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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晚上……时间留给他。

昼开夜合……不接受。

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厢壁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长发被利落地挽起,露出清晰的眉眼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脸上的红潮已褪去大半,只余下眼尾一丝不自然的潮红。

为什么?

明明早上开会前还决定不再为他心动,昨晚在书房里烧掉那张旧愿望的时候想得那么清楚,明明已经对着燃烧的灰烬和残存的狐狸眼睛,下定了决心——

不要爱了,不要期待了,不要再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似是而非的温柔,或者那些恶劣又迷人的举动,而轻易心动了。

可是刚才在办公室里,他低头让她系丝巾的时候,她还是会心跳加速;他把小蝴蝶别在丝巾结扣旁边的时候,她还是会恍惚;他用签字笔给她挽头发的时候,她还是会觉得这个动作温柔到不像他。

心底那座好不容易筑起的、名为“理智”和“放弃”的堤坝,为什么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还是会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轻易地裂开缝隙,让那些名为“悸动”、“期待”、甚至“奢望”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漫上?

是因为他太聪明,太懂得如何撩拨人心?还是因为他身上,始终残留着“Jenson”那令人无法抗拒的智性光芒和魅力?

抑或,只是因为……她是连珹。那个从十九岁起,就将“Jenson”刻在心底、纹在腰窝、仰望了整个青春、愚蠢又固执的连珹?

即使心被伤透,即使明知是陷阱,当他靠近时,身体的本能、血液里流淌的痴妄,还是会背叛理智,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那团危险又迷人的火焰。

连珹心情复杂地走到电梯前,指尖有些冰凉,按下了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她抬步走了进去,按下了一层按键。电梯门开始闭合。

就在门缝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

“请等一下!”

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传来,随即,一只涂着鲜红色指甲油、手指纤细的手,伸了进来,挡了一下即将闭合的门。

电梯门受到感应,重新向两侧滑开。

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踩着至少十厘米的细高跟鞋,姿态有些匆忙地,走了进来。

女人很漂亮。是那种极具攻击性和风情的漂亮。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穿着一条凸显身材的黑色紧身连衣裙,外面随意搭了件薄款的米白色针织开衫。个子比连珹高出半个头,身段凹凸有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妩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精心修饰的慵懒性感。

她走进来,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电梯里唯一的乘客——连珹。

然后,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本能的惊艳。大概是从未在现实生活中,见过气质如此独特、容貌如此秾丽精致的混血美人。

但随即,那抹惊艳,迅速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惊讶,是意外,是……一丝慌乱和心虚?

女人脸上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连珹脸上移开,微微垂下了眼睫。她似乎认出了连珹,嘴唇动了动,最终,用一种略显不自然、甚至带着点恭敬的语气,低声喊了一句:“席……席太。”

声音不大,在封闭安静的电梯轿厢里,却清晰可闻。

“……”

连珹的指尖,在听到那声“席太”时,蜷曲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女人。只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光亮的电梯金属壁,里面倒映出她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个站在她侧后方、微微低着头的、高挑漂亮的女人。

她不认识这个女人。

从来没有见过。

但几乎是瞬间,她就明白了。

明白了女人眼中那抹惊艳后的慌乱和心虚,明白了那声略显不自然的“席太”,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席镜生公司的电梯里,并且……似乎是从楼上下来?

他那样的人,身边怎么可能缺少女人?明面上的,暗地里的,签了协议的,萍水相逢的……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深情”丈夫。他的风流名声,在认识她之前,就已人尽皆知。

所谓的“晚上时间留给我”……

或许,只是他一时兴起的、另一个“游戏”的开场白。或许,在他对她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早已约好了其他人。

比如,眼前这位。

多可笑。

连珹的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她没有理会那声“席太”,也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

就像电梯里根本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连珹迈开步子,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或迟疑。

将那个女人,和电梯里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抛在了身后。

走出镜生科技气派的玻璃旋转门,七月的热浪夹杂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连珹微微眯了下眼。

林檎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看到她出来,立刻下车,为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连总。” 林檎低声招呼,敏锐地察觉到自家老板的脸色比进去时似乎更白了一些,眼神也有些空,但不敢多问。

连珹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热浪和噪音。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带着淡淡的柠檬清香剂味道。

连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在身体接触到座椅靠背的那一刻,她一直强撑着的、挺直的背脊,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塌陷下去。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混合着疲惫、无力、羞耻和某种更深沉的钝痛的“散架”感,席卷了全身。

他说晚上时间留给他。

可是,他也约了别的女人。

就在刚刚,就在他公司的电梯里,那个高挑漂亮的女人用一声“席太”,将她从那些不切实际的可笑悸动和期待中,彻底打醒。

他那么温柔,那么熟练地,用一支笔,三两下就为她挽好了头发。

那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是从多少个女人身上练出来的“手艺”呢?

