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呈十六岁时,弥生十四岁。
那是他们的青春期。
弥呈从某个时刻开始忽然蹿了身高,像被谁从头顶上拎起来拔了一截,一眨眼就比同龄人高出了大半个头。五官也渐渐长开了,眉眼锋利,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他开始收到隔壁班女生塞进课桌里的信,粉色的信封上画着爱心,落款处写着“你猜”。
弥呈不看那些信。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没时间。他的时间被切成四块:上课,练琴,陪弥生,睡觉。有时候睡觉都要被挤掉一部分,因为弥生会在凌晨给他发消息,说睡不着,说做了噩梦,说哥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尽管只有一墙之隔,弥呈每次都会回。哪怕是在最累的时候,哪怕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他也会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我在。你闭眼,我数羊给你听。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弥生说他不喜欢数羊,因为他会忍不住去想羊长什么样子,想着想着就更清醒了。弥呈就换成了数心跳。“你自己的心跳不用你数,你只要听着它就行了。一,二,三,四。它在说你活着。活着就是一件好事。”
“那你数你的心跳。”弥生说,“我可以跟着你的节奏来。”
那天晚上,弥呈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数自己的心跳。他没有把数字发过去,而是发了一段语音。语音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平稳的、持续的呼吸声,和偶尔夹杂在其中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咚”。
弥生后来告诉他,那段语音听了十一分钟就睡着了。
“你数到多少了?”弥呈问。
“不知道。我还没听到数字就睡着了。就听见你在呼吸,然后就睡着了。”
弥呈笑了。他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一个人坐在床上笑了很久,笑得眼眶发酸,笑得胸口那个位置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膨胀,像一颗被水泡发的种子,正在把他身体里所有的空隙都撑开,撑满。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种子已经种下了。
弥生在十四岁这年,跟弥呈说了他的梦想。
“我想唱歌。”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弥呈在家里练琴,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弹的是一首肖邦的夜曲,旋律像夜色里的水波,一层一层地荡开。弥生坐在旁边的地板上,靠着沙发,闭着眼睛听。等最后一个音落下,他睁开眼,忽然说了这句话。
弥呈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你说什么?”
“我想唱歌。”弥生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虽然我不能像哥一样有很多时间去学乐器,但我想能为哥的演奏唱歌。”
他看着弥呈,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弥呈见过。它在弥生每一次说出“我想”的时候就会出现,不是愤怒的光,不是渴望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像一盏长明灯,不刺眼,但你没法忽略它。
“你唱歌跑调么?”弥呈说,嘴角微微上扬。
弥生气得打了他一下。那一下轻得像猫挠,弥呈甚至感觉不到痛,但他配合地“啊”了一声,夸张地揉了揉被“打”的地方。
“我是认真的!”弥生提高了音量,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缓了一口气,慢慢说,“哥,我认真的。”
弥呈转过身子,面对着弥生,把琴凳调低了一点,好让自己的视线和弟弟平齐。
“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唱一个给我听听。”
弥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你不要看我。你看着我我唱不出来。”
弥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两只手轻轻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
琴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弥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唱的是《小星星》。
就是那首所有人都会唱的、最基础的、简单到近乎幼稚的《小星星》。但弥呈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就愣住了,弥生的声音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清,但不是那种薄薄的、一吹就散的清,而是一种有厚度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的清。他唱到高音部分的时候,声音会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因为技巧不够,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心脏——在用力地、尽全力地给他提供每一次呼吸所需要的能量。
那种颤抖像一层极薄的霜,覆在他声音的表面,让原本清亮的音色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最后一句唱完,弥生没有出声,弥呈也没有转身。
琴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弥生以为弥呈睡着了,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哥?”
弥呈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弥生注意到他眼睛里有水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它自己生出来的。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弥呈的声音有些哑。
“我以为你不想听。”弥生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你不是说要我好好养病吗,唱歌要用气,我怕你觉得我在胡闹。”
“谁说你胡闹了?”
“我自己说的。”
弥呈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伸手把他的头发揉乱了。弥生“哎呀哎呀”地叫起来,两只手扑腾着要把弥呈的手拨开,但那些反抗全是徒劳的,弥呈的手臂比他长了太多,像一道他永远翻不过去的墙。
“从今天起,”弥呈收回手,认真地看着弥生,“我弹琴,你唱歌。”
弥生的手停在半空中。“……真的?”
“真的。你刚才唱的时候,我给你配了一段简单的伴奏,你想听吗?”
