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镜生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那条墨绿色丝巾还系在他脖子上。
真丝柔软的触感贴着皮肤,带着一丝她指尖残留的香气。结扣依旧精巧,水钻小蝴蝶安静地栖息在墨绿的波浪纹上,折射着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
他反手关上门,厚重的实木门将走廊里所有的窥探和喧嚣隔绝在外。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过度空旷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席镜生没有立刻走向办公桌,也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那片被光影分割的地毯边缘,沉默了几秒。
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 Charles 最后那几句话,和她当年带着醉意、笑着说出的那个答案——
神明啊。
他是我的光。
是我一直想嫁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他感官最敏锐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清晰而绵长的刺痛。
腰窝上那个蓝色的“J”。
每年重复的生日愿望。
所以,她等待的,仰望的,甚至可能至今仍在守候的,是那样一个存在。
一个被他用“心上人”这样轻佻又充满嫉妒的词语,恶意揣测和羞辱过的……“神明”。
而他席镜生,在她那场漫长而孤独的守望里,又算什么呢?
一个闯入圣殿、不被欢迎的、甚至可能被厌恶的……“凡夫俗子”?
一个用婚姻契约强行将她绑在身边、干扰了她清净的“合作方”?
一个试图用掌控和游戏来覆盖那份神圣等待的……“掠夺者”?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那股酸涩的窒息感,再次翻涌上来,比在走廊里听到时更加强烈。
席镜生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颈间那条柔软的丝巾。
动作比今天早上连珹给他系的时候,要慢得多,也……沉得多。
他解开那个精巧的结扣,动作有些生涩,指尖甚至不小心勾到了丝巾细腻的纤维。墨绿色的丝绸顺着他的动作,从喉结上缓缓滑落。
丝巾离开皮肤,露出了下面那个泛着浅淡粉色的牙印。
不大,位置却极其暧昧。是她刚才在羞愤和慌乱之下,带着泄愤意味咬上去的“杰作”。此刻,在那个关于“神明”和“光”的真相映衬下,这个牙印显得格外……刺眼,又可笑。
像一个凡人试图覆盖神圣印记的拙劣吻痕。
席镜生盯着镜面反光里,自己脖颈上那个小小的粉色痕迹,看了好几秒。眼神深暗,看不出情绪。
然后,他收回视线,不再看镜子,也不再看那个牙印。
席镜生将那条解下来的墨绿色丝巾,在掌心缓缓摊平,用手指仔细地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动作很慢很专注,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抚平后,他将丝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他走到那张宽大的黑胡桃木办公桌前,将叠好的丝巾,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桌面的正中央。
墨绿色的方块,在深色光滑的桌面上,像一小块被精心安置的碑。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只水钻镶嵌的银色小蝴蝶上,轻轻点了一下。
冰凉的触感传来。
蝴蝶静默无声。
就像她心里那片,他永远也无法触及、也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圣域”。
就在这时——
“咚咚。”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席镜生没有立刻回应。他维持着指尖轻点蝴蝶的姿势,沉默了两秒,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覆上那层无懈可击的、属于“席总”的平静面具。
“进。”
门被推开,张今我抱着几份文件夹,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是职业化的恭敬,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
“席总,这几份是下午需要您过目签字的文件,法务部和投资部那边催得比较急。” 张今我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一角,开始条理清晰地汇报几项紧要公事的进展。
席镜生靠在椅背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似专注地听着。
张今我汇报完毕,等着老板指示。见席镜生没说话,只是快速翻阅着文件,他想了想,又顺口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事情已处理”的汇报意味:“哦对了,席总,鹿小姐已经走了。”
“……”席镜生翻动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张今我,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不加掩饰的疑惑,眉头微微蹙起:“鹿小姐?”
哪个鹿小姐?
张今我被老板这反应弄得一愣,心里比他还错愕。
老板这是……连自己那些莺莺燕燕的姓,都记不清了?
这位“鹿小姐”,还是他上个月替老板拟那份“关系终止协议”和后续补偿条款时,才特意记住的名字和基本信息。协议是他经手办的,钱是他安排打的,流程走得干净利落。怎么老板本人,倒忘了个一干二净?
张今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清了清嗓子,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提醒:“就是……那位?后来是我去签的终止协议,处理后续……那位鹿、鹿小姐?”