他看着她时,那双桃花眼里偶尔会流露出让她心跳加速、几乎要误以为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深沉的温柔和专注。

可那温柔底下,到底是什么?

那些不过是男人天性里的征服欲和掌控游戏,是对一个未得手的猎物的“特殊关注”?

是享受与她这个“同类”在智力与情感上博弈、试探、互相征服的乐趣?

还是……仅仅因为,她是“席太太”,是他名义上、法律上的“所有物”,所以不容他人觊觎,必须由他来“标记”和“掌控”?

或许,兼而有之。

但唯独,与她所期盼的、所小心翼翼珍藏的、关于“爱”或“喜欢”的那种纯粹情感,毫无关系。

与她的爱与情都隔着,千山万水。

席镜生那样骄傲、聪明、掌控一切、游戏人间的男人,怎么会轻易对谁动真情?更何况是对她这样一个,始于利益捆绑、充满算计和博弈的“联姻工具”?

他所有的靠近、温柔、甚至那些恶劣的调戏和挑衅,或许都只是他丰富“情场游戏”中的一环。

是她自己,因为心底那份经年累月的痴妄和仰望,擅自给这些行为加上了不该有的滤镜和期待。

真是……幼稚得可笑。

连珹自嘲而苦涩地笑了。

笑自己明明已经二十七岁,在专业领域可以冷静睿智、与最顶尖的头脑交锋,却在感情上,还像个不谙世事、会为了一点似是而非的温柔就轻易动摇、陷入可笑幻想的……小女孩。

她只是他无数个“未得手”的猎物中的一个罢了。

和电梯口那个漂亮女人,和以前那些他身边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因为她的“特殊身份”,因为两人之间那些复杂的利益纠葛和智力博弈,让她这个“猎物”显得更有挑战性,更让他“感兴趣”一些。

但也仅此而已。

当更新鲜、更顺从、或者更能满足他其他方面需求的“猎物”出现时,他随时可以抽身离去,将温柔和目光投向别处。

就像刚刚电梯里那个女人。

想通了这一点,心底那阵尖锐的刺痛渐渐平息。

也好。

这样也好。

至少,让她彻底清醒,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爱是奢望。

连一点点特殊的“喜欢”,或许都是她的自作多情。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赢他。

在他制定的游戏规则里,用他认可的方式,赢过他。

然后,拿到她想要的,无论是事业上的独立,还是……最终的自由。

连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眼底,是一片冷酷的平静和清醒。

她抬起手,伸向脑后。

指尖触碰到那支冰凉的万宝龙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手指用力,将那支稳稳固定着她发髻的笔,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咔嚓。”极细微的、发丝与笔杆摩擦的轻响。

浓密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如瀑布般披散下来,滑过她的肩头和背脊。

她看也没看那支笔,只是随手,将它扔在了旁边空着的座椅上。

银色的笔身在黑色的真皮座椅上滚了两下,最终静静地停在那里,笔尖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像被遗弃的纪念品。

林檎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头微微一跳。她看到老板拔掉笔时,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那支笔……如果她没记错,好像是刚刚在会议室,席总手里拿着把玩的那支?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将车开得愈发平稳。

连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透过车窗,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回公司。”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连总。” 林檎立刻应道,方向盘一打,朝着珹光科技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恢复了寂静。

连珹看着窗外,目光却没有焦距。

脑海里,那些关于“晚上留时间”、“昼开夜合”、“改天再咬一次”的暧昧话语,和电梯里那个女人慌乱的眼神、那声“席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冰冷的灰烬,沉入心底最深的海沟。

从今往后,席镜生对她而言,只是“合作伙伴”,是“对手”,是需要用实力去较量、去“赢”过的目标。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但心脏的位置,还是闷闷的阵痛。

