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生科技总部,35层。
连珹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三个月前的婚前协议签署日。那天她穿了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全程没有笑过,也没有多看过任何一眼。席镜生当时坐在会议桌对面,把签字笔转了三圈,忽然问她:“席太太是对我公司不满意,还是对我这个人不满意?”
她没有回答。
今天是第二次来,身份从“准未婚妻”变成了“老板娘”。
电梯门无声滑开,连珹踏入的瞬间,仿佛从烨城四月湿漉漉的晨雾,一步跨入了真空无菌的未来。
纯白。极致、近乎偏执的纯白,从地面铺到天花板,从墙面延伸到无边界的视觉尽头。唯一的光源来自隐藏式灯带,光线冷冽均匀,没有任何阴影,让空间失去应有的深度与温度,像个巨大的培养皿。
前台不是台,而是一整面从地面贯通至天花的动态屏幕。墨绿色的数据流如瀑布倾泻,无数数字、图表、K线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滚动。没有访客等候区,没有椅子,整个大厅空旷得像一座即将举行某种仪式的神殿。
连珹有些好奇为什么没有等座椅,谁料男人一句:“来这里的人,要么等不及要见我,要么不值得我等。”
连珹失笑,想起昨夜他在床边玩味的笑。这个人,连建筑都要烙上他那种混不吝的傲慢。
这相当Jenson.
席镜生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她的高跟鞋踩在纯白环氧地坪上,每一步都带着清脆的回音。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工位上的员工几乎同时抬头,视线像一排浪一样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真的是她”,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听见有人轻声说“比照片还好看”。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席太太,连家的混血私生女,三个月前那场世纪婚礼的女主角,以及——一个据说被丈夫新婚夜晾在新房、三个月不闻不问的笑话。
她和席镜生的婚姻内幕在这些员工之间大概不是秘密,但表面的客气还是要维持的。有人站起来欠身,有人叫“席太”,她微微颔首,步伐和脸上的表情一样平稳。
门开了。
席镜生的特助张今我快步迎出来,三十出头,穿一丝不苟的深蓝西装,戴无框眼镜。他在连珹面前停下,微微躬身:“席太,席总在办公室等您。”
声音礼貌,但连珹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她的脸,停留了不到半秒,又迅速垂下。
这个被圈子里传了三个月、被会所里那几个男人用那种语气讨论过的混血女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黑头发白皮肤,蓝灰色的眼睛在冷光下格外深,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裙,颈间一条极细的银链,没有多余的装饰,也不需要。
张今我很快又看了一眼。不是看老板,只是这反差太大——外面那些传言里的“私生女”“狐狸精”,和眼前这个清冷沉静的女人判若两人。他还没回过神,席镜生的身形忽然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挡住了他看连珹的视线。
张今我不明所以,茫然地抬头。
席镜生微微偏着头看他,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懒洋洋的:“好看吗?”
张今我后背一凉。
席镜生继续问,嘴角噙着点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看够了吗?”
张今我瞬间绷直,额角渗出细汗:“席总,我……”
“没事。”席镜生打断他,笑意深了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太太是很好看。”
连珹看着张今我快要原地蒸发的样子,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连珹。”
她的手指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干净,没有美甲,只有修剪整齐的淡粉色甲缘。张今我看着那只手,只觉得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额头上的汗都快下来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席镜生看也没看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把自己的手掏出来,直接包住了她的手指,一边牵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头也不回朝身后人。
“会议还有十五分钟。让法务部把最终版协议送上来。”
张今我愣在原地,看着自家老板牵着新婚太太扬长而去。连珹也不扭捏,被他牵着穿过整个办公区,面色坦然。
很奇怪,在没有人的房间里他碰她一下,她会心慌。但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着她的手,她反而很坦然。因为这她知道——这是演给别人看的,这个她擅长。
然后她转回头,任由席镜生牵着她,穿过那道深灰色金属门,走进他的领地。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席镜生的办公室和他的大厅一脉相承,但多了人气——或者说,多了“席镜生”的气。
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大半个科技园区和远处的江景。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江水像一条灰蓝色的绸带,缓缓穿过钢筋水泥的丛林。
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但上面摆的不是书,而是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台老式机械打字机,一枚阿波罗计划的地面控制面板残片,一套完整的热带雨林甲虫标本,几块颜色奇特的矿石,还有一排威士忌——从轻井泽到山崎,年份惊人。
办公桌是整块黑胡桃木,没有上漆,保留着原始的纹理和触感。桌上除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钢笔架,一个烟灰缸,就只剩下一盆长得张牙舞爪的空气凤梨,和一副扔在一旁的降噪耳机。
连珹的目光扫过这些细节,心脏某处轻轻一颤。
这间办公室,太“Jenson”了。那个在剑桥的讲堂上,用粉笔写满一黑板复杂公式,然后转身对满教室学生笑着说“直觉就是大脑懒得解释的演算”的少年;那个在学术论坛上,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却能把一群老教授辩得哑口无言的狂生;那个在导师的告别宴上,喝多了威士忌,坐在钢琴前随手弹了一段德彪西,然后说“科学和艺术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的理想主义者。
那些她从论文、从传闻、从别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拼凑出的“Jenson”,此刻在这间办公室里,有了具体可触的形状。
“看够了?”
