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缕残光。
威王府却门庭大开，来往宾客沉默无言表情悲痛，昏暗的角落到处抽泣哭声。
烛光摇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半年前，先王妃生了一场大病，久卧病榻，一直不见好，连威王都送去给老大人养。
可就在昨日，她奇迹般的大好，还将威王接回院子亲自照看，整个人容光焕发柔和极了，仿佛一切不幸就要过去，将是苦尽甘来。
没想到却是回光返照，连半夜都没撑过，便猝然长逝。她才二十九岁啊，如此年轻。
而且，她怎么能死呢？她死了，人界怎么办？
听闻这一悲讯，不少人嚎啕大哭，天要亡我人界、天要亡我人界啊！
十良恍惚地走在宽阔大道上，沿途守卫目含怜悯追随着她。
眼中泪珠坠而又聚，目之所及的景象全都扭曲变形起来，这条原本十分熟悉的路，现在却有些陌生。
不时的过路人嘀嘀咕咕：
“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人？”
“哭成这样，也不知遇到了什么事。”
哭得狠了，有些喘不上来气，十良扶住一棵树干慢慢坐下，她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脸埋在腿间，仿佛一切都失去了色彩，脑袋嗡嗡作响。有人想上前询问，被就近守卫挡在几步外。十良抬头，什么也看不清，隔着一层泪水，模糊一片。
守卫解释几句，将人打发走。走过来隐忍哀伤道：“威王大人，万望保重。你要去哪？属下送你过去。”
她用衣袖擦掉泪水，摇了摇头，站起来准备自己走。却一阵头晕目眩，随即便世事不知。
“威王大人？！”
守卫抱起她冲向老大人院子，脸色煞白对门口迎上来的侍卫低声喊道：“威王晕过去了！快请大夫！！”
半刻钟后。
迷迷糊糊间，似乎谁在说话，十良听不真切。又感到有人在自己身上摸索，她想挣扎，却没有身体的控制权，只能被动承受着。
浑身酸痛，胸腔内像憋了一团火，无法发泄，她难受的哼哼，很快，温暖的水流洗过皮肤，燥热渐渐褪去，在不觉中安然睡熟。
桌上的茶水从冒朗大烟，到冰冷沉寂。
屋里的人都没有再开口。
老大人眉头皱褶，表情沉重。他坐在椅子上，却一眼不错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小人，眼中隐有泪光闪动。
对于这一天，他与先王妃其实都早有准备，生老病死乃是常事，虽遗憾，却不至于天塌地陷。
几个月来，他一手接管威王照料事宜，小孙女软萌可爱，吃饭睡觉、习字念书全部都很正常，在她面前，大家都很避讳先王妃的病情，从未敢说些什么不三不四的话。
昨日回去前，也仿佛很寻常，还说着很快就回来等等，神色情绪也完全没有不对。却在晚膳后早早睡下，把这边去接她的人拒之门外。
当时便觉得不妙，果不其然，从凌晨被扰醒就一直守着她娘，水米不尽几要哭死过去。才知道，这般小小的人，便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小阿良啊，往后就咱们爷孙两个过喽。
你总不能，娘亲去了，也不要祖父了吧？
抱在怀里还没把剑长，却能刺得人心里万剑穿心不是滋味，这小坏蛋哦。
好劝歹劝，才愿意跟自己回来，却也是泪眼婆娑包着两汪水，哭得人肝肠寸断。为分散她注意力，试了百般计策，皆不为所动。
似铁了心要伤心到天荒地老。
方才侍卫来报，她大伯一家到了，终于有所反应。便劝她到院子前面不远路口迎一迎。
也顺畅的去了，刚松口气，却是昏着回来。
小宝贝疙瘩，变成了小磨人精。
让祖父该拿你怎么办哟？
医女小禾轻叹，算着药煎得差不多，到院中小厨房取了来，请示道：“大人，该喝药了。”
老大人点头，起身到床边轻唤。
十良听到有人喊自己，迷茫地睁开眼，看见上方飘帐垂下的金流苏，以及面色担忧的祖父，记忆慢慢串起来。这里是祖父院中她的房间。
“阿良，还有没有哪里不适？”看到她醒来，祖父坐上床沿将她抱起，目光关切。
“我头疼。”十良带着小奶音，如实回答。
小禾闻言，心中了然。谨慎起见，还是重新把脉，沉吟片刻，道：“寒气侵袭引发高热，臣已经让人按方子煎药，威王大人服下即有缓解。”
祖父喂十良吃了药。
“阿良再歇会吧，睡醒了病就好了。”祖父将十良放回被子里，十良乖巧应声，“好。”
侍卫闻言熄了几盏灯，光线霎时暗下来。
祖父带走了所有人，门口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嘱咐：“你们在门外守着，威王未醒之前，任何人不准打扰。”
“是。”
十良待在安静的环境中，悲伤再次回卷，但因药效渐渐发作而沉沉睡去。
