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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车子驶入婚房别墅的车道时,连珹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席镜生没有让司机送他回自己的公寓。

她看着窗外那栋灯火通明的独栋别墅,脑子里快速回顾了一遍今天的行程——并购会、珠宝店、席家家宴。整晚他都没有提过一句要回自己公寓的话,甚至司机问都没问,直接开到了这里。

这大概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一起回这栋婚房。连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想。

他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连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提着裙摆下了车。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保姆阿姨已经睡下了,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铺在玄关。

连珹弯腰换鞋,听见他在身后松领带的声音。她直起身,正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却发现他也跟了上来。

“你今晚住这儿?”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他。

席镜生一手搭着西装外套,一手扯开领带,闻言挑了挑眉:“这是我家,席太太。”

连珹没再说话,转身继续上楼。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他之前偶尔来拿文件时用的书房在二楼西侧。按理说,他应该往右拐。

他没往右拐。

他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像是闲逛,又像是巡视。

连珹在房门口停下,转身看他:“你还有事?”

“我有份合同在书房。”他说着就要往西侧走。

连珹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书房。她今天下午整理资料,把从剑桥带回来的那沓Jenson的论文打印件摊在书桌上了。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她习惯在深夜工作累了的时候翻一翻,看看当年他用铅笔在页边写的批注,想想自己距离那个人的思维还有多远。

她从来没有让任何人进过她的书房。

“书房今天别去。”她脱口而出。

席镜生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走廊的壁灯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席太,”他开口,声音压低,带着气音,和毫不掩饰的狎昵,“这么不想让我去书房……是里面藏了什么秘密?还是说——”

连珹抿紧嘴唇,知道自己的阻拦反而激起了他的兴趣。

“里面很乱。”她说,声音尽量平稳,“我白天整理资料,东西摊了一地。你去了没地方下脚。”

“我不介意。”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介意。”她后背已经贴上了自己的房门。

席镜生低头看她。走廊太窄,他再靠近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缩短到不足一尺。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框上,微微俯身。

“连珹,”他声音压得低,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你拦着我不让进书房……该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想多了。”

“是吗。”他歪了歪头,目光从她绷紧的下颌线滑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那你慌什么?”

“我没慌。”

“嘴硬。”

他退开半步,忽然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是说——席太太根本不是怕我进书房?”

连珹警惕地看着他。

他的笑意更深了,重新凑近,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说话:“你是舍不得我走,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连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席镜生。”她抬手推了他一把,“你能不能正经一次?”

他被推得退了半步,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我哪里不正经了?”他摊手,“是你拦着不让我去书房,我总得猜猜原因吧。要么书房里有秘密,要么——”

他上前一步,手已经落在她房门的把手上:“要么你是在暗示我,比起书房,更值得参观的是这间?”

门被他推开了。

连珹来不及阻止,他已经侧身挤了进去。

她的卧室很大,布置简洁到近乎寡淡。灰白色的床品,床头一盏极简的阅读灯,梳妆台上只摆了几瓶护肤品,没有毛绒玩具,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称得上“女性化”的,是窗边那瓶插得随意的白色洋桔梗。

席镜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回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是促狭的笑意,却藏着一点探究。

“席太太的房间,”他慢悠悠地说,“和你这个人一样。”

“什么意思。”

“干净。冷淡。好像随时准备打包走人。”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让人很想弄乱。”

连珹的呼吸停了一拍。

席镜生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还有那双羞恼的大眼睛。

他发现,逗弄她,看她从冷静自持到方寸大乱,看她强作镇定却控制不住生理反应,实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虽然他不喜欢她——或者说不喜欢“联姻妻子”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束缚和算计——但不可否认,她这副模样,漂亮得惊人,也……让人很想狠狠欺负一下。

他忽然抬起手,手指穿过她脑后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

然后,轻轻一勾。

“嗒”一声极轻的响,固定发髻的U形簪被他抽了出来。

下一秒,连珹只觉得头皮一松,挽了整晚的长发如同泼墨般倾泻而下,滑过肩背,散落在腰际。

而那朵簪在发间的红芍药,因为失去了支撑,猝不及防地从她松散的发间坠落。

先是掉在她圆润的肩头,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嫣红的花朵衬着雪肤,冲击力惊人。然后,它顺着她身体的曲线,继续下滑,滚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卡在了她旗袍高领与锁骨交界的凹陷处。

白得晃眼的肌肤,墨黑如瀑的长发,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旗袍,再加上胸口那一点颤巍巍、艳到极致的红。

这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席镜生的呼吸一滞,目光沉黯地盯着那朵卡在她胸口的芍药,喉结微微滚动。

连珹完全懵了。她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拆她的头发,更没想到那朵花会掉在……那里。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开花,手腕却被他握住。

“别动。”席镜生低声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他握着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朵红芍药的花瓣。

