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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第二次见连珹,是在苏黎世。

雪下了一整天,整座城市埋在厚重的岑寂里。席镜生从柏林飞过来,刚应付完一场索然无味的Scene——那个新入圈的sub跪得标准,眼神却带着让他不耐的期待。他午夜就离了场,最近对这些事的耐心薄得像冰。

这趟本不在日程上。柏林之后他该回烨城向席聿舟述职,老头子最近盯得紧,镜生科技独立权刚落定,姚家的婚事又卷土重来。上周电话里,席聿舟从语重心长切到暴怒只用了三分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苏黎世存的那点东西!”

席镜生坐在酒店沙发上,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三圈,然后把飞烨城的机票改成了飞苏黎世。不是赌气,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名下那批比特币密钥——那是他在MIT用第一套直觉算法攒下的、唯一不姓席的东西。老头子怕他在海外另起炉灶,其实他暂时没这打算,但他懒得解释。

席镜生在观景台旁的Aviolino翻遍了菜单,从Carpaccio到Risotto,味同嚼蜡。折回酒店,大堂那股甜腻过头的定制香氛熏得他眉心突突地跳。索性扯了领带,换了身衣服出门——去赴一个熟人的私局。

派对设在苏黎世湖畔一栋老别墅的玻璃暖房里。金融圈的老面孔占了大半,烟气与香水味混作一团,零星夹着几个从伦敦、巴黎飞来的熟脸,个个端着酒,聊着欧元隔夜利率,像一群在温室里孵化的热带鱼。

席镜生靠在二楼露台栏杆上,晃着那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楼下大厅暖得像蒸笼,华服香鬓晃得人眼晕。然后他听见了那声笑——不是社交场上浮夸的假笑,是像碎冰掉进酒杯里的清脆,带点冷调的克制。

他偏头望去,看见壁炉旁那个穿黑色吸烟装的女人。

在一群裹着丝绸和香水的女人里,她像一把误入花丛的拆信刀——冷,薄,锋利。他认出她,连珹。上次在会议室,她穿着白西装,像个被临时抓来的实习生,在草案边缘写满铅笔批注。此刻她正对付那个出了名的难缠的瑞士医药总裁,英语流畅,应对得体。

他听不清细节,但捕捉到了关键句。那人阴阳怪气,说连家没人,才派个小姑娘来。她却笑了,举着香槟杯说:“因为连先生在慕尼黑,连大公子在伦敦,连二公子在新加坡——而我在苏黎世。严格来说,我代表连家不是因为我最懂药,是因为我离瑞士时区最近,响应速度快。”

周围几声轻笑。那位总裁也笑了,举杯致意。连珹回敬,动作利落,然后微微侧身,视线恰好扫过二楼。

席镜生没躲。隔着半个大厅,隔着香槟气泡和圣诞颂歌,他迎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零点几秒——不是看见陌生男人的惊艳,而是“认出了你”的了然。随即那点波动被压下去,换上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

有意思。席镜生晃了晃酒杯,冰块轻响。上次在会议室,她也是这副模样——认出他,然后移开视线。其他女人看他的眼神万变不离其宗,唯独她,像看到个需要归档的文件,确认,然后合上。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走下楼梯,没急着靠近,就倚在露台门边看。她周旋得体,但站姿微妙:上半身朝向对话者,下半身稳扎,脚尖朝外,像只误入猎场的猫,随时准备跑。

那位瑞士总裁聊到兴起,炫耀自家波尔多酒窖,话锋一转,凑近笑道:“像你这样的美人,该配勃艮第,单宁柔,口感顺,像丝绸……”手指若有似无蹭过杯沿,暗示明显。

连珹没退,也没接茬。她微微偏头,若有所思:“勃艮第是不错。但配丝绸的,恐怕不是黑皮诺,是陈年雷司令——尤其是德国摩泽尔产区的晚收。酸度刚好挂得住丝,不像黑皮诺,单宁再柔也有涩感,像丝绸上勾了根线头。”她朝他一笑,“您的酒窖里,有雷司令吗?”

