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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09/

连珹指尖搭在五斗柜冰凉的木质边缘,她看着柏孟吟弯腰翻找睡衣的背影,眼眶忽然一热。

Mamma。

这个词在她母语里封存了太久,此刻却像水底憋不住的气泡,咕嘟一声,撞得心口发疼。

柏孟吟这样的人,哪怕将来她和席镜生走到散场那天,她也是会舍不得的。就像舍不得那个只在记忆里鲜活的Jenson,舍不得阶梯教室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舍不得草稿纸上写过无数遍的名字,舍不得这段她偷来的缘分。

“发什么呆?”柏孟吟一回头,就看见连珹失魂落魄地杵在那儿。一身黑旗袍衬得她白得像薄胎瓷,唯有鬓边那朵红芍药艳得惊心。

柏孟吟伸手,指尖轻轻托起那朵花,像鉴赏一件稀世珍宝,“这花挑得好。谁挑的?二子那小子?”

连珹想起下午。她刚换好旗袍下楼,席镜生正窝在休息区沙发里打电话,简单衬衫也掩不住那股子慵懒的贵气。

几个女眷偷瞄他,他浑不在意,甚至还有空朝人家弯了弯嘴角。直到听见有人低呼“好漂亮”,他才转头,目光像钩子似的把她钉在楼梯上。

席镜生起身走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朵红芍药,抛起,接住,再抬手别在她鬓边,退后半步歪头打量,笑得促狭:“席太今晚很美。”

他走过来的那几步里,连珹觉得那朵花就是她的心。被他抛起来,又接住,再随意地别在她发间,任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老二真是好福气。”柏孟吟的笑声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牵着她坐到床尾凳上,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二子也生得漂亮,你们俩站在一起,那叫一个赏心悦目。不知道以后的小小珹会多漂亮、多聪明——想想都觉得老天爷太偏心了。”

连珹指尖一缩。这话题烫嘴,她接不住。

柏孟吟却忽然收了促狭,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珹珹,不介意的话,叫我柏妈妈吧。”她顿了顿,看着连珹微微睁大的蓝灰色眼睛,补了一句,“不是因为二子,是因为你这个人。懂吗?”

连珹心脏咚咚撞着肋骨,莫名其妙地慌。

柏孟吟笑了,“当然,我可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女儿。你妈妈得是什么神仙,才能雕出你这样的玉。”

她说着起身,把一件真丝睡裙塞进连珹怀里,指了指浴室,“热水器左边,毛巾新的,牙刷在右边抽屉。衣服尺码是我估摸着买的,应该差不多合身,不合适的话明天让阿姨重新准备。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早起,早餐什么时候下楼都有。柏妈妈先撤了。”

连珹抱着那团柔软的真丝,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柏孟吟拉开门,回头眨了眨眼:“晚安,小美人。”

*

席锐颐上楼本是来听墙角的。

老宅许久没这么热闹——老爷子多喝了两杯黄酒,席聿舟板着脸却没扫兴,柏孟吟张罗了一桌子菜,唯独那对新婚小夫妻,坐得规规矩矩,中间隔着半臂距离,活像棋盘上两粒被摆错了位置的棋子,录下来直接能当《史密斯夫妇2》预告片。

谁料刚溜上楼梯就撞见一缕熟悉的蓝莓烟味——某位“新郎官”正倚在露台栏杆上吞云吐雾,背影漂亮得能拍封面,半点“新官”上任该有的急/色都没有。

“哟,我还以为你早钻屋里当新郎官了呢,”席锐颐趿着拖鞋蹭过去,胳膊肘撞得他后背闷响,仰头笑得促狭:“搁这儿演什么落魄贵公子?**苦短懂不懂啊,你不会是怯场了吧,席镜生?”

席镜生居高临下乜她一眼,想起刚才路过连珹房门时,里头柏孟吟正拉着她说“往后你就是我柏二小姐罩着的人”,两人笑作一团,他进去可不就成了第三者?

某人把烟从唇间摘下来,语气带着点讽刺:“人家小闺蜜说悄悄话,我凑什么热闹?去给她们端茶倒水?”