席镜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连珹回神,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正斜倚在办公桌边缘,端着咖啡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在欣赏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席总的办公室,”连珹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很有个人风格。”
“喜欢?”席镜生喝了一口咖啡,“喜欢可以常来。反正,”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你是我太太,有这里的最高权限。”
连珹没接话。她走到书架前,指尖虚虚拂过那排甲虫标本。玻璃罩下的昆虫色彩斑斓,在冷白灯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些都是你收集的?”她问。
“有些是。大部分是别人送的。”席镜生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他的气息很近,带着咖啡的微苦和雪松的冷冽。“知道为什么摆这儿吗?”
连珹摇头。
“因为甲虫的复眼结构,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光学系统之一。”席镜生伸手,指尖隔着玻璃,点了点其中一只闪着金绿色光泽的鞘翅目,“它们看世界的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同。几万个独立的小眼,拼凑出一个破碎但广阔的画面。”
他侧头看她:“像不像‘直觉算法’?处理海量碎片化信息,拼凑出人类逻辑无法直接推导的结论。”
连珹心脏微微一缩。她看着玻璃罩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里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你……”她轻声说,“还想着这些。”
“什么?”
后知后觉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摇了下头,“……没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连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胸腔里敲出沉闷的鼓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图书馆,她读到他那篇关于“直觉与复眼结构隐喻”的短文,当时震撼得一夜未眠。
原来他一直记得。
“连珹。”席镜生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嗯?”
下一秒,他起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按上她的下唇。动作很快,不容抗拒,连珹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用拇指揩过她的唇瓣,将那层豆沙色的唇膏抹去一片。
“你……”连珹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玻璃罩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响。
“我说过了,席太连口红都多余。”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离她近了,低着头打量她的唇,声音压低,带着一点狎昵的余韵:“昨晚上出水芙蓉已经够惊艳了。今天再画蛇添足,不是浪费我的眼福?”
有人恼羞成怒,抬手抹了抹嘴唇,指尖沾上一点晕开的红色,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席镜生!”
席镜生却笑了。他抬起自己的拇指,看着指腹上那抹鲜艳的红,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怎么?你是不是想问……”他挑眉,目光从指尖移到她脸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戏谑,“席总对他的女人,也这么粗暴吗?”
他用的是她刚才在车里那句反问。
连珹一噎,耳根发烫。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曲解,故意逗她,故意看她失态。
“我不是你的女人。”她冷声道,转身想走。
“不是吗?”席镜生伸手,握住她手腕,轻轻一拉,将她重新带回到自己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微乱的样子。
“法律上,你是。婚礼上,你说了‘我愿意’。昨晚,你睡在我的床上。”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最后一句时,他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
“所以,”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透着自然光泽的唇瓣,“你不是我的女人,是谁的?”
