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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5/

会议在法务总监最后一个条款宣读完毕时戛然而止,长达三小时的脑力消耗后,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的气息。

连珹收拾面前的文件,指尖抚过那些印满了数据、图表、条款的纸张,将它们一张张对齐,收进深灰色的皮质文件夹。

刚刚在席镜生那句“继续”后,会议便重新被拉回枯燥却至关重要的轨道,再没人敢分神,再没人敢把目光过多地停留在她脸上。

除了他。

整个后半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笼罩着她。不是审视,更像是玩味的观察。

她没理会,将全部心神投入到那些技术细节、法律陷阱、利益分割的谈判中。她代表的不仅是LianBio,更是她自己的珹光科技。每一分让步,都可能意味着未来某个关键实验数据的流失;每一次坚持,都可能为她的研究撬开一扇新的门。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但若要超越,必须先站在同一座山前。

会议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连珹心里那口提着的气,终于缓缓吐出。

然后她抬眼,看向正与法务低声交谈的Charles。

金发,灰蓝眼,五年时光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很淡,只是眉宇间添了些沉稳,下颌线条更清晰了些。他正微微侧头听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钢笔,那是他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思考时总喜欢转笔。

连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猝然重逢而掀起的波澜,平息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是商业联姻。席镜生娶她,是为了连家的数据和资源;她嫁他,是为了席家的算法和平台。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干净利落,不拖不欠。至于那些暗流涌动的试探、**、乃至此刻门外可能正看着的、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都是这场交易附赠的噪音。

她没必要因为他,就在Charles面前畏手畏脚,像个心怀鬼胎的妻子。

她不是。

想通了这一点,连珹站起身,拿起文件夹,她走向长桌另一端,开始与陆续起身的高管道别、握手、简单寒暄。

她声音平稳,目光坦诚,握手时力道适中,一触即分。既不过分热络让人误解,也不至于冷漠失礼。

几位高管显然有些意外。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尴尬的、急于逃离现场的“席太太”,没想到这位年轻美丽的女人,在经历了一场当众的、近乎轻佻的互动后,竟能如此迅速地收拾好情绪,以绝对专业的姿态完成这场社交收尾。

有人眼中闪过欣赏,有人则更深地藏起了探究。

连珹不在意。她只是按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向最后那个人。

Charles已经结束了与法务的交谈,正独自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他微微蹙着眉,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疏离。

连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Charles。”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漾开一片柔和的光。他收起手机,对她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Margot.” 他轻声唤道,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会议终于结束了。你刚才……很出色。”

“谢谢。”连珹微笑,伸出手,“合作愉快。”

Charles看着她伸出的手,那笑容更深了些。他没有立刻去握,而是微微倾身,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只是‘合作愉快’吗,我的小公主?”他低声说。

连珹笑容不变,手依然悬在半空。

“是的,Charles。”她说,声音清晰,“合作愉快。”

Charles看了她两秒,终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很大,温暖干燥,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然后,他借着握手的力道,轻轻往前带了一下。

连珹顺着力道,极其自然地微微踮起脚尖。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

Charles几乎是下意识地,另一只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腰侧。然后他微微低头,左脸颊轻轻贴上她的右脸颊,停顿一瞬,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接着是右边。

一个标准、克制、但绝不算生疏的贴面礼。

连珹在他贴近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那是他学生时代就用的牌子,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没换。

礼毕,Charles松开手,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眼底有笑意,也有更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你还是老样子,Margot。”他说,声音更低了,“不,你更……”他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更耀眼了。”

连珹退后半步,拉开了礼貌的距离。她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浅笑,眼神清澈平静。

“谢谢。”她说,然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地补充,“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Charles挑眉,示意她说。

“我结婚了。”连珹说。

Charles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她,像没听懂这句话。

连珹耐心地等着。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结婚?”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和……刚才那位?”

“嗯。”连珹点头,“席镜生。我们三个月前举行的婚礼。”

“三个月……”Charles低声重复,像是要消化这个信息。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平静的脸上,移到她空无一物的手指——她今天没戴婚戒。“为什么……没告诉我?”

“很久没联系了,Charles。”连珹的语气依然平和,略表歉意,“而且,是商业联姻。没什么特别需要告知的。”

“商业联姻……” Charles咀嚼着这个词,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所以,你嫁给他,只是为了……生意?”