“嗬,这会儿装上了?刚才进我房间跟回自家客厅似的,怎么没见你这么有觉悟?”

席镜生漫不经心弹了下烟灰,眼皮都不抬:“进你房间叫逛动物园,进她房间叫入洞房。性质一样?”

席锐颐气得想拿烟头烫他。

姐弟俩一时沉默。四月的夜晚,庭前那几棵玉兰开得正盛,混着假山后头新开的紫藤,温煦、暧昧、缱绻得让人昏昏欲睡。

席锐颐也点了根橙子味的细烟,靠在石栏上,沉默半晌才轻声开口,多了点倦意:“二子……你选连家,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大哥?”

席镜生目光落在夜风里摇曳的白玉兰上。那几棵树是席钧生出车祸那年种的,如今已高过二楼窗棂。

蓝烟缭绕模糊了神色,只听他微哑的声线一个字:“是。”

这点他不否认。

眼下,席镜生内心最隐层的那层心思被席锐颐一秒看透——连家手握海量脑神经临床数据,有顶尖精密制造工艺,大哥要站起来,需要的是整套脑机接口的产业化落地,

而连珹,恰是这盘棋里最精密的变量。但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烟咬在唇间,喉结滚了滚。

席锐颐颇有些意外。她本以为二子会用插科打诨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坦荡,心下那根弦反倒松了些。

她看着这个向来桀骜的弟弟,目光扫过席镜生眼底那层淡青——镜生科技的新品发布会、董事会的季度审议、和连家的战略合并谈判……全压在这两个月。

席镜生把烟掐了,又点了一根。

席锐颐有些艰难地开口:“镜生……万一,哥哥的腿真的没有——”

“我知道。”席镜生径直打断了她。

他知道大哥的脊髓损伤级别是T10完全性,ASIA分级A级,目前全球没有任何一例完全性脊髓损伤实现功能性恢复的临床报道。席镜生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局很可能到头来只是给大哥一场空欢喜。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做。

“二子,哥的腿不是你欠的。那年你才多大?”席锐颐吸了口烟,读懂了他未竟的话,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风,“二十出头也就,从学校被接回来,坐在车后座脸白得像纸。后来麻省退学,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指着鼻子骂你废物,你回家把自己关在书房,把哥的病例翻得页边都起毛——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我都记得。”

席镜生没接话,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良久才嗤笑一声,转身靠在栏杆上:“姐,你今晚是来煽情的还是来查岗的?煽情找老席去,他那儿缺这个。”

“我查你个大头鬼的岗!”席锐颐抬脚就踹,被他早有预料地往后跳开,鞋尖只擦过他的裤腿,“我就是怕你把自己绷太紧,哪天断了都不知道!”

正闹着,走廊尽头传来带笑的声音:“哟,这风里怎么两股烟味?一股蓝莓的骚气,一股橙子的甜腻,合着我一双儿女搁这儿开烟斗会呢?”

姐弟俩从善如流,齐齐掐了烟。

柏孟吟走过来,先拍了拍席锐颐的肩,又拍了拍席镜生的,指尖点了点两人手里的烟蒂:“钝钝你也不怕牙黄,到时候你那些小男友嫌你老?”

席锐颐嘴上不饶人,挽住母亲胳膊撒娇:“妈,您刚还夸自己开明,转头就搞性别歧视?凭什么二子能抽我不能?他牙不也白着呢,您怎么不管管?”

“他那张嘴就是靠牙吃饭的,他敢黄嘛。”

席锐颐笑得直不起腰。

柏孟吟转向席镜生:“天不早了,忙了一天了,快去歇着吧。珹珹一个人在房间里,别让她等太久。”

说完,她就捞起自家女儿的手,一副“我们就别当电灯泡”的促狭笑意,转身要走。

席镜生看着自家母亲这副精心安排的架势,哭笑不得,靠在露台门框上,懒洋洋地开口:“柏女士,您当年追老席先生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战术吧——先把所有无关人员清场,然后把目标人物堵在房间里,不给任何撤退的机会?”