连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她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玩味的光,忽然觉得一阵气血上涌。
“席镜生,”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很轻的三下。
门是直接从外面推开的。张今我大概是急着补刚才的过失,端着平板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全就推开了。门开到一半,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在看见办公室内景象的瞬间,都凝固了。
席镜生背对着门,但那个将女人困在书架前的姿势,以及女人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有些凌乱的唇色,足够让任何成年人心领神会。
空气死寂。
他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三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应该是席家那边的高管,为首的那个她看着有点眼熟,大概是席径舟那边的人。他们身后是两个外籍男人,其中一个格外高大,栗色卷发,湖蓝色眼睛,轮廓是典型的南法长相。
连珹的视线扫过那张脸,表情僵了一瞬。
对方也认出了她,“Margot?”
法国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大步跨过门口那几个人,在满屋子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走到了连珹面前,俯身给了她一个标准的法式贴面礼。
连珹整个人都是僵的。
“Why are you here, my little princess?”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小公主?)”
左右各一下,礼貌而亲昵,他的胡子修剪得很短,几乎蹭不到她的脸颊,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龙水味道让连珹的大脑空白了一秒。他说的是英文,但“my little princess”这几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张今我的手还停在门把上。三个席家高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两个外籍男人面面相觑。席镜生站在连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上捻纸巾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法国男人直起身来,手还搭在连珹的肩膀上没有完全收回,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真实的惊喜和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熟稔。
席镜生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Charles。”连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西装裙的下摆。
Charles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其他人的表情变化,或者说他对法国人特有的那种“旁若无人”已经刻进骨子里了。他握住连珹的两条胳膊,上下打量她,表情惊喜又困惑:“你变得更漂亮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以为你在伦敦——天哪,我们有……五年没见了?”
连珹正要开口,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冷不热,温度刚好卡在“友好”和“冷漠”之间,像是在热烈轰趴上忽然放了一首古典乐的前奏。
“Charles,”席镜生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拍了拍法国男人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不介绍一下你的同事?”
Charles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过于兴奋了,他松开连珹,转向席镜生,正要介绍自己带来的两位外籍算法专家,却先被席镜生另一句话打断了。
“对了,刚才忘了介绍。”席镜生往旁边让了半步,正好让连珹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他的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堪称标准,标准到连珹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
“这位是我太太,连珹。”
他看着Charles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一点。
“你们认识?看起来很熟。”
*
会议室里悬浮的冷光,将每个人的轮廓都打磨得锋利。连珹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这个角度刚好能避开直射的日光,又能将全场尽收眼底,
包括主位上那个捏着黑巧、笑得像只餍足狐狸的男人。
她想过一万种与初恋男友Charles重逢的场景,在伦敦细雨蒙蒙的旧书店,在巴黎左岸飘着咖啡香的街头,甚至是在某个学术会议茶歇时偶然的转身。
唯独没想过,是在自己名义上的丈夫的公司,在一场决定家族企业命运的并购预备会上,在席镜生那双洞悉一切又装作浑然不觉的眼睛底下。
不如不见。
连珹垂眼,指尖拂过平板边缘冰凉的金属框。屏幕上是LianBio近三年神经药物临床试验的数据汇总,曲线图陡峭攀升,像一条急于挣脱纸张束缚的龙。但她知道,这些漂亮数字的背后,是血脑屏障穿透率的瓶颈,是连家急需席家AI算法破局的焦灼。
也是她坐在这里的原因。
“连总?”