那人脸一僵。连珹又补一刀:“没有也没关系,下次试试。配苏黎世湖的烤白鲑,刚好。”

行云流水。席镜生差点笑出声。这哪是实验室里的小猫,分明是只披着YSL的小狐狸。

他余光扫到吧台另一侧,李悬真正端着马天尼,朝连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对旁边一位太太低声说了句什么。口型像在说“让她多认识几个人”。连珹显然听见了——她握着香槟杯脚的手指轻轻收紧,面上却依旧在微笑。

席镜生忽然懂了这身吸烟装的用意。这不是时尚宣言,是铠甲。李悬真把连家所有需要抛头露面、挡酒应酬的场合都推给她,她便用这身黑白色告诉所有人:我不是来社交的,我是来办事的。

他放下酒杯,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连小姐,”席镜生停在她三步外,举了举杯,“刚才那位总裁被你用‘时区优势’怼回去的表情,我会珍藏很久。不过我记得上次在会议室,你的头衔是战略顾问。今晚又多了个新身份?”

连珹转过身,眼底那点刚浮起的微光迅速压下去,换上社交微笑,却在看清是他时,那笑意像扇子被轻轻拨开一道缝。“您在二楼偷听那么久,怎么不自己下来问问?说不定那位总裁一高兴,就邀请您跳槽去当他的首席算法官了。”

席镜生眉梢一挑,低头笑:“Miss Lian,偷听可不是绅士所为。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聊得太投入,声波都传到二楼了。”他顿了顿,桃花眼弯着,“再说,白瑞德先生也这么辩解过——‘你们说话太大声了,我刚好在隔壁’。连小姐这是在暗示,我该把自己比作白瑞德?”

“您说呢?”连珹歪头,蓝灰色眼睛在壁炉光里澄澈如水,“至少白瑞德敢承认自己在听。不像某些人,听完还要怪别人声音太大。”

席镜生被她噎得笑出声,目光扫过她的吸烟装:“好好,怪我怪我——连小姐今晚怎么没穿裙子?这酒会,似乎默认dress code是丝绸。”

“谁规定的?”连珹低头扫了眼自己的衣着,“穿裙子假笑累,穿裤子假笑,至少脚不累。高跟鞋比香槟更容易让人头晕。”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况且,穿得像个大人,别人或许就不会总想教我做事了。”

这话里的刺,席镜生听得分明。他没接,只是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雪。烟花还没升起来,但空气里已经有硫磺味了。

他没告诉她,刚才那位总裁走回人群后,对李悬真低声抱怨“连小姐对酒在行,就是不给面子”,而李悬真只是抿了口马天尼,笑着说“小女孩不懂事,回头我教教她”。这些话,他没必要说。

窗外忽然炸开一簇烟花,是新年的倒计时,晚了半拍,却把雪夜照得明灭如昼。席镜生看着那瞬息的光亮,忽然不想兜圈子了。这女孩值得一个更直接的开始。

他转回头看着她,声音压过烟花最后的余响:“连小姐,你觉得我怎么样?你想跟我约会吗?”

这句话和焰火声一同送到她耳边,连珹心跳走失了一拍。眼前这个男人,是剑桥阶梯教室里她描摹过无数次的轮廓,是心底最深的秘密。此刻他问得直接,她却不再是当年那个金发小女孩。

“A date? …Or just a midnight call?”她微微歪头,月光落在她耳垂那粒珍珠上,莹润微光。“You choose. I'm not a doll at all.”