他试图唤醒老板的记忆:“今天下午,她在楼下大堂等了一阵,似乎想见您。不过没预约,前台没让上。后来她大概是看等不到,刚走没多久。”
席镜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看着张今我。
张今我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脸上那点“处理妥当”的轻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本能地觉得,老板此刻的心情,似乎不太妙。
而席镜生,看着张今我脸上那副“您该不会连这都忘了吧”又不敢明说的憋屈样子,电光火石间,终于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扒拉出了关于“鹿小姐”的零星片段。
是他叫停的那位sub,只记得后来觉得有些乏味,也到了协议里约定的“观察期”结束的时候,便让张今我去处理了终止事宜。补偿给得丰厚,条款清晰,两清。
一个符合他以往所有“游戏规则”的短暂“月抛”关系。
他甚至连对方全名叫什么都忘了,只隐约记得似乎姓“鹿”。
这样一个已经“两清”、在他记忆里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的女人,居然敢……跑到他公司来?
在他明确说了“终止”之后?
席镜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张今我本打算一五一十汇报那位鹿小姐在楼下说了什么、等了多久、神情如何,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主位上的男人,用那种凉薄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人后脊发凉的声线,缓缓开口:“保安科今天谁值班?”
张今我一愣,下意识回答:“是王队和……”
“让她上楼,”席镜生打断他,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进来的权限,谁给的,一并追责。”
“……” 张今我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鹿小姐虽然没有成功上楼到核心办公区,但她能进入大厦一楼大堂,甚至可能在前台附近逗留、试图联系,这本身就已经“越界”了。在老板看来,这就是保安科的失职——没有第一时间“请”她离开,或者至少,没有及时上报。
“是,席总,我马上去查。” 张今我连忙应下,额角沁出细汗。他知道,老板这是动真怒了。不是为了那个鹿小姐本人,而是为了她“不懂规矩”、擅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触碰了他的禁区。
他不敢耽搁,转身就要往外走,去执行命令。
“等等。”席镜生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传来。
张今我脚步一顿,连忙转回身,垂手恭立:“席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席镜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墨绿色的丝巾方块,和旁边那份摊开的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和刚才下命令时那种利落干脆的冰冷,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多了一层……张今我一时说不清是什么的
……在意?
“连珹……” 席镜生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在助理面前过于亲昵,又改口,声音更平,“席太下楼的时候……”
他抬起眼,目光看向张今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没有撞见她?”
“……”张今我没想到老板会突然问这个。
他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他本人并没有亲眼看到连珹下楼和那位鹿小姐碰面的场景,但根据时间推算……
连珹从老板办公室离开的时间,和安保科汇报说鹿小姐在一楼电梯口附近徘徊、最终离开的时间,确实有重叠。而且,总裁专属电梯和普通客梯都在同一区域,距离很近。以那个时间差,两人在电梯口擦肩而过,或者至少,连珹从电梯出来时,有很大概率会看到正在附近等待或正准备离开的鹿小姐。
那么近的距离,两个女人……
连珹不可能没看到。
但看到了,又怎样?
张今我快速回忆了一下刚才安保科同事随口提的一句——“那位女士在电梯口站了会儿,后来席太太从专用电梯出来,直接往门口走了,好像……没注意?”
不,不是“没注意”。
以他对那位席太太有限的了解,以及刚才在走廊里看到她那副冷静到近乎漠然的表情……她更像是……看到了,但选择了彻底的无视。
视而不见。
张今我正在心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想着该怎么既客观描述,又不会触及老板此刻明显不佳的情绪雷区……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席镜生已经从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迟疑、思索和些许不自然中,读出了答案。
席镜生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握在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然后,在指间转了一圈。
“咔。”金属外壳轻轻磕在光洁的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他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
比如,连珹当时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停顿?有没有看那个鹿小姐?有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在意或询问?
他知道,不必问了。
因为答案,早就写在了过往的经验里。
上一次,在酒店套房门口,连珹撞见那个来送早餐、穿着性感睡衣的女人。她当时是什么反应?