柏孟吟回头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去你的,老席追的我好不好?当年他在柏家花园外面站了整整一个星期,我哥差点放狗咬他。”

“好好好,柏二小姐最大。”

柏孟吟立马不乐意了,停下脚步,回头点儿子:“二子,你这话哄哄我也就得了。结了婚的人,谁最大心里没点数儿吗?你妈我往后排。”

席镜生嗤笑一声,没接话。

三人行至走廊尽头,他在那幅水墨丹青图前停了一步。江南烟雨,柳岸孤舟,老翁垂钓。唯钓竿上那只红蜻蜓醒目。

席锐颐也凑过去看:“这画怎么跑这儿来了?我记得以前在爷爷书房来着?”

柏孟吟随意瞥了眼,脚步未停:“老爷子的意思,眼不见为净。你爸也不敢乱动,就撂这儿了。”

席镜生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就要拐角。席锐颐暗戳戳又拉住他,趁柏孟吟不注意往他手里塞了一片小东西。席镜生低头一看——安|全|套。

席锐颐一脸精光,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做贼:“喏,姐就带了一个,将就用。别回头让人姑娘吃亏,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买事后药的。”

席镜生看着手里的小薄片,心里好笑。随身带避孕套这种事儿,席锐颐能干出来一点也不奇怪——她那个包里大概除了粉饼和口红,剩下的全是各种型号的备用物资,随时准备给她那些小男友们分发。

席镜生把安全套在手心里翻了个面,先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微微倾身,低头凑到亲姐面前,语气真诚得像在做学术探讨。

“姐,你眼光不行。”

席锐颐一愣:“什么眼光?”

“选男友的眼光。这型号——你那些小男友,是不是得管你叫姐?”

席锐颐低头看了一眼包装上的尺寸标注,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她抬脚就踢,席镜生早有预料,笑着一闪,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红木画框上,框子晃了晃,画上那只红蜻蜓颤了颤。

“席镜生你他妈——”席锐颐咬牙切齿,顾及着前面还没走远的柏孟吟,硬是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改用气音朝他嘶嘶,“你懂什么!这叫小巧精悍!浓缩的都是精华!”

柏孟吟浑然不知这姐弟俩在嘀咕什么,站在拐角处探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儿子的背影,一脸的“加油哦”。

席锐颐看她妈那表情,终于没忍住,扶墙笑出了声。

*

柏孟吟一走,连珹在屋里静了两秒。

老宅的装修和连家那种亮得晃眼的岩板通铺不一样,像首越听越有味的老曲子,胡桃木地板踩上去温温的,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巴黎学芭蕾的练功房——也是这样的木纹,光脚踩上去,连心跳都慢半拍。

连珹卸完妆靠在床尾凳上,点开花至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在下午,花至连发了三条“见公婆什么体验”,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眼下,她飞快敲字。

待机兔:sos!!!

花至大概在片场蹲着,回得慢悠悠:“这钟点求救?没在实验室焊电路板?”

待机兔:在他家。

花小至甩过来一个蒙克式尖叫兔头:“没出息!等你在他床上再喊!在他家算什么紧急情况?他家又不是盘丝洞。”

连珹翻个白眼,正要锁屏,又一条弹进来。

J:待机兔,今晚充电吗?

连珹翻了个白眼,刚要锁屏,颈后忽然落了片熟悉的蓝莓烟草味。

她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砸脚,下意识往身后藏,却直直撞进某人怀里。后腰抵上五斗柜边缘,抬头先看见他凸起的喉结,再往上,是对上一双盛着促狭光的桃花眼。

席镜生单手撑柜,另一只手夹着手机,低头看她吓成鹌鹑的样,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嗯?藏什么呢,鬼鬼祟祟?不会是……跟哪个‘哥哥’聊骚吧?”

连珹指尖发凉,不知道他瞥见没瞥见聊天记录,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个标着「J」的备注,只能硬着头皮把手机往身后掖了掖:“席总对我的社交圈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长腿往前迈了半步,直接把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太高出她一个头,连弯腰都带着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伸手就从她身后把手机抽了出来,动作流畅得像拿自己口袋里的烟。

屏幕还亮着,「J」的备注明晃晃戳在聊天列表最顶端。

“J?”他把手机举高,低头睨着她踮脚够的样子,桃花眼弯得恶劣,“J for what?Joker?Justice?还是——”他忽然凑近,呼吸扫过她耳廓,气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逗弄,“Jenson?”