席镜生眉梢一挑。漂亮的反击。不yes不no,不慌不乱,只是用对等的、审视的姿态把问题弹回去:是认真约会,还是雪夜消遣?但无论选哪个,我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窗外闷响一声,新年烟花迟了一拍,轰然炸开。雪夜被映得忽明忽暗,连珹的侧脸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幅正在显影的古老照片。

席镜生仰头看了一会儿。等最后一簇焰火在雪幕里散成灰烬,夜空重新沉入深蓝,他才伸出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

“叮。”

一声脆响,像硬币落地,清亮,笃定。

待最后一簇焰火在雪幕里湮灭,他才转头看进她眼里,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雪:“I choose ‘Mrs.’ And I'm not a toy either, Miss Lian.”

*

连珹眼睫一颤,再抬眼时已波澜不惊。她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那个雪夜——烟花,壁炉,那句“I choose Mrs.”。如今他坐在岛台对面,用同样的坦荡还她一个答案,迟来的,残酷的,却也算公平。

苏黎世雪夜,他选了“Mrs.”,给她一个壳,让她从连家和李悬真的棋盘上脱身。可love call和Booty call之间的那条线,他画得清清楚楚——这婚姻是庇护所,不是温床。新婚夜飞日本,婚后三月新加坡,她原以为他是不爱归家,如今才懂,他是不愿让她误以为这桩交易里掺了半分真心。她不知该笑他坦荡,还是叹自己天真。

席镜生放下牛奶杯,目光落在她裹着杯壁的纤细手指上。那颗草莓在乳白液体里沉浮,像颗闪烁的心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痛快——近乎自我惩罚。这答案羞辱人,他知道。但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在她面前扮演一个专一的丈夫,一个他根本不配的角色。

连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叮”一声脆响,像极了那夜香槟杯相碰的回音,又似一枚硬币落定。她没评价,没追问,只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慧黠,轻声抛出一句英文:

“So, Mr. Booty Call—those calls you booty… alive or dead? Because if they’re dead, I suppose they’re all filed under ‘Mrs.’ now.”(注1)

席镜生眉梢微挑。听懂了。Booty call,约|炮;booty,战利品。她在问:你那些战利品,是活人还是死物?若是死物,如今想必都已归档到“席太太”这名头下了吧。

连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那颗草莓在杯底轻轻一晃,复又归于平静。

席镜生凝视她半晌,嘴角那点弧度介于欣赏与被挑衅之间,最终化作一声低笑,“漂亮。”

*

雨还在下,檐溜如绳,一下下抽在庭院新翻的泥地上,也抽在人心最软的那处旧伤上。

连珹几乎是落荒而逃。卧室门合页发出一声轻响,她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骨头,矮回十二岁那个躲在楼梯阴影里的小女孩。

也是这样滂沱的雨,也是这般的窘迫、狼狈。楼下客厅里,李悬真淬了毒的嗓音混着雨声,一刀刀刮着耳膜。

“连允之,你倒好,眠花宿柳是你的风流,我替你守着这烂摊子倒成了我的本分?你拍拍良心,我在太太圈里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你尝过一分一毫?”李悬真眼眶通红地指着连允之的鼻子,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今倒好,法国随随便便送来个野种,你说接回来就接回来?我们李家的脸面,就该拿来给你这风流债垫脚?同样的事,搁在你身上叫认祖归宗,搁在我李悬真身上,就是胡闹?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理!”

一旁的李悬岩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抄起茶几上一只乾隆粉彩花瓶,“砰”地砸个粉碎。瓷片混着雨水溅了满地。

“连允之!你特么还要不要脸!你们老连家上下嘴皮一碰,就是‘血浓于水’、‘认祖归宗’——放你妈的春秋屁!今儿这话撂这儿!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从今往后,连家的生意,李家一个子儿不掏,一条门路不跑!我李悬岩说到做到!你把我们悬真当什么?把你当什么?真当我们李家是你们连家圈养的母猪,只管生不管养?!我要是今天也从外面给你抱个野种回来,往你祖宗牌位前一扔——你连允之能咽下这口气?啊?我看你那张嘴又能放出个什么屁来!”