弥生张了张嘴,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弥呈把手放回琴键上,深吸一口气,弹了起来。那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就是《小星星》的和弦版,左手弹着简单的分解和弦,右手托着旋律。但弥生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音乐有多好听,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弥呈在等他。每一个乐句的结尾,琴声都会放慢半拍,像一只有耐心的大手,牵着一只还不太会走路的小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这是他们的镜子游戏。
从来就不是谁模仿谁。
而是一个人走快了,停下来等另一个。
另一个人跟上了,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
优秀这个词在弥呈身上是被反复验证的。重点高中实验班,成绩在年级上名列前茅,主修钢琴,并且很有音乐天赋,同时也学小提琴和吉他。
所以今年学校的元旦晚会他一个人承包了三个节目,消息公布的那个下午就传开了,这些话像长了腿一样在学校里跑来跑去,跑到最后所有人都在讨论弥呈,这所学校除了他没有别人了。
“弥呈这次考了年级第一。”
“弥呈又拿了市里的音乐比赛金奖。”
“弥呈被选去参加省里的交流活动了。”
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们崇拜他,有个别不服气的背后酸他两句,但很快就会被事实打脸——因为他不仅仅是优秀,而是那种碾压式的、让人连嫉妒都提不起劲的优秀。
但没有人知道的是,弥呈每天回到家,会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会放下书包,先去弥生的房间看一眼。弥生如果在写作业,他就把门轻轻带上,去厨房倒一杯水,坐在客厅里安静地喝完。弥生如果在休息,他就会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来,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给弥生看。
“这是今天物理课的笔记,你看这个图,我画得好不好?”
“这是食堂今天的饭,我拍了张照片,有你喜欢的红烧排骨,可惜你吃不到。”
“这个是……你等一下,我找一下。”
然后他会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一颗用纸巾包好的草莓。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用纸巾包了三层,打开的时候草莓已经被压得有点变形了,但颜色还是鲜艳的红。
“给你。”
弥生有时候想,弥呈在同学面前到底是一种什么样子呢。他从来没见过。他见到的弥呈永远是那个蹲下来替他系鞋带的弥呈,那个在他发烧的时候一整夜不睡、每隔十五分钟量一次体温的弥呈,那个把唯一一颗草莓揣在书包里带回来给他的弥呈。
他想不出弥呈酷的样子、帅的样子、光芒万丈的样子。他记忆里的弥呈永远带着草莓的甜味,和纸巾潮湿的凉意。
这一年的冬天,一切都变了。
或者说,一切都还没有变,但弥呈看一切都变了。像有人在他眼前放了一块新的滤镜,同样的颜色忽然有了不同的波长,同样的声音忽然有了不同的频率,同样的弥生忽然有了不同的意义。
那天是元旦。
学校的元旦晚会,弥呈演奏了一首李斯特的《爱之梦》。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礼堂里坐了一千多人,他走上台的时候,底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坐到钢琴前,手指触到琴键。
《爱之梦》的旋律是温柔的,但不软弱。它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回想一段已经逝去的感情,回忆里有甜蜜,有遗憾,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疼痛又像是幸福的复杂情绪。弥呈弹到中段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弥生。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旋律自己带着他走到了那里,像一条河自己找到了最低处。
他想起弥生坐在琴房的地板上听他用小提琴拉巴赫的样子,弥生把耳朵贴在琴身上,说这样能听到木头在呼吸。
他想起弥生在他弹琴的时候悄悄把手伸过来,在键盘的低音区按下几个不和谐的音符,然后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他想起弥生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像一场暴风雨渐渐平息成春天的雨。
他的手没有停。
音乐也没有停。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清晰,像冰面下流动的水:你想的不是弟弟。你想的不是“我的弟弟”。你想的是“他”。不是“弟弟”。是“他”。
《爱之梦》的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消散,弥呈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放下。
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弥呈站起来,鞠躬,微笑,转身下台。所有的流程都完美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因为确实排练过一百遍。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他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爸妈还在加班,客厅的灯亮着,弥生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他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弥生发的:
“哥,今晚的曲子我听你同学说了,他们说特别好听。我等你回来说给我听。”
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弥呈在玄关站了很久。
他看着弥生睡着的样子,看着那张从六岁起就没有怎么变过的脸。十四岁的弥生已经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下颌线比小时候清晰了很多,但睡着的时候还是会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像小动物一样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厚一些,颜色是淡粉的。
弥呈慢慢地蹲下来。
他离弥生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那种气息很淡,像洗过很多次的棉布,没有多余的香味,只有干净的、温暖的、活着的温度。
他想做一件事。
非常非常想。
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落在了弥生的头发上。指尖触到发丝的那一瞬间,弥生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弥呈把手收回去了。
还是太冲动了。
他在弥生面前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久到客厅的钟响了凌晨一点的报时。
然后他站起来,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弥生的肩膀,把灯关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心里,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终于确认了。不是因为确认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而是因为确认了之后才发现,这件事早就存在了,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比他的记忆还要久。它一直住在那里,住在他心脏最深处的那间房间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他有一天推开门走进去。
他推开了。
房间里站着的,是弥生。
有在好好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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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