但连珹知道,那是清醒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亲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期待,从心里连根拔起时,不可避免的阵痛。

痛过之后,就好了。

她会是连珹。

只是连珹。

另一边的会议室,气氛与方才走廊里的短暂交锋截然不同。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边,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余香和雪茄的淡淡气息。几位来自不同机构的代表正就某个跨境技术合作框架进行最后的磋商。

主位上,席镜生大多数时候只是闲散地靠着椅背,指间转着一支没有打开笔帽的万宝龙钢笔。

他话不多,甚至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在某个关键的技术参数争议,或某个模糊的权责界定条款被提及时,他才偶尔开口,用词精准,往往一两句话就能点出问题的核心,或者给出一个让各方都无法反驳的、利益最大化的折中方案。句句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几位合作伙伴渐渐摸清了他的风格——这位年轻的席总,开会不喜废话,也最不耐烦听人绕圈子。他要的是效率,是结果,是清晰无误的共识。至于过程如何粉饰,姿态如何优雅,他并不十分在意。

但今天,席镜生自己也注意到,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Charles,有些走神。

Charles是法籍华裔,也是剑桥出身,现在是一家顶级算法顾问公司的合伙人,也是镜生科技“直觉算法”升级项目的重要外部智囊。向来以逻辑严谨、专注力超强著称。可今天,在整个会议过程中,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席镜生好几眼。

每次目光的落点,都出奇的一致——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手,甚至不是他正在转动的笔。

而是他脖子上,那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墨绿色“领带”。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领带。材质是女士丝巾柔软而富有光泽的真丝质地,墨绿的底色上漾着细腻的白色波浪纹,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结扣打得精巧繁复,最惹眼的是,结扣旁边,还别了一只小小的银色蝴蝶,翅膀纤薄,随着他偶尔转笔或侧头的动作,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

在一屋子黑白灰蓝的标准商务领带中,这条丝巾醒目得像一面极具存在感的旗帜。或者说,像一个温柔的“标记”。

Charles的目光几次落在那上面,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会议在一种高效而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各方代表起身,握手,寒暄,陆续离场。

席镜生没有立刻离开。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什么褶皱的衬衫袖口,然后,主动朝着正在收拾文件的Charles走了过去。

“Charles,”他开口,声音带着点会议后的微哑,语气是合作伙伴间惯有的熟稔和随意,“今天的几个点,后续还要麻烦你们团队细化一下方案。”

Charles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年近四十,但保养得宜,气质儒雅,法式英语带着好听的卷舌音:“当然,席总。我们回去就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席镜生的脖颈上,这次没有再掩饰,坦然地夸赞道:“您的……‘领带’,很别致。很有品味。”

席镜生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颈间的墨绿色丝巾,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轻轻正了正丝巾的结扣,动作自然,仿佛那真的是他精心挑选的配饰。然后,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松弛语气,轻描淡写地说:“Margot手很灵巧。今天早上出门前,帮我系的。”

他刻意省略了“太太”或“我妻子”这样的称呼,直接用了“Margot”这个更私密、也更显亲近的名字。语气平常,但话里那种自然而然的占有感和炫耀意味,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Charles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知道Margot嫁给了席镜生。更准确地说,他知道这场轰动一时的联姻,起点是一场**裸、各取所需的商业合作——镜生科技急需LianBio在脑神经科学领域的前沿数据和研发能力,而陷入困境的连家,则需要席家强大的金融资本和人脉网络来续命。

一场毫无浪漫可言的标准的利益结合。

在Charles的认知里,Margot那样聪明、纯粹、带着点学术理想主义的女孩,嫁给席镜生这样背景复杂、行事莫测的老钱家族,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或者一场冷静的利益交换。他想象过他们相敬如“冰”的场面,也想象过Margot在这段婚姻里可能面临的种种压力和孤独。

但此刻,听到席镜生用这种近乎日常夫妻间亲昵抱怨的语气提起Margot,Charles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有些武断了。

这场婚姻,也许……不止是交易?

