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是在六月十号出生的。
那年夏天热得不像话,蝉鸣从清晨六点一直持续到深夜,像一把没上油的锯子来回拉扯。弥呈被爸爸抱进产房探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小小软软的、被裹在蓝色襁褓里的东西,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皱巴巴的,一点都不好看。
“这是你弟弟。”妈妈的声音虚弱,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你以后要保护他哦。”
两岁的弥呈伸出小手,触碰冰冷保温箱玻璃。对面的婴儿,他的弟弟,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他们的小手隔着两层玻璃和一段空气,在视觉上完美重合。
那是他们的初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什么都记不住。
但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记住,它们会变成另一种东西,长在骨头里,融在血里面。
后来弥呈听妈妈说起弥生出生那天的事,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觉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弟弟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不哭。”妈妈说到这里总要停顿一下,像一个习惯性的叹息,“别的孩子生下来都要哭的,哭不出来说明肺部发育可能有问题。当时整个产房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他。然后——你猜怎么着?”
弥呈从来不猜。他等着妈妈说出那个他已经听过无数遍的结局。
“你忽然开口说话了。你在产房外面喊了一声‘弟弟’。你那时候才两岁,之前只会说单字,‘爸’‘妈’‘吃’‘抱’,从来没有连起来说过两个字的词。但你那天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弟弟’。然后他就哭了。你听清楚了没有?你喊了他一声,他就哭了。”
妈妈说这件事的时候总是眼眶泛红,像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但每次都还会被感动的观众。弥呈小时候觉得这个故事很神奇,长大以后觉得这个故事很沉重。
因为那句话像一句预言,或者像一个诅咒——他喊了,他就哭了。他来,他就跟着来了。
弥生是在别人家孩子已经满地跑的年纪才学会走路的。
三岁。比正常孩子晚了一年半。医生说这和心脏有关,弥生得的是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畸形,会导致全身供血不足,直接影响生长发育。三岁的弥生看起来像两岁的孩子,两岁的弥生看起来像一岁的。
弥呈比弟弟大两岁,已经能跑能跳能骑带辅助轮的自行车,而弥生还坐在婴儿车里,被妈妈推着走在旁边。
“哥,跑。”弥生有时候会从婴儿车里探出头来,指着远处正在和小朋友追逐打闹的弥呈,眼睛里全是羡慕。
弥呈就会停下来,走回婴儿车旁边,把脸凑到弥生面前,做一个夸张的鬼脸:“我跑你也想跑?你跑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拒绝,但弥生听懂了里面的意思。弥呈说的不是“你跑不了”的否定,而是“你想跑,但你不能跑”的心疼。
那天回家后,弥呈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掀起自己的衣服,盯着胸口看。皮肤下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而他的亲弟弟,他的心跳为什么总是那么吃力?
弥生并不会因为“不会跑”哭泣。
他很早就学会了不因为自己的身体而哭,因为一哭就会喘不上气,一喘不上气就会被送进医院,一被送进医院全家人就要跟着折腾好几天。
他不怕折腾,但他怕妈妈红着眼眶签手术同意书的样子,怕爸爸坐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样子,怕弥呈一言不发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又不敢用力的样子。
他怕那种无能为力的沉默。
所以他不哭。他笑。他从小就学会了笑,像学会了一个保命的技能。
医生说情绪稳定有助于控制病情,但没有人告诉弥生,笑也可以是一种情绪稳定剂——不是对自己,是对别人。
“哥,你笑一个嘛。”
这是弥生五岁以后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弥呈在外面受了委屈,板着脸回家,弥生就像一只嗅到了主人情绪的小猫,凑过来,伸出两只手捧住弥呈的脸,把他的嘴角往两边拉。
弥呈被他扯得龇牙咧嘴,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丑。”弥生评价他的笑容,然后自己也笑了,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乳牙。
镜子游戏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它就像呼吸和心跳一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你在笑,所以我也笑。你在做什么,所以我也做什么。你是我的镜子,我是你的镜子,分不清谁是谁的倒影。
他们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每次弥生都会眼睛亮亮的看着弥呈,那是他兴奋时会有的表情。弥呈会把两只手举过头顶,故意比一个夸张的圆圈,弥生就跟着把手举起来,但他手臂短,圆圈比弥呈的小了一圈,看起来不像太阳,更像一个不太圆的烧饼。
弥呈看了就想笑,一笑就破功,弥生就趁机反过来“当本体”,伸出舌头做个鬼脸。弥呈来不及反应,只能跟着伸舌头,结果两个人对着彼此吐舌头吐了十几秒,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说了一句“你们俩在干什么”,两个人同时把舌头缩回去,又同时笑弯了腰。
有时候他们会升级难度。弥呈单脚站立,双手平举,模仿一只鹤。弥生学着他单脚站,但他的平衡感比弥呈差远了,站了三四秒就开始东倒西歪,像一棵被风吹斜的小树苗。他不肯认输,咬着嘴唇硬撑,脸憋得通红,身体晃来晃去,最后终于没撑住,整个人朝弥呈的方向倒过去。弥呈赶紧伸手接住他,两个人一起倒在沙发上,弥生压在他身上,笑得喘不上气。