她还没来得及后退,他的手指已经落在她锁骨上方。

席镜生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以及因紧张而急促起伏的胸口,那朵芍药也随之轻颤。

“今晚表现不错。”他垂下眼睛,指尖拨开她睡裙的领口,指腹轻轻蹭过那颗他昨夜发现的朱砂痣,“笑容很到位,话也说得体面。”

连珹僵在原地。

“所以,”他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上,“给席太太一点奖励。”

话音刚落,他的嘴唇落在她锁骨上。

吻很轻,一触即分。像蝴蝶停留,又像羽毛拂过。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热度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珹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猛地抬起眼睛,撞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忘记遮掩了。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十二年的暗恋,是那个在图书馆角落里捧着他签名书的小女孩,是无数个深夜对着他论文发呆的影子,是嫁给他三个月来所有的隐忍和克制。

那一眼,太亮了,太乱了,太藏不住了。

席镜生被她看得心里猛然一悸。

那股悸动毫无来由,从心脏的位置炸开,顺着血管冲到指尖。他见过女人看他——仰慕的,讨好的,献媚的,害怕的。但连珹这个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怕他消失。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羞愤,会躲闪,会强作镇定地反击。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样一种眼神看他。

那眼神太干净了,像从未被人染指过的雪原,此刻因为他的闯入,而流露出全然的茫然无措。长而卷翘的睫毛上,甚至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脆弱的光。

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席镜生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拇指轻轻按在她的眼尾。

“哭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连珹像被惊醒一样,猛地偏头躲开他的手,抬手去摸自己的眼睛。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被他耍了。

“席镜生!”她的声音带着恼怒。

他却笑不出来。

他低头看她的眼尾,拇指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那一瞬间的悸动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在扩散。

席镜生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异样感散去,熟悉的逗弄欲又重新占了上风。

他的膝盖压上床沿,身子往前一探,一只手揽住了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

姿势暧昧,气息交缠。

“嗯?”他逼近她,鼻尖几乎相触,呼吸可闻,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睛,“宝贝,你不会以为……”

他手指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感受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

“我娶你,就是用来看的吧?”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是欲拒还迎的推搡,还是顺势靠过来。他见过的套路太多了。

连珹没有反应。

她坐在他怀里,身体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上,他的嘴唇近在咫尺。

这个她仰慕了整个青春期的男人,用逗弄任何一个女人的方式逗弄着她。

他叫“宝贝”的语气,和叫任何人没有区别。他落在她锁骨上的吻,和落在别人唇上的吻没有区别。他想要她。但仅仅是想要。

不是因为她是连珹。

而是因为她刚好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她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席镜生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从温热变得僵硬,从僵硬变得疏离。

她的沉默像一盆冷水。

他的兴致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对她确实没有男女之情。单论皮囊,他承认她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今晚她穿那条黑裙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在客厅抬头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瞬。

但也仅此而已。

他席镜生还没有无趣到要强迫一个对他没意思的女人。更何况,这个女人不是随便什么一夜温存明天就可以忘记的对象。她是连家的女儿,是他的商业合伙人,是未来几年都要并肩作战——或者说,彼此算计的长期合作伙伴。

他松开手。

环在她腰间的温度骤然消失。

身上那沉重而具有压迫感的男性气息,骤然远离。

连珹感觉到腰间那双大手撤开时,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抽走,空了一下。像是伸手去够什么东西,指尖差了一毫米,然后那东西就摔碎了。

席镜生已经从她身后退开,摸起床头柜上他昨晚落在这里的烟和打火机。

“嗒”一声,火光跃起,点燃了烟。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青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英挺的侧脸,也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牵连。

他没有看她。

转身推门而出,步伐和他进门时一样从容。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他往主卧旁边的客房的方向去了,然后是远远传来门推开的声音,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连珹跪坐在床上。

一只手还攥着裙摆,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那朵红芍药早已从胸口滑落,掉在地毯上,花瓣摔得有些零落。

她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掌心里。

锁骨上他吻过的地方还微微发烫。

眼尾他拇指抚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可是他走了。他只是又一次轻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所有物,然后发现这件所有物不太配合,就毫无留恋地放下。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做了三个月的席太太,到头来还是那个站在台下仰望他的小女孩。他站在灯光下,她站在人群里。他没有看见她。

从来没有。

*

剑桥,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古老报告厅的高窗,尘埃在其中缓缓浮动。

连珹——那时她还叫Marguerite,抱着厚重的《神经科学导论》和笔记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这学期“误入”的第五堂《复杂系统与认知边界》课。一门明显超出她当时专业范畴的研究生讨论课。教室里人不多,二十几个,大多神情专注,或带着研究生略显疲惫的钻研气。

