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珹握着手机,听着里面重新变回忙音,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快速跳动,心里那点无奈和好笑,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个男人……永远有办法,用最出其不意、又偏偏戳中她“专业癖好”的方式,来搅乱她的心绪。
电梯直达顶层。门向两侧滑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常规的走廊或玄关,而是一个开阔挑高的巨大空间。整面的落地玻璃幕墙,将城市璀璨的夜景和天边那场盛大恢弘的紫色晚霞,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
霞光如同流淌的熔金与紫罗兰的混合汁液,浸染了半个天空,也透过玻璃,将室内镀上一层梦幻而不真实的光晕。
空气里流淌着低沉舒缓的爵士乐,混合着一种清新的雨后青草与雪松的香气。
而那扇带有精密电子锁的入户门,在她走出电梯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
门内,席镜生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洗过澡,身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大片线条清晰的胸膛和锁骨。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几缕黑色的发丝湿漉漉地搭在饱满的额前,发梢还带着水汽。
看到站在门口、被晚霞勾勒出纤细轮廓的连珹,他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欣赏且愉悦的笑容。那双桃花眼里盛着窗外漫天的霞光,漫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欢迎回家,小仙子。” 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低沉,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语气是亲昵的调侃,“闯关表现不错。看来我们剑桥的底子还没丢光。”
连珹无视了他这番听起来像是夸奖的“欢迎词”。她提着包,脚步平稳地走了进去,目光本能地将这个空间扫视了一圈。
极简的现代风格,但细节处透着不俗的品味和一种强烈的个人印记。
巨大的书架墙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从厚重的数学物理专著,到冷门的哲学艺术画册,再到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仪器或模型的东西。工作区是一张线条利落的巨大黑色金属桌,上面并排摆着好几台高配置的显示屏,此刻都暗着。
角落里有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整体色调是黑、白、灰,点缀着一些金属和玻璃的冷感元素,干净,利落,充满理性之美,却又因为窗外那场绚烂的晚霞和室内柔和的灯光、流淌的音乐,奇异地混合出一种……孤独又丰盈的独特气息。
这一切都非常的……Jenson.
是她无数次想象过的他会喜欢的地方。
连珹大概能猜到,这里才是席镜生长久居住的地方,不是那些酒店套房,不是那些莺莺燕燕的温柔乡。
他虽然风流名声在外,但骨子里却是个挑剔到近乎洁癖的人。本质上,恐怕根本看不上那些用金钱或协议就能换来的陪伴。那些女人,于他而言,大概真的只是闲暇时取乐的“玩具”,用过即弃,不留痕迹。
连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这样聪明、骄傲、掌控欲极强的他,怎么会对任何人真正付出真心呢?
可是……她记忆里那个闪闪发光的、在学术的殿堂里自由驰骋、眼神纯粹炙热的Jenson,怎么会变成如今这个……游戏人间、心思难测的“席镜生”呢?
她正微微恍神,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
距离很近,他身上沐浴后温热清新的气息,和她身上从实验室带来的清冷气息,悄然交融。
席镜生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她敏感的耳廓,用那种玩笑似的气音,低声问:“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连珹下意识想躲。
“席太……” 他顿了顿,舌尖仿佛无意识地舔了下上颚,声音更低,更暧昧,“要不要搬过来,和老公一起住?嗯?”
“宝贝?”
最后两个字,像带着小钩子,轻轻搔刮着她的心尖。
“……”
连珹听着那声“宝贝”,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她拉开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袋。
牛皮文件袋扁扁的,似乎没装多少东西。
连珹转身面对着席镜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将那个文件袋,干巴巴地递了过去。
“送你的。” 她语气淡漠,像是在交接一份普通的会议纪要,“礼物。”
“……”
席镜生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她递过来的文件袋时顿了一下。眼底掠过意外,和……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
礼物?
她竟然……会给他带礼物?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她今晚过来,会是带着戒备,或者继续用那种冷淡疏离的态度应对他。他准备了晚霞,准备了音乐,准备了这个他从不轻易示人的私人空间,甚至用了幼稚的“数学题电梯”来缓和气氛……无非是想打破那层坚冰,想看看她在他真正的“领地”里,会是什么反应。
但他没想到,她会先递过来一个“礼物”。
这太不像连珹了。
或者说,这太像……一个他期望中,却从未敢奢望过的微小的示好?