平静,礼貌,甚至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自始至终没有问他过他一句。
他是在隔天才从女人嘴里,才得知——连珹其实早就看到了。看到了那个女人穿着什么,看到了她试图靠近他,看到了所有暧昧不清的迹象。
但她选择了沉默。
用那种极致冷静、也极致疏离的沉默,将他和他的“游戏”,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这一次,大概也一样。
她不会问。
不会闹。
不会流露出任何属于“妻子”应有的醋意、愤怒或伤心。
她只会用那种冷淡到近乎礼貌的语气,叫他“席总”,然后转身,离开,回她的公司,打开电脑,继续写她的论文,跑她的数据,用她聪明的大脑和坚韧的意志,去赢他。
她的“不在乎”,是对他所有风流过往、所有“游戏规则”、所有试图用亲密或掌控来拉近距离的举动,最彻底、也最残忍的“回应”。
而这份“不在乎”……
席镜生握紧了掌心的打火机,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这份他曾经乐于见到、甚至有意无意促成的“冷静”和“界限感”……
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清晰地,切割着他胸腔里某个突然变得异常脆弱和陌生的地方。
带来一阵阵闷钝却无从发泄的……烦躁,和刺痛。
他的烦躁,忽然有了一个清晰而具体的出口。
不是因为那个不懂规矩、擅自跑来的鹿小姐。
不是因为她的“越界”行为本身。
而是因为……
连珹即便撞见了,也不会在乎。
而这个“不在乎”,正是他一手造成的。
是他用那些来来往往的女人,用那些轻佻的**和清晰的“游戏规则”,用婚姻之初的冰冷协议和公事公办的态度,亲手在她心里,筑起了一道名为“不在乎”的高墙。
现在,他却被自己筑起的墙,挡住了去路。
甚至,被墙那边透出来的“漠然”,刺伤了。
席镜生缓缓地松开了握着打火机的手,将它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还垂手等待指示的张今我。
席镜生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到让张今我觉得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去查一下监控。” 席镜生开口,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确认席太下楼时,有没有看到那个女人。具体时间,位置,对视情况,我要详细的记录。”
张今我心头一紧,连忙应下:“是。”
“如果有——” 席镜生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却是斩钉截铁的冷硬,“今天谁放她进大堂、靠近电梯区域的,保安科值班人员,按规定严肃处理。玩忽职守,扣除季度奖金,书面警告。负责人扣当月绩效。”
“另外,”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张今我,“通知法务部。给那位鹿小姐的终止协议,再补一份补充条款。”
张今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加一条。”席镜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未经允许,擅闯或试图接近签约方工作、居住等私人区域,视为严重违约,原终止协议自动作废,已支付的所有补偿,签约方有权全额追回。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 张今我倒吸一口凉气。这条款……几乎等于断了对方所有后路,甚至带有惩罚性质。以往老板处理这类关系,虽然干脆,但补偿通常给得大方,算是“好聚好散”。从没加过这么……严厉的条款。
席镜生仿佛没看到张今我脸上的惊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更深层的、不容置喙的决绝:“以及,通知下去。以后所有新签的协议,统一增加附加条款——”
他微微眯起眼,眼底一片幽深:“协议存续期间及终止后,未经明确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理由踏入镜生科技及其关联公司所属任何办公区域。违反者,视同严重违约,协议立即终止,补偿不予支付,并追究相应责任。”
席镜生说完,看着张今我,淡淡道:“解释理由不需要。她们只需要签字。”
“……”张今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所有话咽了回去,只郑重地点头:“是,席总,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法务部起草,并通知相关部门。”
他退后两步,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张今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有些汗湿了。
从他跟席镜生以来,老板处理这些协议式的关系,从来都是冷静、利落、不带任何多余感情的。开始是合约,结束也是合约,中间银货两讫,清晰分明。终止协议可以因为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而触发,补偿给足,界限划清。
但像今天这样,因为对方仅仅出现在公司楼下,就追加如此严厉的补充条款,甚至要修改未来所有协议的范本,增加“不得踏入公司”这种近乎“禁令”的条款……
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是因为那位鹿小姐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忌——她甚至没成功见到老板,也没造成任何实质性的骚扰或损失。
恰恰相反,她可能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然后失望地离开。
她只是运气不好。
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点。
更准确地说……
是她不巧,在电梯口,撞见了那位刚从老板办公室出来的、神色有些异常的……席太太。
而席镜生,甚至连她姓什么都没记住。
张今我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炽烈的阳光,脑海里忽然清晰地闪过一个念头——
老板刚才那一系列冷硬到近乎严苛的命令,要查监控,要处理保安,要追加协议条款,要立下“禁令”……
他真正想删除的,或许并不是监控录像里那个鹿小姐等待或离开的画面。
他想抹去的,是连珹走出电梯时,可能投向那个方向的那一瞥。
是连珹眼底,可能掠过的那一丝了然的平静,和随之而来的,彻底的“视而不见”。
那个画面,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司的监控录像里。
但席镜生知道,它存在。
存在于连珹的眼里,也存在于……他自己此刻翻江倒海、却无处安放的烦躁与刺痛里。