有人叫她。是镜生科技的首席技术官,一位发际线堪忧的博士,此刻正推着眼镜等她回应某个数据接口协议的问题。
连珹抬眼,灰蓝色的眸子在冷光下像两枚浸在冰水里的琉璃珠。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面前的数据板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在某个被标红的参数上轻轻一点。
“王博士提到的API延迟,在LianBio第三代递送系统中已经优化到0.7毫秒。问题不在接口,而在数据清洗阶段。”
她调出另一组波形图,深蓝色和红色的曲线纠缠攀升,在某个临界点突然分道扬镳。
“各位看这里。”她站起身,走到前方的智能屏前,指尖在分岔点画了个圈,“当脑电信号中的伽马波与药物释放反馈信号叠加时,现有算法会误将生理噪声识别为有效指令,导致30%的误触发。”
她转身,背对屏幕,面向全场。珍珠白的丝质衬衫在冷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衬得她脖颈修长,锁骨清晰。
“我们需要的不是更快的接口,”她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沉思或走神的脸,最后落在席镜生指间那颗缓缓转动的黑巧上,“而是更聪明的过滤器——一个能区分‘大脑在说话’和‘大脑在打喷嚏’的算法。”
有人轻笑出声,是席镜生右手边那位年轻的产品总监。但更多人陷入了沉思,包括刚才提问的王博士。
连珹坐回座位,端起玻璃杯抿了口水。她能感觉到许多目光仍粘在她身上——惊艳的、探究的、评估的。她知道自己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一个漂亮的符号,一桩商业联姻的附属品,一个或许有些专业知识但终究是“席太太”的女人。
但很快他们会知道,她是别的。
会议继续。议题转到知识产权归属,法务团队开始宣读长达四十页的草案条款。枯燥的法律术语像催眠曲,连珹看见对面一位中年高管偷偷打了个哈欠,又赶紧端起咖啡掩饰。
她的注意力却全在斜前方。
席镜生似乎对法律条款毫无兴趣。他依然捏着那颗黑巧,没吃,只是用指尖慢慢捻着锡纸包装,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落在长桌中央的智能屏上,可连珹知道,他根本没在看。
他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有实质重量的东西,一寸寸地丈量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角。
他在评估。
也在……逗弄。
像猫逗弄爪下的老鼠,明知对方逃不掉,却偏要欣赏它每一次徒劳的挣扎。
连珹垂下眼,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
然后她听见席镜生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
“打断一下。”他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松松交叠。那个姿态让他看起来像个突然对课堂内容产生兴趣的优等生,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锐利至极。
“连总刚才提到‘更聪明的过滤器’,”他慢悠悠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有意思。但我想问的是——”
他顿了顿,指尖那颗黑巧终于被拆开,深棕色的糖块在冷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你怎么确定,算法认为的‘打喷嚏’,不是大脑在用另一种语言说‘救命’?”
问题很刁钻,直指她研究范式的哲学基础——何为噪声,何为信号?何为冗余,何为加密的信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连珹,包括Charles。他微微蹙眉,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关切。
连珹迎向席镜生的目光。
两人隔着长长的黑檀木桌对视。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雪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那个挤满人的阶梯教室。霍普金教授在讲台上抛出同样的问题:“我们如何确信,我们删除的‘垃圾数据’,不是上帝加密的日记?”
当时还是学生的Jenson,从后排站起来,没拿讲稿,只是抱着手臂,歪着头,用那种混合着狂妄和天真的语气说:“教授,我们不需要读懂上帝的日记。我们只需要知道,当同样的‘乱码’在三千个大脑的同一个位置重复出现时——那不是神谕,那是bug。而修bug,是我们的工作。”
满堂哄笑。霍普金教授也笑了,摇头说:“Jenson,你这种实用主义的傲慢,迟早会让你撞上真正的神秘。”
那个时候的Jenson光芒耀眼,比现在年轻十二岁、锋芒毕露,还没有成为眼下的席镜生。
当时的连珹坐在角落,手指捏着笔,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两个字:傲慢。
又在下面补了三个字:但正确。
此刻,她坐在他对面,不再是那个躲在人群后的仰望者。
连珹微微抬起下巴,灰蓝色的眼睛逆着光倒像是黑色。
“席总的问题,触及了神经科学最根本的困境——‘硬问题’。”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确定,我们删除的不是某种深层信号。就像我们永远无法百分百确定,此刻会议室里的各位,不是某个高级文明模拟出的NPC。”
有人轻笑。气氛稍微松动。
“但科学不做百分百的保证,”她继续说,指尖在平板上轻划,调出一页密密麻麻的参考文献,“科学做的是——在有限信息下,做出错误代价最小的选择。”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回席镜生脸上:
“所以回答您的问题:我不确定。但我有97.3%的把握——这个数字来自我们对一万两千例临床数据的回溯分析。当伽马波在特定频段出现无规律震荡,且与已知的生理噪声图谱匹配度超过89%时,我们将其标记为‘疑似噪声’。误删有效信号的概率是2.7%,而将其保留导致误触发的概率是30%。两害相权——”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选择赌那97.3%。”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连珹站在原地,背脊挺直。有那么几秒,席镜生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且令人心悸的东西——那种在学术的悬崖边缘行走时,既敬畏深渊、又渴望纵身一跃的疯狂与清醒。