连珹的心猛地一缩。

她踮着脚尖,指尖堪堪擦过他的手腕,发丝扫得他皮肤发痒,他却只随手撩了下她的碎发,根本没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在他这儿,这就是个有意思的小玩笑,和逗席锐颐没什么区别。

连珹强迫自己稳住神,仰脸,蓝灰色眼睛里一片冰封的冷静:“J—— for Jerk。”

“jerk?”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胸腔震着她额头,指尖却刮过她唇珠,“骂我混蛋?今晚又是陪你回门又是给你簪花,席太这恩将仇报的功力,见涨啊。”

“席镜生!还我!”连珹急了,蓝灰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可一米七五的个子在他面前像只够不着罐头的小奶猫,踮脚够了好几次都扑空。

席镜生坏心眼地又举高半寸,看她徒劳蹦跶,低头咬她耳朵:“嘘,门外俩笨蛋正听墙角呢,你喊这么响,他们该以为老公我……办事太急了。”

连珹的脸“唰”地红透,余光瞥见门板外隐约晃着两个影子,耳尖烫得快要滴血。

席镜生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卸妆后的脸——素面朝天,眉眼反而更秾丽,像一幅只着水墨的丹青,笔笔中锋。可惜这只兔子此刻炸了毛,蓝灰色眼睛瞪得溜圆。

他坏心眼地又抬了半寸,正要开口调侃,却见连珹忽然稳住身形。左脚如钉在地毯上,右脚足尖无声点地——脚背瞬间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从踝到趾拉出漂亮的延伸感。借着这微妙的升力,她整个人拔高近两寸,指尖精准扣住手机边缘,轻轻一拨。手机便从他指间脱出,稳稳落回她掌心。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静得像白鹤在月下换步。

“哟,深藏不露的小天鹅。”席镜生眉梢一挑。那绷脚尖的力道和开度,绝不是普通女生能摆出来的。他语气满是玩味,“席太,刚才那绷脚背的发力——剑桥实验室现在用芭蕾舞步够器材了?”

连珹把手机攥紧,面上波澜不惊:“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席总初中物理应该及格过。”

“初中物理可不包括芭蕾的五位脚。”他靠回五斗柜,双手抱胸,目光扫过她看似乖巧的脚背,“练过吧?多久?”

连珹不答,转身去拿卸妆棉,只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小时候玩过几天,早忘了。”

忘了还能在抢手机的瞬间做出标准Rond de jambe?席镜生看着她擦脸的动作,没再追问,只在心里给这只小兔又贴了个标签——会跳芭蕾,且不愿示人。

行,不说就不说。来日方长。

席镜生起身踱到她身后,看她在镜前擦脸。卸了妆的皮肤透出瓷光,睫毛上沾着一滴水珠,像晨露缀在白玫瑰上。他伸手抽走她指间的卸妆棉,在她微怔的目光里,低头轻轻揩掉那滴水珠,动作轻佻又理所当然。

“骂我混蛋?”他把棉片丢进纸篓,歪头凑近她耳畔,“看来老公平时……对你还是太宽容了?”

连珹脑子转得飞快,往后退了半分,后背抵着五斗柜,面上却还端着那副波澜不惊的学者样:“席总搞技术的,别望文生义。jerk在物理学里是加加速度——位移求导是速度,速度求导是加速度,加速度再求导就是加加速度,描述的是力随时间的变化率。”

连珹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所以这个备注,是在提醒我——席总这个人,变化率极大,不可预测性极高,需要实时监测。纯学术定义,没骂你。”

席镜生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他舌头顶了顶上颚,把这词儿在嘴里嚼了一遍——变化率大,不可预测,还要实时监测。

行,这张小嘴,黑的能说成白的,骂人的话能包装成SCI论文,还附带完整推导公式,骂得文雅又精准,半分反驳的余地都不留。

有意思。

“哦?”席镜生一把扣住她腰往怀里带,掌心贴着那截微凹的弧度,低头,气息喷在她发烫的耳尖:“席太这是暗示老公……该加加速了?”拇指在她腰窝不轻不重一掐,尾音拖得又低又坏,“物理上的加速度,还是……别的地方的?”

