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镜中玉 > 第22章 /22/

第22章 /22/

柏孟吟倚在宾利车边,指尖那支细烟没点,只是夹着,目光落在步步走近的那抹白影上。

白裙黑发,碧眼粉唇,混血五官浓烈得像泼了油画颜料,偏生覆着层被学术泡软的书卷气。

如果说姚敏抒是带刺的红玫瑰,灼灼其华;

连珹这支白玫瑰,却开在悬崖边,无胆量者不敢碰触。

对这个小儿媳,她是打心底喜欢的。可当初老二冷不丁说要娶连珹时,她的惊讶半点不比席聿舟少。

席家三个孩子,锐颐压根不理家事,老大钧生是按继承人模子刻出来的,踏实稳重。唯独最小的镜生,最聪明也最不驯,Nueva、剑桥、MIT、一路顺得发亮,骄傲得有资本。父子俩向来不对付,席聿舟有钧生托底,对这脱缰的小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追什么星辰大海。

直到香港裴家的黑手把一切劈成两半。

千禧年前后,裴兆霆想靠航运基建的底子啃下内地金融版图,席家是绕不过的坎。收购不成,便走了歪路——拿澳门赌债拿捏了席家一个远房堂弟。那蠢货只一周就松了口,却不知钧生早已盯上了一笔异常的跨境资金流。

那时钧生刚从沃顿回来,分管战略投资,正盯着一笔流向可疑的离岸资金。他没声张,默默攒着证据链,准备在董事会上掀桌。裴兆霆传话:收手,或是后果自负。

钧生拒了。

车祸就发生在他提交报告的前一周。那天镜生刚从美国回来,兄弟俩难得聚齐,说好回老宅吃饭。钧生临时要去公司签急件,镜生闲着,说蹭杯咖啡。于是一起下楼,一起走向车库。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ICU门外那条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开始的。

钧生推出来时,下半身已经没了知觉。镜生坐在长椅上,没哭,也没说话。柏孟吟后来总做同一个梦:梦里两个儿子一起下楼,镜生上了车,钧生却落在后面。每次惊醒,她都坐在黑暗里,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席家双子的命,当天翻地覆。席聿舟一夜白头。钧生醒来后只说了一句:“是我自己的选择。”——他在父亲面前,把弟弟摘得干干净净。

亳鸣山庄那几年,柏孟吟看着镜生从深渊里爬出来。他把美国带回的学术资料锁进旧皮箱,白天从最基础的商业报表学起,晚上在书房啃金融法教材到凌晨。她半夜起来透过门缝看,台灯下那孩子的肩胛骨凸得像张拉到极限的弓。好在他脑子够用,也够狠,不到三年就把空白补完了,二十六岁买下半山柏,从老宅搬出去一个人住。

那几年也是“席镜生”在商场上最激进的时候。外人看他白天西装革履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夜里飞去柏林苏黎世,只当是声色犬马。柏孟吟心里清楚,那些压力总要有出口,他不过是选了最不打扰人的方式——偶尔在柏林或苏黎世的深夜,让那个死去的少年从躯壳里探出头,对着月亮抽半支没点的烟。

直到去年四月前后。席聿舟带镜生去美国奥古斯塔参加“大师赛冠军晚宴”。晚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柏孟吟至今不知。只知道回来后,席聿舟开始频繁带着二子出席酒会,而每一次,姚敏抒都在。

席家如今这体量,根本不需要靠联姻填钱,老席要的是缰绳——给这个最不驯的儿子套上他亲手铸的枷锁。柏孟吟心里嗤笑,老席那点算盘,比这宾利的车漆还透亮。可镜生倒好,转头就娶了连珹——这姑娘连应酬都不肯去,哪是能被套住的人?他选她,柏孟吟门儿清,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老爹递的缰绳。

去年春末,大概也是这个时节。那晚风极大,柏孟吟从马尔代夫回来,老周刚把车泊稳,她一眼就瞥见车库角落那抹嚣张的青绿——镜生的兰博基尼,引擎盖还温着。

整座宅子死寂,只有穿堂风在回廊里呜呜地撞,把壁灯吹得忽明忽暗。佣人垂着眼,说先生和二少爷在楼上谈事,菜热了三遍,没人动筷。

柏孟吟没上楼。她坐在花厅里,隔着一层楼板,什么都听不见,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谈心,是角力。

前年年底,镜生科技独立那一仗刚打完。她看透了,老席要的根本不是那家公司,是场“服从性测试”。

父子俩的矛盾,从来不是简单的管与反管,是两套商业逻辑的死斗——老席想把所有的树都移栽到自家的园子里,修剪出他想要的仪仗。可二子偏要在园子外头,自己刨坑,种一棵不知名的树。

席聿舟不是看不懂那棵树的价值,他只是受不了那棵树不听话。

柏孟吟以为这场仗还有的耗。没想到,这么快就烧到了婚姻这件“私事”上。

楼上书房,席聿舟摘了老花镜,靠在太师椅上,语气笃定:“这些年你在外面千般万般我没管过你,但你身边那个位置由不得你胡来!姚家等了你这么多年,我替你挡了多少次?连家那个女儿,你娶她到底图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席镜生靠在窗边,不对视,不接话。

