“嗯?”
十良看向祖父。
祖父并不意外朱伯这样说。
承骁这小混蛋,上不尊老,下也不怎么爱幼,城中人人见了躲着走。倒不是说他秉性败坏,实在是认死理、下狠手,没人开罪的起。
以朱伯为首的这群老臣,腿脚本就不怎么利索,知道承骁要来,那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唯恐碰上。
“阿良乖,你承骁哥哥又打架了,咱们这就过去。”祖父轻声哄着,着急走,对朱伯道:“外头凉,保重身体要紧,先回屋吧。容后细聊。”
“是。恭送二位大人。”
告别朱伯。
祖父抱着阿良,身后跟着她的一名侍卫,低调向宗祠走去。
刚到宗祠所在那条路,便传来隐约争执。
祖父小声给阿良唱着童谣,阿良小手臂搭在祖父脖颈,爷孙两个都没去细听,默契的选择在静谧中感受彼此情绪。
“祖父,明天早上,我们一起用膳吧?”
“好呀。”
“那我想吃蒸鱼,行不行?”
“行,祖父的小乖乖,祖父让人蒸条大的。”
踏上白玉桥,底下溪流潺潺,常年不断。气温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宗祠外大榕树连接成片浓荫蔽天,即便灯烛盏盏,还是更显暗沉。
宗祠门口,把阿良放下,牵着她的手入内。
周围守卫不断见礼。
祖父示意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