她来这里,最初是因为课程表印错了时间。但第一次误入时,讲台上那位头发花白的霍布斯教授,正用一种近乎诗意的语言描述大脑神经网络与宇宙星系之间的相似性。

她被那种宏大的想象力击中了。此后,她便每周都来,像个安静的幽灵坐在角落,努力消化那些艰深的术语。

今天,似乎有些不同。霍布斯教授没有直接开始讲课,而是靠在讲台边,用他那口优雅的牛津腔闲聊:“今天,我们有个小小的惊喜。我那位总在‘不务正业’的得意门生,刚好从瑞士的实验室溜回来,答应来分享一下他最近在‘玩’的东西。”

教授用了“play”这个词,带着明显的偏爱和纵容。

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侧身进来,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他先对教授眨了眨眼,笑容明亮:“教授,您这是诽谤。我明明是在进行严肃的交叉学科探索。”

声音透过有些老旧的扩音设备传来,清朗,带着笑意,还有一点点因为匆匆赶来而轻微的喘。

连珹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Jenson Xi。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甚至有些过于耀眼,与这间古老沉郁的报告厅格格不入。简单的浅灰色针织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黑色长裤衬得腿型笔直修长。头发是清爽的黑色短发,有几缕不听话地搭在额前。他有着东方人精致的骨相,眉眼却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松弛的自信,仿佛他不是站在剑桥著名教授的面前,而是刚刚结束一场愉快的网球赛,顺手过来和老朋友喝杯茶。

“Jenson,别贫了,开始吧。希望你这次的东西,能配得上你打断我假期研究的‘赎罪’。”霍布斯教授笑骂,眼里却是满满的欣赏。

“保证不让您失望。”Jenson将电脑连接上投影,动作麻利。他没有站到讲台后,而是就倚在讲桌旁,面向大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大家好,我是Jenson。今天不讲课,只分享一个最近让我睡不着觉的……‘玩具’。”他开口,目光扫过台下。他的英语是标准的RP口音,却异常轻快,不显得刻板,反而有种独特的魅力。

“我们都知道,大脑很复杂,复杂到让我们这些试图理解它的人常常想撞墙。”他做了个夸张的抱头动作,台下响起几声轻笑。“传统神经科学像在迷宫里摸索,记录单个神经元放电,测绘脑区,辛苦得像在数一片森林里每片叶子的脉络。有用,但……不够优雅。”

他敲了下键盘,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图,线条交错,节点密布。

“所以,我换了个思路。我们为什么不问问神奇的……物理和数学呢?”他歪了歪头,笑容狡黠,像个分享恶作剧技巧的大男孩。“尤其是,非线性动力学和混沌理论。”

台下有些学生露出困惑或深思的表情。连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笔尖悬在纸面之上。

“想象一下,”Jenson开始踱步,语气变得生动,手也随着话语比划,“你的意识,你的一个念头,就像天气系统。伦敦的天气为什么难以预测?因为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引发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他用了那个著名的“蝴蝶效应”比喻,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混沌不等于随机。它有内在的秩序,一种被称为‘奇怪吸引子’的隐藏结构。天气变化万千,但总围绕着某些特定的模式循环。”他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纠缠的轨道。“大脑,这个由860亿神经元、100万亿连接组成的宇宙,它的电信号风暴,是否也围绕着类似的‘意识吸引子’?”

这个概念让连珹屏住了呼吸。她从未听过有人用这样的方式谈论大脑和意识。不是冷冰冰的解剖或生化,而是带着一种诗意的美。

Jenson回到电脑前,调出一个动态模拟。屏幕上,无数光点起初杂乱无章地运动,随着他引入几个简单的数学规则,那些光点开始自发地组织、汇聚,形成复杂而优美的动态图案,时而如旋涡,时而如绽放的烟花,时而稳定在几个特定的“轨道”上。

“看,”他的声音充满了孩童般纯粹的兴奋,“我们没有编程让它们‘思考’,只是给了几条最基本的相互作用规则。它们自己‘找到’了这些稳定状态。每一个稳定状态,可以看作一个‘认知模式’——也许是‘回忆一段旋律’,也许是‘解决一个方程’,也许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嘴角勾起,眼睛像两瓣桃花,“‘爱上一个人’的神经基础?”

台下传来更大的笑声,气氛活跃起来。连珹却笑不出来。她紧紧盯着屏幕,盯着那些仿佛拥有生命的光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共鸣。这个漂亮的东方男孩,在用数学和物理的语言,描绘意识的图景,而且描绘得如此美丽而富有启发性。

“当然,这仅仅是玩具级别的模拟,离真正的大脑还差十万八千里。”Jenson坦然承认,耸了耸肩,“但它的意义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也许我们不需要事无巨细地了解每一个神经元,就像我们不需要追踪大气中每一个分子才能预测气候趋势。我们可以去寻找那些更高层次的、支配认知过程的‘秩序参数’和‘吸引子’。”

他接着用幽默的语言,对比了传统“自下而上”和他设想的“自上而下”研究思路,称之为“森林与树木的战争”。

“我们现在是趴在地上,用放大镜研究每一片树叶的叶脉,试图理解整片森林的生态系统。为什么不试试造个热气球,先看看森林整体的形状、颜色随季节的变化规律呢?”