至少,在这个男人提起她名字的瞬间,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和温柔,不像全然伪装。

Charles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也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席镜生,用他那带着浓郁南法口音的英语,认真地说:“席先生,您很幸运。”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Margot……她是个天使女孩。”

“……”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天使女孩”这个称呼时,几不可察地凝固了半秒。

天使女孩……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黎译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兰弃尘兴奋分享给他的连珹大学时期的ins旧照片和视频里,看到过的一幕。

那是她二十岁生日派对。背景像是在某个学生公寓的客厅,布置得简单却温馨。画面中央,连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金棕色的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她坐在一张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插着“20”数字蜡烛的生日蛋糕。烛火跳跃,映亮她因为兴奋和微醺而泛着粉红的脸颊,和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盛满笑意的灰蓝色眼睛。

Margot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动,正在许愿。表情虔诚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随着烛火轻轻颤动。

而她的身后,坐着的正是Charles。那时的Charles看起来更年轻些,穿着休闲的毛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臂以一种保护般的姿态,松松地圈着她的肩膀,将她半拥在怀里。

但他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独自点开,反复看了不止一次。他看着视频里那个笑容灿烂、眼神干净、被男朋友拥在怀里过生日的连珹,看着Charles落在她发顶的温柔目光,心里涌起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和……介意。

此刻,那个曾经将她圈在怀里、陪她过二十岁生日、目睹她最鲜活青春一面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用着一种坦然而真诚的口吻,祝福他的婚姻,称赞他的妻子是“天使女孩”。

这种感觉……

很怪异。

像有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柔软而不设防的角落。

他席镜生,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他的妻子是个“天使女孩”?

更何况,说这话的人,还是她过去生活中,可能占据过重要位置的男人。

但席镜生脸上的笑容,反而在那一瞬间的凝滞之后,绽放得更加漂亮,更加无懈可击。

那是席镜生的一种本能——越是被触碰到某些不愿示人的“软处”或“逆鳞”,他笑得越好看,越漫不经心,越让人琢磨不透。

他用笑容做铠甲,用轻佻做武器,将一切真实的情绪,牢牢封锁在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

“谢谢。”席镜生笑着回应,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公事和行业动态。Charles显然也知道,自己对于Margot而言,早已是“过去式”,如今剩下的,更多是一种朋友间的关怀和祝福。他姿态坦然,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席镜生理了理一丝不苟的衬衫袖口,觉得寒暄得差不多了,便准备转身离开。

“席总——” Charles犹豫了一下,忽然有些突兀地开口,叫住了他。

席镜生脚步一顿,转过身,挑眉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Charles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情绪。他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席总——你是她等待的那个……神明吗?”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神明?

什么神明?

他看着Charles脸上那抹罕见的认真表情,心里那点刚刚被压下去的异样感,再次翻涌起来,甚至更加强烈。

“什么意思?”席镜生开口,声音平稳,但眼神里带着清晰的困惑。他是真的没听懂。

Charles看着他脸上难得出现的困惑,也有些意外。他想了想,解释道:“Margot每年的生日许愿,都是同一句——‘希望我的神明能够照拂我’。”

顿了顿,Charles补充道,“不是保佑,不是祝福,是‘照拂’。”

他用的是中文,但随即又切换成英语,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她在英语里用的是bless,但她的法语原文是veiller sur——这个词,更贴近‘看顾’,‘守望’,‘守护在一旁’的意思。比简单的‘保佑’要更……亲密,也更沉重。”

法国男人回忆着,目光有些悠远:“她从来没有解释过这句话。年复一年,同样的愿望。我们这些朋友都很好奇,她的‘神明’到底是谁?但问她,她总是笑而不答,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Charles停下来,看着席镜生脸上越来越深的凝肃,继续说道:“但有一年生日,她许完愿睁开眼睛,我实在忍不住,就问她……”

Charles模仿着当时的语气,带着点玩笑和好奇,“‘Margot,你的神明到底是谁啊?这么多年,许的都是同一个愿望。’”

“那天晚上她酒喝得有点多,脸颊粉粉的,眼睛也亮得惊人。” Charles回忆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坐在烛光前、表情虔诚得像在祈祷的女孩,“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我说……”

Charles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进席镜生骤然收缩的瞳孔里,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出连珹当年的话。

“神明啊……”

“他是我的光。”

“是我一直……想嫁的人。”

“……”

“……”

走廊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单调的嗡鸣,像背景噪音,更衬得这片寂静,骇人心魄。

席镜生站在那里,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维持着转身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漫不经心,所有的玩味笑意,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那一瞬间,冻结,碎裂,然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我的光。