席镜生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和暖意,伸手接过了那个轻飘飘的文件袋。
“是什么?” 他笑着问,语气是温柔的期待,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连珹却没有看他。在他接过文件袋的瞬间,她已经收回了手,并且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她转过身,重新面向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静静地望着天边那场越来越震撼、几乎要将整个城市颠倒过来的粉紫色晚霞。
霞光如沸腾的熔岩,又如倾泻的油画颜料,以无可阻挡之势浸染着苍穹。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撒在深紫色天鹅绒上的碎钻。天空与城市,在这一刻,被这瑰丽的光芒连接、吞噬、又重塑。
她留给席镜生一个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和一片沉默。
席镜生看着她被霞光勾勒得近乎透明的侧脸轮廓和纤细脖颈,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心里那点惊喜,隐隐夹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不再犹豫,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拆开了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文件封面,是加粗的宋体字,清晰地印着:
《关于席连联姻中若干未尽事宜的补充协议(草案)》
“……”
席镜生嘴角一抽。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前那个仿佛与晚霞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目光落在第一条条款上。
白纸黑字,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完全符合法律文本的规范:
第一条称谓限制
1.1 乙方(席镜生)未经甲方(连珹)明确书面或口头许可,不得在公开或私人场合,以任何形式对甲方使用以下昵称(包括但不限于):
(1)宝贝;
(2)珹珹;
(3)亲爱的;
(4)Margot(玛戈);
(5)Peggy(佩吉);
(6)little bunny(小兔子);
(7)小学妹;
(8)daisy公主;
(9)小仙子;
……
1.2 本条款为不完全列举,其他乙方已使用或将来可能使用的、令甲方产生不适的非正式称呼,均参照本条执行。
1.3 违反本条规定,每次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支付违约金人民币壹万元整,或选择其他双方协商一致的追偿方式。
席镜生看着那条罗列得清清楚楚、甚至把他偶尔兴起、只叫过一两次的“Peggy”、“little bunny”都写进去的清单,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突入起来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胸腔,荒谬、好笑、近乎宠溺的柔软。
他低低地一声闷笑。
起初只是短促的一声,随即,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抑制不住,最后变成了畅快淋漓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顶层空间里回荡,惊动了流淌的爵士乐,也似乎让窗前的那个身影也微微僵了一下。
席镜生一边笑,一边继续往下翻。
后面还有条款。
第二条非公务性接触限制
2.1 乙方在甲方明确的工作时间段内(以甲方珹光科技标准工作时间为准),未经甲方同意,乙方在甲方工作时间段内,非因公务需要不得发起任何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摸头、捏脸、搂腰、拍臀等。
2.2 若乙方违反本条规定,甲方保留追偿权利。追偿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经济赔偿、要求乙方完成特定技术难题、或甲方指定的其他合理形式。
2.3 ……
文件不长,但条理清晰,权责分明,甚至考虑了“兜底条款”和“追偿方式另行约定”的灵活性。完全是一份出自商务人士之手,标准而严谨的协议草案。
只是内容……太过别致。
席镜生翻到第二条的时候,看到“拍臀”两个字,终于又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手中的文件,再次投向窗前那个被漫天紫霞衬得有些不真实的窈窕纤细的背影。
心里那片因为Charles的话、因为下午的烦躁、在这一刻,像是被一股温热而柔软的涓流,猝不及防地浸润、融化。
他的小蝴蝶……
怎么可以……这么聪明,又这么可爱?