所以他要用最严格的规定,最清晰的界限,最不留余地的“禁令”,来试图堵住所有可能让那个“画面”再次出现的缝隙。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让他心烦意乱的“不在乎”,也一并关在门外。
张今我摇了摇头,不再深想,快步走向电梯,去执行老板那些冰冷而明确的指令。
而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席镜生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个墨绿色的丝巾方块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上面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个丝巾方块拿了起来。
握在掌心。
丝巾柔软冰凉,那只水钻小蝴蝶的翅膀,硌着他的皮肤。
他紧紧握着,直到指尖微微泛白。
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条丝巾。
而是某种,他此刻无法定义、也无法掌控的……
失落。
∞
七月的烨城,溽热如同浸了水的厚绒布,紧紧包裹着整座城市。白日的喧嚣和浮躁沉淀下来,空气里弥漫着行道树蒸腾出的青草味。
傍晚时分,天边堆积起厚重的云层,被将落未落的夕阳染成了一片瑰丽而磅礴的绛紫色,像一场盛大戏剧落幕前,最后浓墨重彩的背景。
连珹从珹光科技出来时,身上还带着实验室里精密仪器冷却液的淡淡气味。她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托特包,里面装着未看完的论文打印稿、记录着灵感的便签本。西裤被傍晚微热的风吹得轻轻拂动。
席镜生派来的宾利车已经等在楼下。司机是熟面孔,沉默地替她拉开车门。
连珹没有多问,弯腰坐了进去。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迅速驱散了外界的燥热,也让她因为忙碌一天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了些。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穿过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朝着CBD最核心的地段驶去。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线条冷峻的玻璃幕墙大厦楼下。
连珹推门下车,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她微微仰头,看向眼前这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挺拔的建筑,又侧目望向天边那抹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紫色晚霞。
就在这时,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来电:席镜生。
连珹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顿了几秒,心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下午从镜生科技回来,她本来是打定主意,晚上无论如何都要拒绝他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留给我”的邀约。用工作,用疲惫,用任何理由。她不想再陷入那种被他轻易搅乱心绪、然后又发现自己不过是他众多“游戏”中微不足道一环的难堪境地。
但下午临近下班时,她接到了继母朱慧瓷的电话。语气还是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亲切”,邀请她“回家”吃晚饭,说父亲连允之也想她了。
连珹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刻意放柔却掩不住算计的声音,只觉得一阵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她当然知道,朱慧瓷没有那么“热心”和“好心”。
这通电话,多半是因为父亲连允之知道了她在镜生科技的汇报中,将那份核心扩展数据“共享”给了席家,卖了个天大的人情,让席家在接下来的合作中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所以,他们想要“提审”她,评估这份“人情”的价值,或许还想从她这里探听更多关于席镜生态度、以及后续利益分配的“内幕”。
又是一场需要戴上面具、小心周旋、言不由衷的“家庭晚餐”。
一想到要在那栋冰冷华丽的别墅里,面对父亲审视的目光、继母虚伪的关怀、以及同父异母的哥哥连珲或好奇或漠然的眼神,她就觉得心累,比在实验室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要疲惫。
左右都是要贴着面具应付的场合。
如果必须选一个的话……
连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心底那个隐秘的角落,无声地动了一下。
她还是想要……和他呆在一起。
哪怕他依旧会用那种轻佻调侃的语气逗弄她,哪怕这场“相处”本身可能也只是他另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至少,面对他时,她的疲惫和抗拒,可以更直接,更不加掩饰。甚至,可以像今天在办公室那样,用“咬他”来反击。
这种“可以真实地讨厌或抗拒”的自由,竟也成了此刻疲惫的她,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
连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到了?” 席镜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电流特有的微哑,但语调是亲昵和调侃的口吻,轻松得像在闲聊,“看到我们Daisy公主站在晚霞里了,真像幅画。”
连珹听着他这轻松如常的语气,心里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永远是这样。
用最漂亮的笑容,说最轻佻的话,做最暧昧的事。
但真心呢?
半点也触碰不到。
连珹没有接他这无聊的奉承,只是平静地问:“席总,我到了。然后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仿佛因为她这公事公办的称呼而觉得有趣。
“然后啊……”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透着一种恶作剧般的兴味,“抬头看——”他使坏般刻意停顿。
“嗯?”连珹听着指令下意识摇头。
连珹下意识抬头,满眼是高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的晚霞,找不到他的人影。他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懒洋洋的:“没让你看我,宝贝。”
“………你还能再无聊一点吗?”
