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病情恶化了。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弥生在洗头的时候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水还在淋,从头上浇下来,混着眼泪一起流进下水道。
他没有喊人。他知道如果喊了,全家人会像上了发条一样瞬间启动,救护车,急诊,手术室,ICU,一切都会按照最坏的剧本走。
他想再等等。也许等一下就过去了。
但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他用拇指和食指掐着自己的虎口,那是他在网上看到的一个偏方,说掐虎口可以缓解胸闷。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需要一个动作来对抗那种铺天盖地的恐惧,哪怕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最后是弥呈发现他的。
弥呈那天在客厅里写作业,听到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太久,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复了好几次。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弥生?你洗好了吗?”
没有回应。
“弥生?”他提高了音量。
水声还在继续,但没有人回答。
弥呈没有再问第三遍。他直接推门进去了——家里的浴室门锁早就坏了,因为他们约定过,弥生洗头洗澡的时候不准锁门。
弥生坐在地上,水淋了他一身,蓝白色的家居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被水泡软的纸。他的嘴唇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整个人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只有眼眶是红的。
弥呈什么话都没说,弯腰把弥生从地上捞起来,水淋了两个人一身。弥生的身体轻得不正常,轻得像一个空心的、一捏就会碎的壳。弥呈把他抱出浴室,用浴巾把他裹住,然后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整个过程中,他的声音都是稳的。
“你好,我这里需要一辆救护车。病人是我弟弟,十五岁,法洛四联症病史,目前出现严重呼吸困难,嘴唇和指甲发紫,意识清醒但无法说话。地址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弥生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震动。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平稳,有力,像一堵墙。
弥生忽然就不怕了。
墙在,墙不倒,他就不怕。
救护车来的时候,弥呈跟着上了车。他在车上给妈妈打了电话,告诉她直接去医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挂掉电话以后,他低下头,眼前的弥生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可怜的小动物。
怎么这么傻啊。
弥呈缓缓低下头,在弥生湿漉漉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树叶掉在地上。
弥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也许是幻觉,也许是救护车的颠簸导致的错觉。但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在那个被恐惧和消毒水味道填满的狭小空间里,他选择相信那是真的。
弥生这次住院的时间很长,他休了学,在医院治疗。
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在持续下降,需要做一个更大范围的手术。术前要做一系列的检查和调整,最少需要一个月。术后的恢复期至少三个月。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在夏天到来之前出院。
弥呈每天放学后来医院,从六点待到九点。有时候妈妈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就笑笑说“没事,我在哪都能写作业”,然后坐在病床旁边的小椅子上,把作业本摊开在膝盖上,一边写一边和弥生说话。
“今天物理课做了个实验,用打点计时器测加速度,那个纸带上的点打出来歪歪扭扭的,老师说我打的点像蚯蚓走路。”
弥生笑了。他在住院的这段时间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笑容挂在那样一张脸上,看起来有些令人心疼。
“那你下次打直一点。”
“我尽量。但你知不知道,最难的不是打点计时器,是我同桌。他今天又在自习课上放了一个无声屁,然后全班都以为是窗户外面飘进来的,只有我知道是他,因为他每次干完这种事都会假装咳嗽。”
弥生笑得更大声了,然后捂着胸口,缓了一口气,慢慢说:“你别逗我了,我心脏受不了。”
这是弥生式的玩笑。用自己的病来开玩笑,把最痛的东西变成最轻的段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变得轻一些,更轻一些。
弥呈没有笑。
他看着弥生用手捂着胸口的样子,看着他的笑容底下那层薄薄的、快要碎掉的勉强,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说:弥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想说:我可能喜欢你。不是哥哥喜欢弟弟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
他想说:我在元旦晚会那天晚上想明白了。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在你面前蹲了很久,我差一点就……
但他没有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看着病床上的弥生,看着那些连接在他身上的管子和线路,看着监测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看着这个正在为活下去而拼尽全力的、十五岁的、瘦得像一根竹竿的人。
他闭了闭眼,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然后在心里说了一句:等你好了。
“等你好了”是弥呈心里最常用的句式。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等你好了,我教你弹吉他。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但他不敢想的是——如果等不到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平时不碰就不疼,但每当他看到弥生的病情没有起色的时候,每当他听到医生说“再观察观察”的时候,每当他半夜被手机震动惊醒、看到是医院打来的电话的时候,那根刺就会自己动一下,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疼一整个晚上。
四月的时候,弥呈收到了一个消息。
他的钢琴老师给他打电话,说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招生考试提前了,五月中旬截止报名,建议他尽快准备材料。老师说以他的水平,考上基本没有问题,这是全国最好的音乐附中,进去了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中国最好的音乐学府。
弥呈挂了电话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是他从十岁起就想去的地方。他从小学三年级开始跟着这位老师学琴,每周两次,风雨无阻。冬天的早晨五点半起床,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老师家,手指冻得通红,在琴键上弹不出声音,老师就给他倒一杯热水暖手。
七年的时间,两千多个小时的练习,无数个练到手指起泡、指尖长出厚茧的夜晚,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那一个目标。
现在目标就在眼前了,伸出手就能够到。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弥生还不在家,他在医院里,准备接受术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
弥呈拿出手机,给老师回了一条消息:“老师,谢谢您。我考虑一下。”
他考虑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查了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地址,在北京,离这座城市一千二百公里。他算了算飞机的时间,两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又算了算高铁的时间,五个半小时。他还算了算如果弥生突然出事,他从北京赶回来需要多久——最快也要四个小时,加上从家到机场的时间,加上候机的时间,加上一切不可控的因素,至少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对于一个心脏病突发的人来说,六个小时就是生和死的距离。
他考虑了三天。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关于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资料都删了,把手机里收藏的招生简章截图删了,把和老师的聊天记录里提到这件事的部分删了。他删得干干净净,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弥生从医院请了半天假回家。他的身体状态比三月份好了一些,药调整了,颜色也恢复了一点,至少嘴唇不是青紫色的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弥呈在厨房里切菜,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没有。”弥呈头都没抬。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人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眨的慢一点。”
弥呈下意识去摸眼睛:“真的?”