永远在他以为已经看透她的时候,给他新的惊喜和“意外”。
这份文件,是她对他所有轻佻、试探、越界行为的,最精准、也最“席镜生化”的回击。
用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协议”形式。
用他赖以掌控游戏规则的、冰冷而严谨的法律语言。
把他逗弄她、调侃她、试图靠近她的所有手段和称呼,一一列举,清晰界定,然后……用白纸黑字,钉在“合同”里,划清界限,明码标价。
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她在告诉他:看,你的游戏,我懂。但我不想玩了。如果你要继续,请遵守我的“规则”。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反击。
又冷,又酷,又带着一种独属于连珹的、狡黠的骄傲。
席镜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拿着那份文件,一步一步朝着窗前的她,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晚霞的光透过玻璃,将他的身影也拉得很长。他看着她站在光影中的剪影,纤细,柔美,脖颈的线条优雅得像天鹅,腰肢不盈一握,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氤氲的紫色光晕里,几近完美。
就在那几步的距离里,席镜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跳动。
砰,砰,砰——
沉稳,有力,却失了往常的从容节奏。
一股陌生而汹涌而滚烫的暖流,酸涩的悸动和柔软交织,猝然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是一种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只有在剑桥那些连熬两个通宵终于推出完美公式的凌晨才会出现的悸动。
不是猎人对猎物的志在必得,不是Dom对sub的掌控欲,而是更早的、更纯粹的——少年Jenson才会有的那种心动。
干净、纯粹,不掺杂任何交易或者算计。
是一看到,就想靠近她,抱抱她,想将她拥入怀中,想揉乱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想感受她的温度和气息,想保护她,也想……被她需要的最原始、最炙热的情感。
不是玩玩。
不是单纯因为她的美貌和身体产生的**。
也不是出于掌控欲或征服欲的狩猎游戏。
而是……心动。
真真切切,无法否认,也无法逃避的……心动。
像沉寂多年的火山,内部滚烫的熔岩终于找到了裂缝,迫不及待地想要喷涌而出。
席镜生脚步一顿,舌尖抵了抵上颚,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响。
兰弃尘他们在群里的调侃,黎译誊那些挤眉弄眼的暗示,甚至他自己那些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她超乎寻常的关注和纵容……
在这一刻,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想起了兰弃尘、黎译誊他们在群里那些半真半假的调侃——“镜子快栽了”、“这回悬了”。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嗤之以鼻。
现在……
他好像,真的……栽了。
他好像……真的对这个女人,心动了。
是想触碰,又怕惊扰的小心翼翼。
是明知前方可能是深渊,却依旧忍不住想靠近、愚蠢又真实的渴望。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那阵悸动,骤然变得尖锐而疼痛。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席镜生到她身边,与她并肩,一同望向窗外那场盛大而短暂的晚霞。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奶甜的无花果叶香气。
席镜生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霞光映得微微泛着柔光的侧脸上,看着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和粉蔷薇色的唇。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那股强烈的、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别签什么破协议了,搬过来,让我照顾你”的冲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但最后,在距离她只有咫尺之遥的那一刻——
理智,如同冰冷坚固的闸门,轰然落下,死死拦住了那股几乎要决堤的洪流。
他想起了Charles的话。
想起了她腰窝上那个蓝色的J。
想起了她每年重复的生日愿望。
想起了她笑着说的“他是我的光,是我一直想嫁的人”。
她有心上人。
一个她等待、仰望、甚至可能深爱了许多年的“God”。
而他只是一个……用婚姻契约将她绑在身边、打扰了她清净的闯入者。
席镜生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去,重新覆上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和自嘲。
他抬起手,用指尖弹了弹手里那份文件,发出“哗啦”的轻响。然后,他侧过身,面对着连珹,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玩味的弧度,用调侃的语气逗她:“啧,我们席太这是……要跟老公明算账了?”
席镜生在离她半步的地方停下来,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轻佻表情,把文件在她面前晃了晃。
“席太,”他歪着头,桃花眼里含着促狭的笑,“这份协议……问题很大啊。”
连珹转过身,双臂交叠在胸前,冷静地看着他:“条款写得很清楚,席总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他晃了晃文件,桃花眼里漾着戏谑的光,一条一条地点评起来:“‘宝贝’、‘珹珹’、‘亲爱的’……嗯,这些我认。确实叫过。”
席镜生翻开第一页,指着第一条第一款的列表,一本正经地逐条驳回,“首先,‘珹珹’这个名字,老爷子叫过,大哥叫过,席明意叫过,凭什么他们能叫老公不能叫?这不公平。”
“………”
席镜生顿了顿,抬眼看了眼小蝴蝶的表情,忍着笑,随即又低头目光扫过“Margot”、“Peggy”、“little bunny”,笑意加深:“不过,‘Peggy’和‘little bunny’……我什么时候叫过?席太该不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脑补的吧?这可得算诬告。
“没有证据,单方面列进去,这涉嫌单方面扩大解释,这可不符合协议的对等原则哦。”
“……” 连珹终于转过头,没什么温度地瞪了他一眼。脸颊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泛红。Peggy是margot的昵称,little bunny是“小兔子”,确实是他用口红写在镜子上的,还有一次看到她穿着小兔子的家居服,他随口调侃了一句,只有一次。她居然也记得,还写进去了……
席镜生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那点柔软更甚,但嘴上却不停,继续“钻空子”:“还有这条,‘小学妹’……这怎么能算昵称呢?这是客观事实陈述啊。你难道不是我剑桥的学妹?嗯?”
他凑近一点,气息拂过她脸颊,语气狎昵:“还是说,席太不想承认这层‘校友关系’?怕老公以后用‘学长’的身份……压你?”