“胡闹!”连允之刚从外面回来,西装肩头还沾着雨水,眉头拧成死结,语气却依旧是那副打发商业纠纷的倨傲,“悬岩,你也知道这是连家,不是你李家的祠堂。在我连家的客厅里,摔我连家的古董,指着我的鼻子骂街——论理,我该让你李家好看。今儿这脸,我赏给你妹妹悬真,不与你计较。但珹珹是我连允之的骨血,接回来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手?”

“天经地义?”李悬真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刺耳。连珹缩在栏杆后,正对上李悬真扫过来的视线——那双泛红的眼里没有泪,只有淬了火的恨意和讥诮。

“听听,连允之,你这张嘴,真是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你在外面风流快活生个野种接回来是天大的理,我哥哥替我说句话就是无理取闹?!”

吵声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连允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刚要拂袖而去——

“跪下。”

向溪翎的手杖重重一杵,紫檀木尾端磕在水磨石地上,闷响压过了雨声和咒骂。满室死寂。老太太端坐太师椅,银发在灯下泛着冷光,目光沉得像古井。

“妈……”连允之梗着脖子。

“我让你跪下。”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碾过心口,“你跪的不是我,是你媳妇。二十年,你惹的风流债,哪一笔不是她替你善后?你让她在人前抬不起头,就是让连家抬不起头。”手杖又一杵,“跪!”

连允之缓缓屈膝,跪在那一地狼藉的碎瓷和酒渍里。

向溪翎的目光扫过楼梯口那团瑟瑟发抖的阴影,字字如钉:“你把你媳妇逼到当众哭诉,让你大舅哥指着鼻子骂,你就觉得你占理了?接她回来,我准。但你不该让这孩子觉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连珹缩在栏杆后,连呼吸都屏住。来到连家这些天,她头一次见Eleanor这般模样。她看着那个她该叫“Papa”的男人跪下去,看着李悬真脸上那点扭曲的快意,小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往后缩,手肘碰落了小几上的一颗苹果。

“咕噜噜——”

苹果滚下楼梯,在死寂里撞出一串突兀的回响。连珹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两步,后背却撞上一道清癯的身影。

低头,昏黄壁灯下,连珏正蹲在她面前,掌心里躺着那颗苹果。他没问她听见多少,只是用那双温和得像春水的眼睛看着她,将苹果轻轻放进她冰凉的手心。

“Margot,怎么在这儿?”

连珹抬头,撞进少年清澈的眼底。他眉眼像连允之,却无那分风流戾气,只剩温润。她攥紧苹果,用尚且生涩的中文,小小声叫了一句:“珏哥哥……”

“嗯。”连珏应了一声,脱下身上的棒球外套,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肩膀。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宽大,温暖,将她整个拢住。他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到哥哥这里来。雨大,我带你上楼。”

席镜生掌心抵上柚木门,雕花纹路硌了一下,终究屈指叩响。

“Margot。”

门内人影一颤。连珹倏然回神,瞥了眼腕表,抬手胡乱揉散长发,又拍了拍脸颊逼出血色。再抬眼时,镜前的人已恢复妥帖——只是个在卧室耽了十五分钟、穿着家居服的寻常女人。她拉开门,声线平稳,表情是无懈可击的社交模式:“席总?”

席镜生倚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她赤着的脚、微乱的发,最后落在那张“会议室准备就绪”的脸上。他捏了捏鼻梁,低笑出声,“席太,你这身行头,配我这声‘席总’……不知道的,以为我走错片场,把董事会开你床头来了。”

连珹视线掠过他脚上那双新换的小羊皮拖鞋——大抵是尉迟刚找来的。她没抬头,舌尖在几个称呼间打了个转:叫“席总”挨过批,叫“席镜生”太生分,“镜生”太亲昵,“老公”更是天方夜谭。她在几个选项间打了个转,最终选择弃权。

她抬起眼,跳过称谓,直接切入主题:“……有事?”