席镜生膝盖一顶,挤进她小腿之间,掌心漫不经心在她腰侧摩挲。灯光下连珹的长发垂在肩侧,睫毛颤得像沾了夜露的蝶翼,被他整个笼在影子里,乖顺得不像话。

席镜生喉结滚了下,凑近她耳朵,气息扫过那片薄皮肤,声音压得又低又欠揍:“Honey,你不会真以为,我娶你回来是把你当BJD娃娃供着看的吧?”

连珹浑身一僵。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旗袍薄缎渗进来,烫得她心口发麻。可她不敢抬头——她知道,在他眼里,她跟那些被他逗弄完就丢开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好看,有趣,仅此而已。

席镜生又贴近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等着她欲拒还迎或者更进一步——这套流程他见得太多,闭着眼能自己走完。可怀里的人一寸寸凉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发条的瓷娃娃,壳还精致,里头却停了摆。

席镜生蔑笑一声,那点逗弄的兴致瞬间散了个干净。他正要松手,门边传来极轻的窸窣声。舌尖顶了下唇珠,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下一秒,他手腕发力,直接把人掼在门板上。

门板震得嗡嗡响。连珹惊魂未定,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强光晃住的小鹿,不太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

席镜生低头欣赏她这罕见的呆样,嘴角挂着点悠然的笑,像在等什么。果然,门外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渐渐远去,还夹杂着席锐颐压低了却没压住的促狭惊呼,以及柏孟吟轻轻把女儿拽走的脚步声。

很好,观众撤了。

那只温热的大掌倏地从她腰间抽离,干净利落,像刚才那场抵门戏只是演给旁人看的即兴默剧。

连珹心头空了一瞬。那感觉古怪得很,像只掏心的狐狸把她的心剜出来玩了玩,又随手丢回去,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胸腔里空得发慌。

席镜生漫不经心地扫她一眼,踱到窗边,一面解腕表一面推开半扇窗。四月微凉的夜风涌进来,瞬间吹散了满室旖旎的伪装。

他将腕表搁在窗台,转身陷进窗边的太师椅,长腿一交叠,姿态从容,抬眼看向还贴在门边的连珹:“席太,不给我个解释?”

连珹站在门边,方才被他气息和体温裹住的压迫感还没散,心跳乱得不成调。她定了定神,微微蹙眉:“什么解释?”

席镜生靠在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等一个走神的学生自己翻到课本正确的一页。他歪头,语气懒洋洋的,却暗藏机锋:“上周席家和王家合作告吹,王彧臣全家对我——啧,恨得牙痒。几个亿的项目黄了,总得有个说法。”他抬眼,笑意不减,“圈子里传疯了,说我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你,连钱都不要了。”

连珹眉头微皱。这传言她自然听过——席镜生为了护新婚太太,当着满桌人的面往王岐岭儿子的酒杯里弹烟灰,转头就撕了合同,半点余地不留。

而此刻的他,像只漫不经心的黑豹,盯着猎物的反应,随时打算猎杀或者……放手。

连珹稳住心神,走到床尾凳坐下,强迫自己把那些不合时宜的遐想压下去。

二人之间三步距离,却能感到他带着玩味和试探审视的目光——像毛茸茸的爪子在她耳后挠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席总做商业决策,自有道理。至于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敢掠席总之美。外头那些话,对我无甚影响。”连珹顿了顿,抬眼,“不过若席总觉得这传言损了商业声誉,我可在下次公开场合——比如席王两家和解酒会上,替您澄清。便说,席太太还没那本事,能让席总弃几个亿利润于不顾。”

最后这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促狭,像兔子在洞口张望一圈,确认没狐狸,才敢往外跳一小步。

席镜生眉梢微动。漂亮。一句话把他抬得高高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他起身,皮鞋踩在黑胡桃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走到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连珹不得不仰头,这个角度的他太有压迫感,那点懒洋洋的笑意褪去后,露出底下她不敢深究的东西。

“澄清?和解酒会?”席镜生慢悠悠重复,像嚼一块半生不熟的牛排。他俯身,单手撑住她身侧的凳沿,蓝莓烟草混着雪松须后水,兜头将她罩进阴影里,“你打算怎么澄清?站王彧臣面前说——‘王总误会了,我先生弹烟灰纯属个人素质问题,与红颜无关’?你觉得他信?”