“……”
‘Margot’和‘Peggy’是你在剑桥期间对外使用的合法用名,属于客观事实陈述,不是昵称范畴。再退一步说——”席镜生翻过文件的边角,点了点那条兜底条款,抬起眼看她,桃花眼里满是狡黠,“你这个兜底条款的界定范围太模糊了。‘令甲方产生不适’——主观标准,无法量化和举证。你看,应该改成‘令甲方在乙方充分释明后仍明确表示不适’,这才符合我们双方共同认可的契约精神。”
连珹瞪着他,蓝灰色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小火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坏?!她和他谈法律,他就和她玩文字游戏。她写物理条件,他就从数学逻辑上找漏洞。
而某人目若无睹,桃花眼笑得漂亮极了,又点了点合同上的某个地方。
“还有……再看这条,‘daisy公主’、‘小仙子’……” 席镜生拖长了语调,指尖在那两个词上点了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这顶多算……爱称?或者,对美好事物的客观赞美?席太连别人夸你漂亮、夸你仙,都要收费?这未免也太……”
席镜生摇摇头,一副“你太不讲道理”的表情。
“哦,对了……还有第二条。”席镜生翻到后页,手指沿着条款往下滑,表情越来越愉悦,“‘摸头、捏脸、搂腰’——这些动作可以解释为非公务性质的肢体接触,也可以是公务性质的合作伙伴礼仪。席太,国际商务礼仪中,适当的肢体接触是信任与合作的象征。你这条写得不够精准,需要加一个明确的界定标准,比如接触时长超过几秒、接触力度超过多少牛顿——你懂牛顿吧?”
连珹深吸一口气,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现在特别想从他手里把那份文件抽回来,揉成团,往他那张笑着的漂亮脸蛋上砸过去。
最后,席镜生指着那条“非公务性肢体接触”的条款,更是笑出了声:“工作时间段内……不得发起非公务肢体接触?那如果不是‘发起’,是‘回应’呢?比如席太先扑过来,老公只是……正当防卫?”
“或者,”他眨了眨眼,语气更加暧昧,“如果是在非工作时间,比如……现在?老公是不是就可以……”
说着,席镜生作势要伸手去碰她的脸颊。
“席镜生!” 连珹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拍开他作乱的手,她皮肤白,微微咬唇的时候睫毛往下压,蓝灰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像一只被挠到尾巴的布偶猫——白皮肤、蓝眼睛、头发有多又软,明明那么清冷一个人,生起气来反而软乎乎地想让人狠狠rua一下。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欣赏着她脸上因为羞恼而泛起的红晕,和她那双因为瞪他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灰蓝色眼睛。
他的小蝴蝶,他的小仙子,他的……raggy。
怎么这么可爱,心软软……
最后,席镜生笑够了,在连珹几乎要忍不住转身就走的前一刻,他忽然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和食指,带着点恶作剧意味地轻轻捏了捏她故作镇定的脸颊。
软软的,滑滑的,触感好得惊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席镜生笑着,声音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语气是无奈的纵容,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
席镜生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嗯,合同我看完了。虽然条款草拟有些许瑕疵,遣词造句尚欠火候,法律漏洞也存在改进空间………”
他故意停顿,看着她眼中重新升起的警惕。
“但……” 席镜生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漂亮、也极其温柔的弧度,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像盛着窗外最后一点瑰丽的霞光。
“老公宠你一下。”他俯身,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低声说:“就当没看见了,好不好?”
然后,在连珹因为这句话而微微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飞快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然后,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坏笑,吐出了两个让她瞬间僵住的音节:“raggy。”
“……”
raggy?
连珹瞪大了眼睛。他刚刚叫她什么?
这个男人!他!他怎么可以这么坏?!这个男人,把这个补充协议从头到尾研究了一遍,精准地抓住了他叫过的所有名字里唯一没有被写进禁止条款的维度,然后理直气壮地开发了一个“鉴于甲方未提前获悉的其他类似昵称”都来不及覆盖的称呼黑洞。
连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桃花眼里闪着狡黠光芒的男人,胸口却因极致的羞恼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而剧烈起伏。
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却又拿他无可奈何的可爱模样,终于心满意足。
他不再逗她,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长发,将她原本顺滑的发丝揉得有些凌乱。
连珹顶着一头被揉得微微蓬乱的头发,有些茫然又带着点未消的气恼,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漫天晚霞正在不可挽回地褪去颜色,从炽烈的金红渐次沉入温柔的橙粉。
她忽然侧过脸,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很轻,“……席镜生。为什么你后来没有继续读博?”