席镜生面不改色,视线越过她肩头往里一扫:“袖扣落这儿了。洗手时摘的,许是掉台面上了。”

连珹侧身让开通道,示意他请便。席镜生擦身而过,径直走进洗手间。镜前那朵马蹄莲静着,花瓣卷成紧致的蕾,在暖光下泛着珠泽。他透过镜子瞥了一眼——小兔已坐回床尾凳,膝上摊着笔电,冷光映着侧脸,俨然一副“我正忙,你随意”的模样。

某人伸手探入花蕊,指尖精准触到那粒冰凉的珍珠袖扣,取出,在掌心一抛一接。“还真在这儿。”像真的失而复得那般,他随口丢下一句,踱步出来。

连珹没抬头,没应答,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仿佛那屏幕上正跑着一组关乎百亿并购案的实时数据。

空气凝了片刻,窗外的雨声被无限放大。直到雨声把寂静拉得更长,她才像刚接收到信号,从屏幕前抬起眼,微微后仰,仰视着站在面前的男人:“找到了?”

席镜生没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她。那目光不是网,是重力场,无声地把周围的光线都拉扯过去,将她钉在原地。

此刻的他与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沉默,致密,像深海下潜伏的暗涌,压强足以碾碎一切浮游生物。

连珹刚启唇想撕破这凝滞,他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低且沉,剔去所有轻佻的修饰:“委屈吗。”

连珹愣了一瞬。这三个字太刁钻,像用针尖精准挑开了她封了一整晚的裂缝。她迅速敛起失神,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社交弧度:“席总说笑——”

下一秒,一道高大的阴影罩下。她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动作,下巴已被一只微凉的手攫住。拇指卡在她下颌骨凹陷处,其余四指收拢,贴在她耳后颈侧,精准地剥夺了她所有逃避的可能。

脸被轻轻抬起,连珹被迫仰视。

逆光里,男人的轮廓被身后的光源蚀刻得锋利无比——肩线、下颌、眉骨,每一寸都像冷锻的刃。唯独那双桃花眼沉在阴影中,眸底一点微光,像深水下的磷火,静静地注视着她。

“席——”

“我问你话。”

他的指尖恰好抵在她喉软骨上,像玉竹卡住最脆弱的那一环。不疼,但吞咽的动作被放大、阻滞,让她清晰地感知到那股被扼住的压迫感。

席镜生感受到了她喉间那一下细微的本能滚动。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力道对她而言或许太重了。

钳制的手指微微一松,他却未撤离,转而用指腹在她下颌与颈侧交界那处柔软的凹陷里,轻轻地揉按起来。

连珹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烫,像滚油溅上冰面,冷热相撞,腾起一缕看不见的白烟。无端想起Eleanor在佛堂讲的聊斋——那些狐仙精怪,从不亮爪,只消用眼睛、用气息,趁你卸防时轻轻搭上来,等你惊觉,魂魄已被剜走一角。

或许是本能的畏,或许只是怕被他触到喉间那点未及吞咽的酸涩,她抬手,轻轻摘开了他的手指。

席镜生指腹一空。他辨出她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像蚌壳触及软肉后骤然阖拢的防御。他即刻松了力道,手指从她下颌滑脱,利落插回裤袋。

不期然,口袋深处,那粒珍珠袖扣的针尖戗进指甲缝,一丝细密的疼顺着指尖爬上心尖。有人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向后撤了半步,将压在她身上的阴影连同光线一并归还。

连珹眼前一亮。她微微侧身,避开他身后那盏吸顶灯直射,再抬眼时,眼底那点涩意已涤荡干净,风波过境,水波不兴。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落在这张美人面上,便成了恰到好处的一缕嫣然。

“席总签合同、谈合作时,也逐一询问合作方‘委不委屈’么?”