“可以这么说。”连珹没有否认,也没有深入解释。她看着Charles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觉得有些抱歉。她不该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但事已至此,坦诚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她转身,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支极细的银色钢笔,她抽出一张会议桌上的便签纸。

“对了,”她一边在纸上写字,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你以前只知道我叫Margot。其实我的中文名是连珹。”

她将便签纸推到他面前。洁白的纸面上,她用隽秀有力的笔迹,写下了两个汉字:连珹。

“珹,意思是珍珠,也是美玉。”她指着第一个字解释,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和Margot的意思一样。”

Charles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目光专注,像在辨认某种神秘的符咒。他当然不认识中文,但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想将这两个方块的形状刻进脑海里。

“连……珹。”他试着模仿她的发音,音调怪异,但很努力。

“嗯。”连珹微笑,“很高兴正式介绍自己,Charles。我是连珹。”

她将钢笔插回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这个动作像某种无声的句号。

Charles抬起头,看着她。此刻,他看着她平静微笑的脸,看着她灰蓝色眼睛里坦荡的光,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会在实验室熬夜到天亮、会因为他一句情话而脸红的Margot了。

她是连珹。LianBio的首席战略官,珹光科技的创始人,以及席镜生的妻子。

“连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发音标准了许多。他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勉强,但努力维持着风度,“很美。很适合你。”

“谢谢。”连珹将钢笔和便签本收好,重新拿起文件夹,“那我先走了,下次见。”

“Marg——连珹。”Charles叫住她。

连珹回头。

Charles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也过于私人。连珹睫毛微微一颤,但脸上笑容未变。

“我们相处得不错。”她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标准答案。

Charles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微笑:“那就好。保重,连珹。”

“你也是,Charles。”

连珹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与Charles进行这番交谈时,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并未完全关严。

门外,席镜生斜倚着走廊冰冷的金属墙壁,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墙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散漫。

他其实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却又在转角停住,折返回来。没什么特别理由,只是忽然想看看,里面那两个人,在会议结束后会说些什么。

门缝很窄,但他身高足够,角度刚好能看见会议室深处的景象。

他看见连珹走向Charles,看见她伸出手,看见Charles握住,然后他看见她微微踮起脚尖。

那个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然后Charles伸手虚扶她的腰,两人完成了那个法式的贴面礼。

席镜生敲击墙面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静静地看着连珹对Charles微笑,她拿出笔在纸上写什么,之后她平静地说话,看着Charles脸上从愕然到失落再到复杂的表情变化。

距离有点远,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读懂肢体语言。

连珹的姿态是放松的,坦然的,甚至带着一种“往事已矣”的淡然。而Charles,那个金发灰眼的法国男人,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握手机的手很紧,看向连珹的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余情和不甘。

席镜生看着连珹在Charles面前的模样。她今天穿了双鞋跟不算太高的黑色浅口鞋,但站在那个高大的法国男人面前,依然显得纤细娇小。她微微仰着头听他说话,侧脸在窗外透进的光里,白得像上好的骨瓷。

他想起Charles在办公室里脱口而出的那句“my little princess”。

还真……挺贴切。

只是这个“小公主”,此刻正对着她的前男友微笑,姿态大方,举止自然。

仿佛“席太太”这个头衔,对她而言只是一件可以随时穿上、也可以随时脱下的外衣。

席镜生看着,心里那片因为她在会议上的反击而生出的、微妙的兴味和愉悦,像退潮般缓缓消散。

是,她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偶尔露出的令人意外的锋芒,以及那点有趣的小脾气,和其他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各有目的的女人,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一个聪明美丽、懂得审时度势的联姻对象。会在公开场合配合他维持体面,会在必要时展现价值,也会在私下里,与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旧情,坦然告别,或者……藕断丝连?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合格的合作伙伴,一个能帮他稳住席家内部、拿下连家资源的“席太太”。至于她心里装着谁,过去爱过谁,现在是否还对谁余情未了——只要不影响大局,不损及他的利益和脸面,他都可以当作没看见。

一场交易而已。谁还动真感情?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收回视线,不再看门缝里的景象。他直起身,抬手,屈起指节,在会议室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然后,不等回应,他径直推开门。

室内正在道别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席镜生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微笑。他目光在Charles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视线落在连珹身上。

连珹正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无波。

席镜生对她笑了笑,“珹珹。”

他唤道,语气自然亲昵,“走了。”

连珹的心脏,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看见Charles的眉头蹙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似乎更紧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她只是对Charles再次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下次见,Charles。”

说完,连珹转身朝着门口那个长身玉立、笑得像个玉面狐狸的男人走去。

席镜生看着她走近,在她走到面前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和Charles聊完了?”他低头问她。