席镜生原本还停留在她发间、打算继续将那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被这句问话轻轻烫到了。
但他随即恢复了动作,手指自然,继续将她颊边的碎发轻柔地掖到耳后。他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因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最后一抹即将消散的霞光,“家族需要我回来。”
他收回手,插进丝质睡袍宽大的口袋里,目光也投向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天际,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Jenson的论文写得再好,也救不了席家的股价。”
他顿了顿,才转过头看她,桃花眼里映着窗外初升的星子,语气重新带上了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窗外的晚霞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天际只剩下一片深邃的、由蓝向墨色过渡的朦胧。
“你当年的论文,” 连珹依旧站在那里,头发还有些凌乱,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光线中却异常清澈明亮,“最后一节没有写完。”
“你提出了一个关于非线性系统在混沌边界附近行为的收敛性分析框架,很精妙。但推理到后半部分的关键步骤时,” 她微微停顿,目光与他相接,不躲不闪,“你留了一个没有闭合的条件。你在最后的脚注里写的是——‘此收敛条件的普适性证明,有待未来验证’。”
她看着他,眼神干净,认真,“那个条件,至今没有人能替你补全,也没有人能真正闭合。” 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它就一直……那样敞开着。”
席镜生没有立刻接话。
落地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终于熄灭了,世界彻底陷入了天鹅绒般的深蓝。他逆着那片沉静的蓝站在她面前,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他忽然又伸出手,孩子气地又揉了揉她已经够乱的头顶。手掌在她柔软的发丝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一些,温暖的触感透过发根传来。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那些平日里游刃有余的轻佻、调侃、乃至掌控一切的从容,都被悄无声息地剥掉了,只留下一层很薄、很透,却也异常真实的疲惫,像被水浸过的纸张,边缘有些微微的蜷曲。
“你后来那篇发表在《Nature》子刊上的论文,”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声音不高,“引用了那个旧框架的变体,对吧?”
他没等她回答,仿佛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那个我当年没能闭合的条件……如果你来做,也许……闭得上。”
说完这句,他收回手,不再看她,而是转身拿起了旁边小几上那份她起草的补充协议。他没有再打开,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缓慢地将那份打印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方块。然后,他拉开睡袍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将它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还轻轻拍了拍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这个,” 他重新转向她,脸上无赖的笑意又回来了些,“老公好好收着。以后……严格执行。”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他的声音压低了,有些霸道的调子:“但是,‘Raggy’——”
他特意拖长了这个昵称的音节,“这个,你不能管。这个是我自己取的,不在你那些条条框框的‘兜底条款’里。”
他稍稍退开一点,桃花眼弯起,里面闪烁着狡黠又明亮的光,像是刚刚打了一场小小的胜仗,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耍赖”的把柄。
“你要是实在不乐意,” 他笑得有些可恶,语气却理直气壮,“下次可以再起草一份——‘补充协议的补充协议’。专门把这条加上试试?”
*
席镜生直起身,望着窗外最后一点沉入地平线以下的紫色霞光,和渐渐亮起的、繁星般的城市灯火,嘴角的弧度,一直未曾落下。
心底那片因为“神明”而起的阴霾和刺痛,似乎也被眼前这只鲜活、生动、聪明又可爱的小蝴蝶带来的温暖和光亮,暂时驱散了些许。
哪怕她心里有别人。
哪怕他只是个“闯入者”。
至少此刻,她在这里。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用她独有的方式,和他“过招”。
已经足够了。
至于以后……
席镜生眯了眯眼,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
他席镜生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神明?
呵。
那就看看,是谁的光,最终能照进谁的心里。
∞
片刻的微怔。
两个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目光似乎都被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紫色晚霞所摄取。
天光云影在最后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近流动的瑰丽色泽里。
鬼斧神工,近乎神迹。
这纯粹的自然之美带着一种压倒性的力量,让方才那些微妙紧绷都暂时沉寂下去。
席镜生看着那片晚霞,心底那阵闷堵和烦乱似乎也被这壮丽的景色短暂地抚平了些许。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连珹的侧脸上。
霞光给她白皙的肌肤染上暖调的绯色,还是早上那身衬衫西裤,身上还隐约带着一点实验室里特有的消毒水混合着精密仪器润滑油的气味,和她本身那种带着奶甜的无花果叶气息交织在一起。
连珹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眉头蹙了一下,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她出声,席镜生已经收回了望向晚霞的目光,视线在她身上那套还带着工作痕迹的装扮上转了一圈,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近乎命令的口吻吐出三个字:“去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