席镜生很满意她的反应,愉悦
一笑,“看到你右手边那栋楼了吗?银灰色玻璃幕墙,顶层有空中花园的那栋。”
连珹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栋设计感极强的摩天大楼,在周围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顶层隐约可见绿意,在晚霞映衬下轮廓清晰。
“嗯。”
“好,现在听我指挥。” 席镜生的声音带着点诱哄,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看到楼下的入口了吗?别走正门。正门进去是旋转门,效率太低,而且会经过大堂,人多眼杂。你往右边走,大概二十米,有一个不起眼的侧门,刷的是虹膜和掌纹双重认证。”
连珹依言往右走,果然看到一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设计简约,没有任何标识。
“门找到了?” 席镜生问。
“嗯。”
“很好。现在,听题。” 席镜生的语气忽然带上了点兴致,像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这个门的解锁密码,不是固定的数字。它是一个动态密钥,基于当前时间和我的个人身份信息生成。算法很简单,我想以Daisy公主的智商,心算一下应该没问题?”
连珹:“……”
她看着眼前冰冷的金属门,又看看天边那抹仿佛在燃烧的紫色晚霞,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这个男人,连让人上个楼,都要搞这种“智力测试”?
“你说。” 她无奈,语气依旧平淡。
席镜生在那头轻笑,开始出题:“现在时间是傍晚6点47分。取小时数H=18,分钟数M=47。我的生日是9月19日,取月份A=9,日期B=19。密钥K是一个六位数,由以下公式生成:K = (H * A M * B) mod 1000000。注意,是模100万运算。另外,因为我有点强迫症,不喜欢前导零,如果结果不足六位,在前面补上我的幸运数字‘7’,直到满六位。来,Daisy公主,告诉我密钥是多少?”
“……”
连珹拿着手机,一边听他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H=18, A=9, H*A=162
M=47, B=19, M*B=893
162 893=1055
1055 mod 1000000 = 1055
不足六位,前补“7”……补到六位?
她瞬间理解了,他说的“补到六位”,意思是把“7”重复添加在前面,直到总长度六位。
1055是四位数,需要补两位“7”。
所以密钥是:771055。
整个心算过程,不过两三秒。
连珹对着手机,没什么情绪地报出数字:“771055。”
“Bingo!” 席镜生在那头打了个响指,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愉悦,“完美。现在,输入密钥,然后把右手手掌按在识别区,抬头看那个小红点——哦,对了,虹膜信息我下午已经让张今我提前录入系统了。惊喜吗?”
“……”
连珹已经懒得吐槽他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了。她依言输入“777495”,金属门发出“滴”一声轻响,一个淡蓝色的光屏亮起。她将右手手掌按上去,又抬头看向上方那个不起眼的红色光点。
“验证通过。欢迎回家,席太太。” 席镜生带笑的声音和门锁“咔哒”打开的轻响同时传来。
金属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后面明亮宽敞、装饰极具现代艺术感的电梯厅。只有一部电梯,轿厢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的城市景观。
“进来吧,公主。” 席镜生在电话里继续指挥,“电梯需要二次验证。看到操作面板上那个九宫格数字键了吗?从1到9。这次是路径问题。”
连珹走进电梯,轿厢门无声合拢。内部是极简的银灰色,操作面板上只有1-9的数字键和一个确认键。
“听好,”席镜生的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格外清晰,“想象这个九宫格是一个3x3的矩阵。起点是1,终点是9。你只能走‘日’字格,就像国际象棋里的骑士(Knight)。从1到9,最短的‘骑士巡游’路径有多少条?把这个数字,重复输入六次,就是电梯密码。”
“……”
连珹看着面板上的九宫格,脑子里瞬间构建出模型。
这是一个经典的图论问题,计算在3x3棋盘上,骑士从指定起点到终点的最短路径数。骑士走“日”字,即每次移动横向两格纵向一格,或横向一格纵向两格。
从1到9,在3x3网格中标注坐标:
1(1,1), 2(1,2), 3(1,3)
4(2,1), 5(2,2), 6(2,3)
7(3,1), 8(3,2), 9(3,3)
骑士从(1,1)到(3,3)的最短路径(最少步数)?骑士从(1,1)出发,第一步只能到(3,2)即8,或者(2,3)即6。从8或6再到9……
她快速在脑海里推演可能的路径:
1 -> 8 -> 9
1 -> 6 -> 9
只有两条?不,等等,1 -> 8 -> 7 -> … 不对,那就绕远了,不是最短。最短路径就是两步:1到6或8,然后到9。确实只有两条。
所以数字是2。
重复六次:222222。
“222222。” 连珹报出数字,同时伸手在面板上按下六个2。
“叮——” 电梯内响起一声悦耳的提示音,空白按钮的蓝光变为稳定的绿色。随即,电梯开始平稳上升,速度很快,却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透明的轿厢外,城市的夜景和天边残留的晚霞飞速下沉,视野骤然开阔。
“恭喜,闯关成功。” 席镜生的录音最后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我们顶楼见,小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