深入浅出,妙趣横生。复杂的理论被他用形象的比喻和生动的演示化解,不仅不枯燥,反而引人入胜。连珹完全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只是个“闯入者”。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智慧——不是死板的书斋学问,而是一种活泼而富有想象力和构建性的智力游戏。他玩着最艰深的科学,却举重若轻、乐在其中。

更重要的是,在他侃侃而谈、与台下学生甚至霍布斯教授自如辩论时,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毋庸置疑的自信。作为一个华人,在剑桥这座古老的学术圣殿里,在霍布斯这样的大牛面前,他丝毫没有局促或迎合,反而有一种主场般的从容。

光芒万丈。意气风发。

那一刻,她漂浮多年的、无所依凭的心,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看到了方向。

看到了一个更广阔、更明亮、也更值得追寻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智慧可以如此性感,思想可以如此不羁,一个人可以如此……闪闪发光。

分享接近尾声。Jenson用一个开放性问题收尾:“所以,如果我们的大脑活动真的受制于某些更深层的动力学吸引子,那么自由意志是什么?是我们在不同的吸引子盆地之间跳跃时,那一点点随机涨落带来的选择机会吗?”

紧接着,他耸耸肩,笑容灿烂又带着促狭,“谁知道呢?但这不正是一切好玩的开始吗?”

掌声响起,比平时更加热烈。

“不过这都是废话。”Jenson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只想跟教授说,这题目您换一换,别再问了。每年都同一个,多没意思。”

台下终于忍不住,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霍普金教授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语气干得像隔夜的烤饼:“席先生,你的论文我还没批,你确定要现在得罪我?”

他双手合十,弯腰鞠躬,动作行云流水:“霍普金教授,您是普林斯顿最英俊的认知科学家,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公报私仇。”

教授哼了一声:“我是剑桥的。”

“这不影响您英俊。”Jenson对答如流。

笑声更大了。

连珹发现自己弯了一下嘴角,她马上抿住。

那个年轻人直起腰,从讲台上拿起一本便签本,也不管那是教授的,随便撕了一页,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递给教授。教授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把纸片夹进讲义里,挥了挥手示意他滚蛋。他笑着往台下走。

连珹低头看书。其实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脚步从远到近,走在阶梯教室的木质台阶上,有一种随意的节奏感。脚步声经过倒数第三排,停下了。她闻到了一丝很淡的气味,雪松,或者檀木,或者是别的什么清冽的东西。还有粉笔灰。

接着,他用那种她后来在伦敦的酒吧、学院的走廊、各种社交场合,听他唤过无数女孩的、亲昵又随意的语调,清晰地说道:“Honey, your book has fallen.”

那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刚才在台上尚未散尽的慵懒余韵。她抬起头。Jenson站在走道上,比她高出一个台阶,逆着窗光。桃花眼垂下来看她,他伸手指了指她脚边。

那本翻烂了的《认知神经科学基础》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膝头滑落,摊开在地上,书脊朝上。她弯腰去捡,但他的手指更快。Jenson捡起那本书,拍了拍封底上的灰,递给她。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这堂课是给研究生的。”

连珹接过书,抬头看他。那是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他的脸,他的脸在逆光里,是一张过分年轻的东方面孔,轮廓却比寻常东方人深,像是把锋利藏在了柔软下面。

“我没有走错。”她说。英文很流利,但语调太平,一点多余的音节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有意思,“Undergraduate?”

“Freshman.”

他眨了眨眼,“Okay.”

他把Okay拖得很长,末了弯下腰,凑近了一点。桃花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像是在一堆石头里发现了一颗不太一样的。

“Then you must be the smartest freshman. I've ever seen in this room.”

然后他直起腰,把手指比在眉尾,朝她行了个潦草的礼。转身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By the way, the name is Jenson. Jenson Xi.”

连珹捏紧书脊,指尖泛白。他从讲台旁拿起背包,推门而出。十月的阳光追着他的背影,把藏蓝色的羊毛衫映成一片模糊的金色。门在他身后阖上。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均匀地敲击着,像是要破壳而出。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封底朝上,他拍过的地方留着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笔印。她用手指轻轻盖上去,没有擦。

那一刻她明白了。不是他长得好看。不是他声音好听。是他站在台上说“森林与树木的战争”时,整个世界的杂音都退潮了。

而,

她的孤独忽然有了名字。

Honey.

你的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