“你输了。”弥呈说。
“我没输,”弥生理直气壮,“我这是换了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
“不倒翁玩法。不倒翁就是要倒的。”
弥呈被他这套歪理逗得说不出话,只好伸手揉了揉弥生软乎乎的头发。弥生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偶尔他们也会在镜子面前玩。弥呈房间的衣柜门上嵌着一面全身镜,弥生有时候会拉着弥呈站在镜子前面,让弥呈做动作,自己站在他旁边,盯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和弥呈完全同步。
“哥,你慢一点,我跟不上。”
“已经够慢了。”
“再慢一点。”
弥呈就放慢了速度,抬手像在水里划一样缓慢。弥生盯着镜子,一点一点地调整自己手臂的角度,直到镜子里两个人的手臂完全重合。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始挑下一个动作的毛病。
“你刚才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那又怎样?”
“那我笑的时候也要左边比右边高。你重新笑一个,我看看你左边嘴角高多少。”
弥呈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觉得弥生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认真劲儿,比他在任何事上都更接近一个强迫症患者。但他还是配合地重新笑了,弥生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钟,然后露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左边嘴角略高于右边的笑容。
“完美。”弥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弥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那感觉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又确确实实地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荡开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是想和弥生一直玩这个游戏。一直一直。
弥生六岁时第一次住院做手术。
那是一个秋天,窗外的银杏叶黄得透亮,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弥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戴着写有姓名和年龄的腕带,那腕带对于他的细手腕来说太大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像一只不合尺寸的手铐。
弥呈请了三天假,每天都来医院。八岁的他已经能独自坐公交车跨越大半个城市,从学校到医院,再从医院回家,来回三个小时。妈妈让他别来了,说弥生做完手术要静养,来了也帮不上忙。但弥呈却说:
“我不是来帮忙的。我是来陪他的。”
手术那天,弥生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忽然从推车上撑起上半身,朝站在走廊里的弥呈伸出两只手。他什么话都没说,嘴唇白得像纸,眼眶下面有两团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长期缺氧留下的痕迹。
弥呈走过去,弯下腰,把自己额头贴在弥生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甚至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弥生看着他。
“你会没事的。我会一直在外面等着。你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我。”
弥生笑了。他不是那种会在这种时刻哭出来的孩子。他把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用很小的、几乎是气声的音量说了一个字:
“好。”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弥呈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七个小时,不吃不喝,像一棵生了根扎进地里的树。后来护士说手术很成功,弥生被送进了ICU观察,家属不能进去。弥呈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弥生全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的皮肤白到几乎透明,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缓慢地起伏。
他看起来不像活着的人,更像一件正在被修理的、精密的、易碎的仪器。
那天晚上,弥呈回家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墙壁坐了很久。他没有哭。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眼泪这种东西就从他的身体里消失了一样,不管多难受,多害怕,眼眶都是干的。
他只是坐在那里,反复想着手术室门关上之前弥生的那个笑容,想着那个笑容是怎么出现在一个即将被开胸的六岁孩子的脸上的。
他想不通。
后来他想了很多天,始终没有想通。但他知道了一件事:弥生的笑容不是因为他不懂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懂事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笑容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他是那盏灯,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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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