连珹被堵得一滞,睫毛颤了颤,语调却仍稳:“措辞可优化,但核心逻辑不变——席总决策,从不受配偶意志左右。”她顿了顿,补上标准结语,“这符合婚前协议精神。”

席镜生低笑一声,直起身,把手插回裤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行,席太这份‘澄清方案’先留档。等哪天王彧臣登门兴师问罪,我再调出来用。”他转身朝窗边踱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连珹抬眼:“哪点?”

“你说,席太太还没那本事,能让席总弃几个亿利润于不顾。”他笑意更深,回头睨她一眼,“那你是不知道席太太的本事有多大。”

连珹睫毛轻轻一颤,再抬眼时,语气平淡,尾音却泄出一丝极淡的软。

“席总,其实你那招,从传播学角度看效率极高——视觉冲击强,传播快,威慑立竿见影。但副作用太大,舆情灭火成本高。若让我设计实验,会选……更可控的方案。不是所有反应都需要剧烈放热,有些催化,常温常压即可,还不炸实验室。”

席镜生耳尖一动,舌尖顶了顶上颚,没接话。

连珹说完便觉越界,迅速撤回那点柔软,语气切回四平八稳的商务频道:“当然,席总决策自有考量,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毕竟我们只是婚姻搭子,合作伙伴。”她补了一句,带着点极淡的促狭,“仅从合伙人角度建议——让客户喝烟灰,不太符合商务礼仪。下次谈判,或许该换种温和点的策略。”

席镜生靠在窗边,听她一本正经分析“传播学副作用”和“催化反应优化”,桃花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只小兔,拐弯抹角劝他别玩火,还套上层学术黑话。他压下那点被戳中的异样,换上惯常的混不吝:“席太,你这套‘催化理论’,引自哪篇论文?《优雅劝架指南》,还是《烟灰投放的传播学副作用及舆情管控》?”

窗边的人踱回她面前,微微弯腰平视她,眼里盛着似笑非笑的光:“不过放心,我从不亏本。烟灰成本低,威慑快,ROI比你那‘常温常压’高多了。当然,你方案也有优点——至少不脏人酒杯。”

连珹感受着他的气息瞬间靠近,下意识屏住呼吸,长睫微垂,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席镜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踱开两步,语气不咸不淡,“放心,别有压力。那块地本来就不干净——王家城东拆迁补偿压得太狠,安置款至今未到位一半,三个村的流转合同全是瑕疵,法务尽调报告我压箱底放了半个月。所以我本来就要撤——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

连珹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那抹深蓝和她眼尾的淡青融在一起,她轻轻地说:“那就好。免得我背着‘让席总亏几个亿’的罪名,晚上睡不着觉。”

“睡不着觉?”某人偏偏断章取义,绕回来半寸,促狭道,“席太这是在暗示我——应该做点什么,给待机兔充充电?”

连珹这会儿神思回笼,冷幽默瞬间上线。她抬眼,眼神无辜,语气平淡:“席总,家电维修需要持证上岗。您有证么?”

席镜生一愣。他预想过她脸红、沉默、冷脸、甚至反唇相讥。唯独没想过她会把“充电”这个梗顺手接住,再精准地砸回来——“持证上岗”。这是嫌他技术不行,还是说他资质不够?怎么品都带劲。

席镜生往后一靠,陷进太师椅里,桃花眼弯得全是戏,笑得肩线都在轻颤。这只粉耳朵兔子,爪子不轻不重地挠了他一下,挠完还端端正正坐回去,用那双无辜的蓝眼睛盯着他,一副“我说错什么了吗”的表情。行,真行。

“席太,睡不着?那不如给我做……”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睫毛轻轻一颤,然后才慢悠悠接上后半句,“……个面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