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就不能问?大哥二哥还有三个姐姐都已成亲,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就你还单打独斗。”周清婉仰着小脸,指尖还揉着刚被弹过的额头,语气像山涧淌过的清泉,混着小女儿家独有的娇憨与执拗,半点没被兄长的佯怒唬住。
廊下的风卷着院角的桂花香,拂过她后颈未愈的鞭痕,那道泛红的疤痕在素色衣领下若隐若现,刺得周景渊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他刚从边关回来不足半月,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风尘,闻言只是无奈摇头,伸手想再揉揉妹妹的发顶,动作却在半空顿住,转而沉声道:“儿女情长于我而言,本就是浮云。”
“阿兄,你和皇后娘娘的旧事,真如坊间传闻那般吗?”清婉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裹着的担忧,像是要将一块千年寒冰焐热。她这些日子在京中走动,听了太多风言风语,有人说镇国将军与当今皇后曾是青梅竹马,也有人说二人早有婚约,却因帝王一道圣旨,终究是劳燕分飞。
周景渊的语气骤然冷硬,方才还带着暖意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可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无人能懂的黯淡。他下意识压低声音,还警惕地扫了眼虚掩的院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此事早已是过往,莫再提。若是传到闫柄天那老狐狸耳中,只会平白惹来祸端,不仅会连累你,更会……”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后半句的“累及宫中之人”,终究是没敢说出口。那眉宇间的忧虑,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权衡与忌惮,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带着沉滞。
阳光斜斜打在清婉后颈的鞭痕上,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眼。那是她前些日子查城西旧案时,为护证人落下的伤。周景渊无奈叹气,从怀中掏出一封盖着朱漆印的信函,信封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是揣了许久。“伤好之后,替我进宫去看看皇后。你记住,宫里人心叵测,没几人会真心待她。把这封信亲手交予她,另外,你去六扇门赴任在六扇门,务必照顾好江熠——他是陆绾凝的师兄,也是镇抚司佥事,他揍了林老头的儿子那个蠢儿子才被关在六扇门。”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便传来一声轻嗤,那笑声柔婉却带着几分讥诮,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小院的温馨。周清狸缓步走来,她身着藕荷色绣兰裙,身姿轻盈如堤边新柳,可眉眼间却裹着层化不开的疏离。她是菱夫人所出,自小便与周景渊、周清婉兄妹隔着层无形的壁障,此刻站在廊下,更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偏要搅乱这局中事。
“你这阿兄心里,怕是藏着个永远也求不得的人吧。”周清狸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戳心,“父亲前些日子还同我念叨,让他寻个好人家的姑娘娶妻,他倒是次次都推脱,清婉,你可得好好劝劝他。”
“此事早已是过往,莫要再提。”周景渊的语气又冷了几分,眼底却瞬间黯淡下去,像被乌云遮了的日头,连周身的气场都跟着沉了。他压着嗓子,近乎呢喃般补充:“此事莫要再提,早已成过往。她已经是皇后,我们……再无可能。”话音未落,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向来挺拔的脊背竟微微佝偻,一滴清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瞬间没了踪迹。
周清狸像是没看见他的失态,悠悠叹气,语气里的埋怨,更像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拨:“你还知道她是皇后?这些年,多少官家小姐的心意,都被你这好阿兄给回绝了,京城里谁不替你惋惜?人家都说镇国将军铁石心肠,却不知是为了谁才这般执拗。”
“此生我绝不娶妻,也绝不会做让她误会的事。”周景渊猛地抬眼,声音如同冬日的寒风,冷酷而坚定,那双曾在沙场震慑千军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决绝,似乎已然下定了决心,任谁也动摇不得。
“荒唐!”周清狸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愤懑与不满,“你看看大哥二哥,再看看大姐二姐,他们的孩子都满地跑了,阖家欢喜。你若再不娶妻,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祖父祖母,还有阿娘对你的殷切期望?”她的话语如同阵阵春雷,声声震耳,一下下砸在周景渊心上,逼着他直面家族传承的沉重责任。
“我哥哥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周清婉猛地站起身,挡在兄长身前,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知道阿兄的苦楚,旁人没资格置喙。
周清狸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冷哼一声,转身便走,藕荷色的裙摆扫过廊柱,留下一阵淡淡的脂粉香,却与小院的桂花香格格不入。待她走远,周景渊才缓过神,抬手摸了摸清婉的脑袋,方才的脆弱与决绝尽数褪去,眼里全是对妹妹的宠溺:“听话啊,好好养伤,莫要再逞强。”
“知道了哥哥。”清婉点了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无奈。她懂阿兄的苦,却也明白,这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终究是会困住他一辈子。周景渊又叮嘱了几句宫里的规矩,便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满是孤寂。
几日后,清婉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忙完六扇门的交接事宜,便揣着那封信进了宫。长信宫的宫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深宫独有的压抑。白芷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见了她,先是行了个礼,才轻声通传:“娘娘,周炎昌之女周清婉请见。”
殿内传来一声轻柔的应答,皇后示意宫女让她进来。周清婉跟着白芷踏入殿门,刚跨过门槛,便愣住了。陆绾凝正倚在雕花凤椅上,身着月白色常服,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修长的手指正轻轻翻动着书页,阳光透过菱花窗棂,在她发间洒下细碎的金色光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又慵懒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