祖父带小禾和守卫下楼，去到一楼小客厅。
他先是对守卫道：“这件事你处理得当，记小功，得空去找领班兑换奖励。最近府里忙，又是先王妃新丧，不便大赏，待过段日子，府里定会好生犒劳将士。”
“多谢大人！”守卫没想着要奖励，不过是职责所在。当时的情况，换做其他任何守卫也会这样做。实在是个意外之喜。却有些高兴不起来，府里这般情形，他实在没兴趣庆贺，沉稳道：“若大人没其它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去吧。”
等守卫走了，外面侍卫关上门，祖父才再次开口：“别拘谨，坐。小禾，你师傅此去有一载了吧？”
小禾将食盒放在小几，于下首坐下，点头：“是。”
祖父语气平缓，并不严厉，道：“这一年都是你在照顾威王，想来对她的身体状况比较清楚。”
“是。”小禾再次点头。有些不知道老大人想问什么，心中忐忑。
“那在你看来，威王是骤然丧母才郁郁不欢，还是近来早就心中有所阴影？”
小禾一惊。额头冒出细汗，几番思索回忆，详谨如实道：“回大人，威王一直身体健康，心中也从未有过阴影。她昨日回到先王妃那里，才开始明显不安，这是因为先王妃身体虚弱精神恍惚，威王有所预见。”
祖父认真听着，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看见小禾状态，出言宽慰，“你不要紧张，我与故妻这辈子未生养，没有带过孩子，阿良是我的心头肉，唯恐照顾不周疏忽错漏，才有此一问罢了。”
小禾也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拭去额头冷汗，补充道：“威王在大人这里，与在先王妃那里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是，在惦念祖父还是惦念娘亲的选择中纠结，小孩子，总是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
“哈哈。”祖父被逗笑，想到阿良，又难过起来，自语：“威王如此哀痛，也不知要怎样才能走出来。”
“过悲伤肺，久悲伤心，还请大人多多陪伴威王。”
祖父看向小禾，目光锐利。
小禾硬着头皮道：“大人在威王心中与先王妃同样重要，如今世上，只有大人能叫威王走出来。”
“此言可当真？”祖父眼眶湿润，他一直以为自己糟老头子一个，又不是亲生祖父，怎么比得上先王妃在阿良心中的地位。
真的，是这样吗？
“是。”小禾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是见威王深爱先王妃也深爱老大人，小小年纪像只小蜜蜂匆匆两头跑，既不嫌烦也不喊累，常常自得其乐。
祖父冷静下来，想起过往阿良对他点点滴滴的亲昵，内心柔软一片。先王妃把威王教导的很好，不管是她自知时日无多有意托孤，还是真心实意以身作则，他都承她这份情。
“大人，承骁公子与人打起来了，要不要过去看看？”门外传来回禀。
祖父敛去情绪，站起身，对小禾道：“你去忙吧，小心看顾威王。”
“属下自当尽心尽力！”小禾行礼退下。
祖父喊侍卫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回大人，承骁公子与人发生口角，见对方振振有词喋喋不休，一时忍不住动了手。对方年龄大上一些，又都是府里旁系侧支，丝毫不怵，便打起来了。”
“传我的话，都压到宗祠去，好好反省反省。”侍卫欲走，祖父又喊住，“承骁怎么样？受伤严不严重？”
“承骁公子脸上挨了两拳，看着吓人实则无碍，对方伤在腹部，许是要将养些日子。”
祖父摆手。
侍卫便领命去了。
“静痕。”房间内空空荡荡，祖父却喊道。
应声从房梁跃下一道人影，他弯腰见礼：“臣在。”
祖父细致问了十良出门后的动向，静痕一五一十汇报。与守卫言辞大差不差，这才彻底放心，交代道：“你亲自去守着威王，没有我的调令，绝不可擅离。”
“是！”静痕推开窗户，悄无声息翻了出去，又在外面轻轻合上，眨眼间消失不见。
祖父处理完与十良有关的事，思虑片刻未发现遗落后，走出小客厅。
“什么时辰了？”
门口侍卫回答：“大人，已经戌时。”
今夜亥时，威王府家族会议。
帖子早就发了出去，个别久居府外的、出府办事的、以及府内老老少少，全部通知到位，现人已到齐，聚集在院中大厅。
“先传膳过去，宗祠那两个也别忘了。”还有时间，祖父打算到先王妃院子去一趟，临走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搅威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