“骗你的。”弥生突然笑了,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不过现在我知道是真的了。”
弥呈手里的刀停了。他看着砧板上的番茄,红色的汁水从切口处渗出来,洇在木质的砧板上,像一小滩暗色的血。
“有一个机会。”他说,声音很平,“北京的一个学校,音乐方向的,考上了可以去那边上学。”
弥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去啊。”
弥呈把切好的番茄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他。“我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不想去。”
弥生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弥呈意想不到的事——他又笑了。
不是那种安慰人的、假装坚强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你不想去?你从十岁起就想考中央音乐学院,你书架上那本《钢琴艺术》翻到烂了你都没扔,你电脑收藏夹里存了十几个附中的招生视频,你以为我不知道?”弥生一字一句地说,“弥呈,你是全世界最不会撒谎的人。”
弥呈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弥生知道这些。他从来不在弥生面前提这些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检索的招生信息、那些偷偷保存的视频链接、那些写在草稿纸上又被揉成团扔掉的“中央音乐学院”几个字,都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但现在弥生告诉他,你藏得一点都不好。我一直都知道。
“弥生……”
“你去。”弥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坚定,“你必须去。那是你的梦想,你不能因为我就——”
“我为什么不能?”
弥呈的声音忽然大了。大到他自己的吓了一跳,大到弥生也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不能因为你?”弥呈的声音在抖,那是他第一次在弥生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是我弟弟,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比任何学校都重要。你说那是我的梦想,但我的梦想到底是什么你有问过我吗?是弹琴吗?不是。是考中央音乐学院吗?也不是。我的梦想是你活着,是你好好活着,是你活得开心活得长久活得比我还要久。这就是我的梦想。它不是什么宏大的、说出来会被鼓掌的东西,但它就是我的梦想。唯一的。”
客厅里安静了。
弥生看着弥呈,弥呈看着弥生。两个人都红着眼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水滴声,嗒,嗒,嗒,像心跳。
过了很久,弥生开口了。
“哥。”他说,“你过来。”
弥呈走过去,在弥生面前蹲下来,像小时候每一次弥生需要他的时候那样。
弥生伸出两只手,捧住了弥呈的脸。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紫,那是长期缺氧的症状。他把弥呈的脸捧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他颧骨的位置,像在摸一件珍贵的、怕碰碎的东西。
“镜子游戏,你记得吗?”弥生说,“现在你看着我的脸。”
弥呈看着他的脸。
“我做表情,你跟着做。”弥生说完,慢慢地把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到脸颊上的肉被堆起来,大到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在笑,更像是笑容本身长在了他脸上。
弥呈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他跟着笑了。
不是假装的。是心被锤了之后的应激反应,是眼泪快掉出来之前的面部肌肉代偿,是被一个强行快乐的人传染了的、身不由己的、痛到极处反而想笑的荒谬反应。
“你看。”弥生的声音有些抖,但笑容没有变,“你笑起来还是很好看的。跟我一模一样。”
弥呈终于哭了。
他在弥生的手心里,蹲在沙发前面,哭得像一个几岁的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弥生的手背上,砸在他的裤子上,砸在地板上。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身体在剧烈地抖动,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到了极限。
弥生没有说“别哭”。他只是把手放在弥呈的头顶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地顺着他的头发。
窗外有鸟叫。厨房的水还在滴。冰箱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棉被,闷闷的,远远的。只有弥生手指穿过弥呈头发的声音是清晰的,清晰的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在弥呈的骨头上。
那天晚上,弥呈做出了决定。
他放弃了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考试。不是因为没有勇气去考,而是因为有勇气留下来。这两者之间,前者只需要对得起自己,后者需要把自己全部赔进去。
他选了后者。
五月十二日,星期一,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
弥生在那天上午被推进了手术室。
弥呈站在手术室外面,和爸爸妈妈一起。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冷白色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所有的表情都变得不太真实。妈妈靠在他肩膀上,小声地哭。爸爸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但弥呈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弥呈没有哭。
他只是在手机里翻到和老师的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老师问他:“确定了?真的不报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老师没有再回复。
手术进行了将近六个小时。下午三点十二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差点瘫倒的话:“手术很成功。但术后恢复期很长,需要密切观察。至少三个月内不能出院。”
妈妈哭出了声。爸爸第一次在公共场合抱住了妈妈,两个四十多岁的人在走廊里抱头痛哭,哭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听起来像一种奇怪的、走了调的合唱。
弥呈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那光太亮了,亮到刺眼,亮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闭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弥生。
不是手术室里的弥生,不是病床上的弥生,是三岁的、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弥生。那个弥生在爬行垫上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掌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哥。”
弥生说。
弥呈睁开了眼睛。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爸爸妈妈还在哭。护士推着推车从身边走过。一切都乱糟糟的,像一个装满了噪音和眼泪的巨大容器。
但弥呈心里有一个很安静的声音,安静到几乎没有声音,但那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再也不会动摇的句子:
我会留下来的。
不管多久。不管要付出什么。我会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但是那个夏天,弥生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