席镜生心尖一跳。他更笃定自己没选错人。这姑娘清醒得近乎残忍——不答“是”或“不是”,因那便承认了情感账目的存在。她只将球轻巧踢回,用他最熟悉的商业语言宣告:这份协议,白纸黑字,无关风月。

鸦羽般的长发披散着,因先前挽过,发梢微卷,流光如缎。连珹微微歪头,逆光中的面容精致得近乎鬼魅,蓝灰色的瞳孔像两枚浸在冷水中的琉璃珠,剔透,却触手生凉。

“我不大懂您的交易习惯,但以我浅见,签合同时——条款重于心情。只要条款公允、对价清晰、退出机制明确,合作方的心情,不在尽职调查范围内。”连珹将尾音放得极轻,如随口一提,“毕竟,甲方的心情,从来不是乙方的KPI。”

席镜生垂眸看她,心底漫开一股难以名状的涩意,近乎激赏。他低笑一声,敛了眼底暗涌,笑意松弛下来,“行。那换个问法——席太对现行合同条款,有无修订意见?”

席镜生眼底笑意未散,连珹却已瞧得分明——方才深海下蛰伏的鲨,此刻收了鳍,又变回倚门卖笑的浪荡子。他永远这副样子,连在席聿舟和董事眼皮子底下转钢笔都懒得正经,何况在她这间屋子。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句“委屈吗”落下来时,气压低得能碾碎骨头。那是另一种席镜生,是藏在漫不经心底下的冷。敛息以待,待猎物自投罗网,再借一言一眸一触,干脆利落,一击毙命。

她清楚,他有这个资本,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收回压迫感,仿佛刚才掐着她下颌逼问的人只是幻觉。连珹心思转得飞快——苏黎世那夜,他端着威士忌走过来,开口便是“连小姐,你要和我约会吗?”。如今故技重施,连袖扣这种借口都懒得编圆。

她微微歪头,嘴角那点狡黠像猫须轻颤:“席总,苏黎世是‘大衣下次找你拿’,这次是‘袖扣落这儿了’——下次是不是该‘借洗手间一用’?这剧本该更新了,至少袖扣换款。我要是审计,您这重复使用同一借口的频率,已构成典型的模式识别。”

席镜生被戳穿,脸上毫无窘色,只往后靠了靠,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大理石台面,歪头一笑:“剧本是老了点,但转化率尚可。席太不是每次都开门了么。要觉得搭讪方式陈旧,我让张今我整理一份《搭讪方式迭代方案》,明早发您邮箱——抄送董事会。”

连珹盯着他。这男人的游刃有余永远叫人气短——被拆穿了连睫毛都不颤,反而顺着你的话头往下滑,滑得漂亮又坦然。她疑心在他眼里,自己从来不是平视的对象,而是四维生物居高临下地俯瞰三维,永远快一步,永远掌握着提线的力道,轻轻一提,便乱了她的呼吸,而她浑然不知线何时系上。

连珹轻轻呼气,将笔电搁到一旁,学着他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姿态,眼神亮得俏皮:“席总,既然搭讪话术要迭代,待客之道是不是也该升级?您在我房间站了这半晌,我作为东道主,连杯酒都没奉上——传出去,倒显得我怠慢了。”

“酒柜里有雷司令,德国摩泽尔晚收。酸度刚好,不像黑皮诺,单宁再柔也有涩感,像丝绸上勾了根线头。”连珹微微倾身,笑意嫣然,“鉴于您今晚的台词够丝滑,该配一杯不会勾丝的。”

“席总,赏光么?”

注1:"Booty call" 是英语俚语,特指"约炮",带有强烈的随意性和物化色彩。而 "booty" 本身还有另一个意思——战利品、缴获物。

这里连珹切换英文不是在装:她在用英语完成一种自我保护式的语言切换——如果我用中文说这些词,我会脸红;但用英语,就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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