“嗯。”连珹应了一声,没有挣脱他的手。

“那走吧。”席镜生揽着她,转身,朝走廊外走去。自始至终,他没再回头看Charles一眼。

连珹被他半拥着往前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与黑巧混合的气息。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Charles一定还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也知道,席镜生刚才那一声“珹珹”,那一个揽腰的动作,是故意的。是演给Charles看的,或许,也是演给她看的。

但她不在乎了。

走吧。

这场戏,既然开了场,总要演下去。

*

上午那场持续三小时的会议,像一场高强度的脑力马拉松。数据、条款、博弈、还有席镜生那双看戏般的眼睛,和Charles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所有这一切在她脑子里搅拌、沉淀,留下一种类似宿醉后的钝痛和疲惫。

所以当席镜生让司机把车停在这家位于CBD顶层的顶级珠宝店门口,并示意她下车时,她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晚上的席家家宴。

“来这里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倦意。

席镜生已经推门下车,闻言回头瞥她一眼,日光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买戒指。”他言简意赅,转身朝店内走去。

连珹跟进去,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里流淌着极低音量的古典钢琴曲。穿着黑色套裙的经理早已迎上来,笑容标准,眼神扫过席镜生腕上的表和她空无一物的手指。

戒指。

连珹低头,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佩戴过的痕迹。婚礼上那枚戒指,是席家按旧例准备的,款式经典,钻石硕大,价值不菲。但仪式结束后,她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婚房,摘下它,放进丝绒盒子,就再没戴过。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手指上戴东西,更不习惯那枚戒指所代表的、盛大而虚假的仪式感。就像那场婚礼,所有人都知道是演戏,偏偏每个人都演得那么投入。

她没想到,席镜生会注意到。更没想到,他会亲自带她来“买戒指”。

“席先生,席太太,欢迎。”经理的声音柔和,引着他们走向贵宾室,“是看婚戒,还是……”

“婚戒。”席镜生打断她,在深蓝色的丝绒沙发里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是惯有的松弛,但眉宇间有丝掩不住的淡漠。他抬了抬下巴,指向连珹,“让她选。”

经理立刻转向连珹,笑容无懈可击:“席太太,这边请。我们有最新到的高级定制系列,还有几位大师的独家设计……”

连珹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沙发里的席镜生。他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脸在室内冷光下显得有些疏离,那层玩世不恭的笑意褪去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他好像累了。对眼前这一切——选戒指、戴戒指、扮演恩爱夫妻——感到乏味。

连珹心里瞬间清明,是了,这也是戏的一部分。晚上的家宴,老爷子要见孙媳妇,她手指上不能空着。他不过是来把道具补齐,确保演出不出纰漏。

她忽然觉得无趣极了。对这家店,对这些珠宝,对这场必须配合演出的戏,都感到一种深深的倦怠。

“不用看了。”她开口,声音平静,走到最近的一个展示柜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然后,她伸出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角落里一枚很不起眼的戒指。

“就这个吧。”

经理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

那是一枚铂金素圈,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在戒指内侧,镶嵌了细细一圈极小的蓝宝石。宝石是深邃的矢车菊蓝,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幽幽地亮一下,像夜空中偶然划过的星光。

非常简洁,甚至有些过于朴素。和席家少奶奶的身份,以及这间店里动辄七位数的珠宝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席镜生抬起头,目光也落在那枚戒指上。他挑了挑眉,没问“为什么选这个”,也没评价“太素了”,只是对经理点了点头:“拿出来,她的尺码。”

经理很快取来戒指。连珹的尺码,店里竟然有记录,大概也是婚礼前采买时留下的。

席镜生接过那个深蓝色丝绒小托盘,站起身,走到连珹面前。他比她高许多,垂眸看她时,目光有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他捏起那枚素圈,指尖捻了捻。铂金的微凉触感,和蓝宝石镶嵌处细微的凹凸。

然后,他执起连珹的左手。

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时,连珹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席镜生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纤细修长,皮肤是冷调的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这是一双适合拿笔、拿手术刀、拿试管的手。

此刻,这双手正被他握着,即将戴上一枚她自己挑选的婚戒。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连珹在他眼底看到了一丝玩味的光,但比以往淡了很多,更像一层浮在倦意上的薄冰。

他嘴角忽而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嫁给我,好吗?”