像镜子里的他自己。
他忽然笑了。
脱去了他一贯带着玩味和戏谑的笑,倒像近乎孩子气的愉悦,像破解了一道困扰已久的谜题。
随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席镜生的手腕轻轻一扬,小小的盒子平滑地滑过光洁如镜的黑檀木桌面,会议桌上划过一道窄窄的反光,小盒精准地停在了连珹面前的桌沿。不偏不倚,距离她指尖仅一寸。
“嗯。”席镜生靠回椅背,姿态慵懒,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只有她能听懂的狎昵,“回答得不错。”
顿了顿,视线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嘴角笑意加深:“奖励Margot一颗糖吃。”
“Margot”。
那个音节从他舌尖滚出,带着法文特有的黏连与柔软,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过最敏感的耳蜗。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满座高管面面相觑。Margot。不是连总,不是席太,是一个带着舌尖弹动和暧昧弧度的法文名字,足够私人,语调也足够缱绻。
连珹和席镜生的婚姻是联姻,但在公开场合席镜生从来不给任何人台阶下——他刚才这句话的语气根本不是商业合作伙伴对首席战略官的认可,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
几位中年高管交换了目光,张今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里。他今天在门口偷看连珹被老板抓包时他就知道今天的会大概不会太平,但他没想到席镜生会这么放肆。
Charles的表情也有些微妙,他认识连珹的时候从来不叫她Margot,而是叫“Maggie”。此刻他听到另一个男人用更亲昵的名字叫她的时候,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太超过了。在这样决定数十亿合作的战略会议上,用这种近乎**的方式打断严肃的技术辩论。
连珹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耳根滚烫。她能感觉到那几十道目光的重量,以及席镜生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光芒。
她在心里,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语言,把席镜生问候了一遍。
随即,她垂下眼看向面前那个银色的盒子。
盒子打开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每一颗都印着镜生科技的银色logo——一个极简的无限符号∞与脑电波图谱叠加的图案。
她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有人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伸出手。
指尖纤细,皮肤在冷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她没有立刻去拿糖,而是用食指轻轻点了点盒子的边缘,像在测试它的温度。
接着,她捏起一颗巧克力。
动作不紧不慢,优雅得像在拈起一枚棋子。她将深棕色的糖块举到眼前,迎着光看了看——锡纸包装上,那个∞符号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银光。
随即,她抬眼看向席镜生。
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西伯利亚冻原上千年不化的冰湖。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席总听得很认真。”
接着,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中,她捏着那颗巧克力,以和席镜生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轻轻一推。
“嗖。”盒子平滑地滑了回去。
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以丝毫不差的速度,穿过长长的黑檀木桌面,像一道深蓝色的闪电,稳稳地停在了席镜生面前。甚至比他刚才推过来时,停得还要端正,距离桌沿的距离还要完美对称。
“奖励两颗。”连珹说。
话音落下,她捏着那颗巧克力,慢条斯理地拆开锡纸包装。细微的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下,她将那颗黑巧放进嘴里。
她没立刻咀嚼,而是让它在舌尖慢慢融化。浓郁的苦,然后是橙皮的微酸,最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可可木质回甘。
她微微眯了眯眼,像在品味。
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玻璃杯,又喝了口水。神情自若,仿佛刚刚只是品尝了一颗会议茶歇提供的普通糖果。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席镜生。
他坐在主位,看着面前那个被原路退回的盒子,看了足足三秒。
席镜生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肩膀微微抖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笑够了,他伸手,真的从盒子里取出两颗巧克力,同时拆开,一起放进嘴里。
他嚼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连珹脸上。那双总是盛着桃花和戏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发现了宝藏的海盗。
席镜生咽下巧克力,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口,声音恢复了会议主持人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继续。下一个议题,数据共享的安全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