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字一句直剜周炎昌的心窝，泪水混着屈辱砸在冰冷的金砖地砖上，溅起细碎的凉意，也溅碎了厅堂里最后一丝体面。
“住口！”周炎昌陡然怒吼，雷霆般的威压席卷整个厅堂，压得廊下的宫灯都晃了晃，连梁柱上的铜铃都发出一阵细碎的颤音。他苍老的面庞涨得通红，暴怒里裹着难以启齿的难堪，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你越不愿听，我便越要进六扇门——我要查我娘的死因。”周清婉咬碎了银牙，后背鞭伤的灼痛钻心刺骨，冷汗早已濡湿了里衣，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语气里的无畏近乎孤注一掷，分明是要拿自己的余生，赌一场真相。
“你母亲早逝，本就是天命无常，我又能如何！”周炎昌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破了音，他将一张皱巴巴的便条狠狠掼在地上，袖袍一甩愤然离去，连正眼都不愿再看她。菱夫人假惺惺地叹了声“老爷息怒”，眼角却飞快瞥了眼清婉渗出血迹的后背，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随即莲步轻移紧随其后，只留周清婉孤零零立在原地，后背的痛与心底的恨缠作一团，凝成化不开的刺骨寒凉。
贴身丫鬟如萱连忙上前搀扶，指尖刚触到她后背的伤处便猛地收力，生怕扯动伤口惹她疼，眉头拧成个川字，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还带着几分哭腔：“小姐，您就不能稍稍服个软吗？好歹能少受些皮肉苦，老爷也是气急了才下的狠手啊。”
次日午时三刻，周清婉独自在小院养伤。老梨树下落了满地素白花瓣，积了薄薄一层，她斜倚着树干，手边还搁着半截断了的剑穗，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枝叶筛下，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她像枝半绽的梨花，娇弱却又透着股骨子里的韧劲儿。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景渊端着食盒缓步走来，食盒檐角还沾着两瓣未谢的梨花。“阿鸢。”他一见她，眉宇间的沉郁便散了几分，语气里漫开暖意，连脚步都放轻了些。
“三公子。”守在一旁的侍卫躬身行礼，风拂过梨树，带起一阵簌簌花雨，添了几分宁和，也拂动了周景渊的衣摆。
“阿兄，东西放下便走吧。”周清婉垂着眼，视线落在膝头的花瓣上，语气里裹着点没散尽的倔强，像是要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也一并推开。
“我是来瞧你，又不是来替爹爹说情的，何必把我也推开。”周景渊在石凳上落座，无奈地摇头，“跟爹爹置气，别连带着冷落我。”
“小姐，这些蜜饯和桂花糕，是三公子跑遍了京城的点心铺子才寻来的，连城南那家只卖早市的桂花糕，都被公子央着掌柜现做了一份。”如萱将食盒递到清婉面前，语气里满是叹服。
微风掠过，一片梨花粘在周清婉唇边。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蹭过唇角，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周景渊从食盒里取出青瓷碟，碟中琥珀色的蜜饯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甜香混着花香漫开，勾得人鼻尖发暖。
她垂眸盯着裙上的梨花，指尖无意识捻着花瓣，睫毛轻轻颤了颤，语气淡得没波澜：“不必费心讨好我，我不会因这点吃食便松口。”
石桌上的茶汤腾起袅袅白雾，映得周景渊紧锁的眉头愈发沉郁。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指腹先是触到她掌心因练剑磨出的厚茧，又扫过腕间因前日挣扎留下的淡红勒痕，喉间漫上一阵涩意：“我像你这么大时，手上竟不及你这丫头的茧子厚。”
“是吗？”清婉抬眸，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弯起了唇角，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
周景渊松了手，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无奈失笑：“就你这性子，倒真活该去六扇门闯一闯。”他指尖轻叩青瓷碟沿，清脆声响里，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但你该知道，爹爹为何动那般大的怒。”
风又起，几片梨花落在蜜饯碟中。周清婉抬手拂开，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坚定：“因为我说了实话。”
“啪”的一声，周景渊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震得茶汤溅出几滴，也惊飞了枝头麻雀，清婉的心头跟着一颤。“你明知道，爹爹最忌讳提当年的旧事！”他压低了声，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眉宇间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生怕隔墙有耳。
远处传来脚步声，如萱端着药碗走来，见兄妹二人气氛紧绷，顿时僵在原地，还下意识把药碗往身后藏了藏，不敢上前。周清婉趁机捻起一块蜜饯塞进口中，甜意里裹着微苦，她皱了皱鼻子，却还是慢慢咀嚼着，试图冲淡这压抑的氛围。
阳光斜斜打在她后颈未愈的鞭痕上，红痕刺眼。周景渊无奈叹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朱漆印的信函，递到她面前：“明日卯时，六扇门招新考核。”
梨花落在信笺上，周清婉的指尖猛地一颤，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她抬眼望进兄长眼底，那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担忧，有纵容，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为何帮我？”她的声音里混着疑惑与难掩的期待，指尖紧紧攥住了信纸。
“因为……”周景渊的目光飘向祠堂方向，隐约传来父亲的咳嗽声，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几分，“与其让你偷偷跑去闯祸，不如我替你铺条路。”
话音未落，周清婉便撑着躺椅扶手起身，后背伤口被扯得一痛，她踉跄着扶住石桌才稳住身形，眼底却燃着灼灼决心，连脸色都亮了几分。
“阿兄，你何时才肯给我找个嫂嫂啊？”她忽然话锋一转，仰头望着周景渊，还轻轻晃了晃胳膊，眼底漾开几分调皮，像要彻底打破这沉重的氛围。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周景渊无奈摇头，嘴角却弯起了笑，满是纵容，还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