连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瞳孔微微放大,灰蓝色的眼睛直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没有伪装,没有防备,那一瞬间的震惊、茫然、和更深更隐秘的悸动,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

席镜生也愣住了。

他大概只是随口一句调侃,一句延续他这几日“逗她”习惯的戏言,一句在珠宝店这种地方、为“买婚戒”这场戏即兴添加的台词。无伤大雅罢了。

他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没有反唇相讥,没有冷面以对,甚至没有强作镇定的平静。她只是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快得像错觉。但那瞬间的空茫和震动,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背景的钢琴曲流淌到某个舒缓的乐章,珠宝店的冷光无声倾泻,将他们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泡泡里。

最后,席镜生先反应过来。

他眼底那点错愕迅速褪去,重新覆上漫不经心的笑意,甚至比平时更浓了些,像是要掩盖刚才那瞬间不自在的失神。

“吓到了?”他轻笑,低下头,不再看她的眼睛,而是专注地将那枚素圈慢慢推进她左手的无名指。

铂金环冰凉,划过指关节时有些涩,但尺寸刚好,严丝合缝地卡在指根。那一圈细小的蓝宝石贴在皮肤上,传来更幽深的凉意。

“连珹,”他忽然又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刚戴好戒指的手指,像在把玩一件新得的玩具,“知不知道,每次你说话的时候,其实都没多少人认真听啊。”

连珹还没从刚才那句“嫁给我好吗”的余震中完全回神,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

“都忙着看你的脸了。”席镜生继续说,指尖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到指尖,又滑回去,动作轻柔,“所以我说,你适合的工作应该是演员。毕竟有这张脸,演技再烂,都有人买票叫座。”

他说这话时,终于抬起眼,再次看向她。

脸上带着笑,桃花眼弯起,是标准的席镜生式调侃。可连珹在那笑容底下,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疏离。

他在告诉她,刚才那句“嫁给我好吗”,只是一句台词。她不必当真,他也不必解释。

连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层漂亮笑意下冰冷的底子,心脏某处轻轻抽痛了一下。

很细微,但很清晰。

她明白了。席镜生看懂了。看懂了她那一瞬间的失态,看懂了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震动。而他选择用更轻佻的玩笑,将一切推开,划清界限。

是啊,本来就是演戏。是她自己,差点在别人的剧本里,当了真。

连珹垂下眼,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泛着幽蓝冷光的素圈。宝石很小,光芒也暗,藏在指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就像她心里那点刚刚冒出芽就被冰霜冻住的可笑情愫。

“席太,”席镜生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松开了把玩她手指的手,“你入戏太快了。”

话音落下,他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然后,他转身,从托盘里拿起另一枚戒指——显然是和她的素圈配对的对戒,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宽一些,蓝宝石也更显眼。

他捏着那枚男戒,没有递给连珹,甚至没有再看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它戴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推进,卡住。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自己给自己戴婚戒。

连珹看着他的动作,他戴好戒指后,随意活动了一下手指,仿佛那只是一枚普通饰品的模样。

心里那片荒芜的酸涩,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懂了。彻底懂了。这枚戒指,和晚上那场家宴一样,都只是“道具”。是他扮演“席先生”、她扮演“席太太”时,必须佩戴的行头。与情感无关,与承诺无关,甚至与那场婚礼上交换的誓言都无关。

它只是一枚,需要出现在特定场合的,昂贵的金属圈。

她确实是入戏太快了,快到十二年了还没演完第一场。

席镜生已经走到柜台边,接过经理递来的账单,看也没看,抽出钢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他一贯的洒脱和不耐。

“好了。”他合上笔帽,将钢笔插回西装内袋,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连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楼上有个造型工作室,去做个头发,换身衣服。老爷子喜欢中式,你看着办。”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嘴角又勾起那抹玩味的笑,但笑意不达眼底:“演员要演全套,对不对?”

连珹抬起眼,看向他。

连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眼底那片冰湖重新封冻,平静无波。甚至,她也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

“对。演全套。”

然后,她不再看他,转身跟着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店员,朝店内的旋转楼梯走去。

高跟鞋踩在阶梯上,发出规律而空洞的声响。

席镜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枚刚刚戴上的铂金素圈,在指根泛着冰凉的触感。他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戒指,蓝宝石镶嵌处划过皮肤,带起一丝细微的痒。

他忽然想起刚才,他问“嫁给我好吗”时,她看向他的眼神。

那么亮,那么空,像夜空中猝然炸开的、无人期待的烟花。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将那点莫名的烦躁压下去,转身,走向店内的休息区。他需要一杯黑咖啡,提提神。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致敬张爱玲《色,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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