我一直想嫁的人。

神明。

腰窝上,那个蓝色的、花体的“J”。

每年生日,都是那个关于“照拂”的愿望。

所以……

她真的有心上人。

不是Charles,不是任何一个他可以从她过往履历、社交关系、甚至那些泛黄论文的边角注释里追溯出的“已知条件”。

而是一个她愿意用最隐秘的方式纹在身体上、用最虔诚的态度写在每年生日愿望里、视为“神明”和“光”、并且渴望“嫁给他”的人。

一个她等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或许至今仍在等待的……“心上人”。

所以,她腰后那个J,或许真的代表一个男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了解过往、甚至不确定是否还存在于她生活中,却在她心里占据着“神明”位置的男人。

所以,那个在他面前漂亮聪明、狡黠灵动、偶尔脆弱却从不真正示弱的小蝴蝶,那个被他压在身下会颤抖却咬着牙不吭声、被他用言语羞辱会反击却也会偷偷红了眼眶的小仙女……

早就心有所属了。

她那句冷淡的、带着抗拒的“我不会你要玩的那些”,也许不只是推辞。

也许是真的不懂。

但更可能的是……她把自己,留给了那个人。

所有在他面前不肯卸下的冰冷盔甲,所有被他触碰时的僵硬和沉默,所有那些他以为是“独特”的倔强和疏离……

或许,都有了同一个解释。

她在为她的“神明”守着。

她的神明不来,她就守着那片没有回音的孤独香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愿望。

等着那束,或许永远也照拂不到她的“光”。

等待着她的,应许之地。

这个认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席镜生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闷痛。血液仿佛在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他站在那里,看着Charles脸上那抹坦然而复杂的表情……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猎手,是那个用“莫比乌斯带”诱惑蝴蝶走进陷阱的布局者。

却原来,他才是那个误入别人圣殿、不被期待的闯入者。

他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靠近,所有的那些混合着恶劣与温柔的举动,在她眼里,是不是都成了对那片“圣域”的亵渎和打扰?

她每一次的抗拒,每一次的沉默,是不是都在无声地说:你不是他。请不要靠近。

席镜生缓缓地将手从裤袋里抽了出来。

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喉结旁边,那条墨绿色丝巾上,别着的那枚水钻小蝴蝶。

蝴蝶贴在他微凉的指尖,冰凉,安静,纹丝不动。和今早他从糖果盒里拈出来时,一模一样。

但此刻,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看。

这就是你强行“标记”的所有物。

她的心,她的“神明”,她的“光”……从来就不在这里。

也永远不会在这里。

席镜生的指尖,在那冰凉的翅膀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猛地收回了手,重新插回裤袋里。

他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在手插回口袋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覆上的,是那层他戴了二十九年、早已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面具。

漫不经心,完美无瑕。

嘴角甚至重新勾起了一抹点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对着还等着他反应的Charles,挑了挑眉,用带着点狎昵和打趣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你们法国男人……都这么爱打听别人的枕边私语吗?”

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对话,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关于风月韵事的闲谈。

Charles看着他瞬间恢复如常的脸色和语气,愣了一下,随即也释然地摊手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界限,点到即止。再问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对席镜生点了点头,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Charles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看了依旧站在原地的席镜生一眼。目光复杂,最后说了一句:“她是个好女孩。”

“希望她的神明……真的在照拂她。”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进了恰好打开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拢,将Charles的身影,和那句带着祝福与叹息的话语,一并隔绝在外。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席镜生一个人,站在原地。

正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

中央空调持续地送着冷风,吹动他额前几缕黑色的碎发,也吹动他颈间那条墨绿色丝巾柔软的尾端。

丝巾下,那个被她咬出的粉色牙印,似乎还在隐隐发热。

席镜生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

久到走廊尽头似乎有员工经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又迅速低下头快步离开。

然后,他终于迈开步子,朝着会议室外面走去。

脚步平稳,背脊挺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从容笑意。和任何一个刚刚结束一场成功会议、正准备回办公室处理下一项工作的、年轻有为的CEO,没有任何两样。

只是……

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那只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凸起。

掌心里,紧紧握着的,是那枚从丝巾上悄悄取下来的冰凉的银色小蝴蝶。

蝴蝶的翅膀硌着他的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温热的,沉默的。

和他的心跳一样。

被牢牢地,关在了那片……无人知晓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