席聿舟额角飞跳,换上更“务实”的腔调“规劝”:“老二,爸爸不是棒打鸳鸯。退一万步讲,你要真喜欢那小姑娘,可以先娶了敏抒,稳定大局。婚后你怎么安排,只要不闹到台面上,没人管你。她一个学术圈的,不图名分不图钱,你给她安顿好,也不算委屈。”

窗边,席镜生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淡得像冰。他听了,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太短,太冷,不像笑,像刀出鞘时刮过鞘口的铮鸣。

“爸,”他抬起眼,声音平静得阴鸷,“您这套方案,当年跟妈也这么谈过?还是说,今天您也能豁出去让席锐颐给人做外室?反正只要安置妥当——外室也算恩典?”

楼下,肆虐春风里,柏孟吟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楼上死寂一瞬,随即被席聿舟暴怒的拍案声打破。笔架震落,墨汁泼在摊开的战略草案上,像一团溃烂的脏器。

“席镜生!你少拿你妈来堵我!老子是告诉你——席太太这个身份,关乎席家百年门楣,关乎资本对咱们的信任度!你当是过家家?你那些算法、电竞、军|工系统,赔了赚了都是你的本事,但联姻是另一套账!”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冷笑,“我不是来商量,是来通知。”席镜生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我娶谁、怎么娶,不在父亲您的管辖权内。若有异议,欢迎在董事会提案——不过,您确定要让全体股东围观席家继承人的婚事辩论?信息披露的合规风险,您比我清楚。”

又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橡木桌上。“席镜生!你给我滚出去!”

席镜生拉开门,穿堂风瞬间灌满走廊。他沿着昏昧的二楼回廊往外走,皮鞋踩在老旧地板上的声音,像倒计时。刚拐过弯,身后狂风猛地一卷——

“砰——!”

一只晚清青花瓷瓶在窗台晃了两下,訇然炸裂。瓷片混着尘土飞溅,像一场微型爆炸。他脚步未停,靴底碾过锋利的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径直下了楼。

柏孟吟站在花厅阴影里,看着那抹身影穿过满地狼藉,消失在门后。风还在嘶吼,青花渣滓里,一截断裂的孔雀蓝釉残片,在灯下幽幽泛着冷光,像被剜掉的眼珠。

那晚,父子俩不欢而散。不日,二子正式通知家里:他要娶连珹。

*

柏孟吟指尖那支薄荷烟刚摁熄,一抬眼,连珹已经站在三步开外。白裙被晚风拂得微荡,像朵要飘不飘的云。

“柏妈妈。”

柏孟吟恍然回神,眼底那点沉色迅速收拢,换上笑意,上下打量她:“种棵树比开董事会还磨叽。不过成品不错——嗯,小公主?”

连珹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神,又瞥见不远处尉迟管家正低头收拾工具,隔着半个庭院,三十年光阴静默横亘。她面上不露,只弯了嘴角。

柏孟吟顺势挽住她胳膊,语气促狭:“怎么,不请我上去喝杯茶?我可是991号的稀客。婚前你那位‘金屋藏娇’的先生,还跟我约法三章,不许打扰你清净。今天是他主动请我‘监工’,我才捞着个合法上门的借口。”她压低声,像说私房话,“老席今晚有局,我顺路蹭杯茶。不算电灯泡吧?”

连珹耳朵一动——果然是他叫来的,就为圆上电话里那出根本没人的戏?她面上不显,只将手臂回挽过去,语气轻缓:“刚好,今天从韫珠阁带了新茶。Eleanor前儿还念叨,说好久没跟您聊莎士比亚书店的旧事。您这回来,我回头告诉她,她准得嫉妒。”

柏孟吟笑出声,指尖点点她手背:“滑头。合着不是请我喝茶,是替你奶奶跑腿?”

“各取所需。”连珹唇角微弯,“您喝到茶,我交了差,奶奶少了念叨——席总要是知道他一个电话促成三桩美事,没准还能给我记笔绩效。”

柏孟吟跟着换鞋,听她语气活络了些,笑着戳穿:“哟,这张嘴——跟老二学的吧?以前见我像见教导主任,现在学会拐弯夸人了。”

连珹抿唇浅笑,不接招,安然得像株白蔷薇。

穿过玄关,柏孟吟三两眼扫完客厅,心里便有了数——干净得像售楼处样板间。岛台上除了几只洗过的茶杯和一瓶白芍药,再无杂物。沙发靠垫码得方正,连遥控器都摆成一条线。这哪像过小日子的地方?二子那套“珹珹念叨您”“家庭内部事务”,全是演的。人娶回来了,心大概还搁在半山柏。

柏孟吟不点破,踱到茶几前,指尖蹭了蹭白玉瓶里那几支百合:“这花色少见,镶银蓝边,真俊。哪儿淘的?”

连珹瞥一眼,那是拂兰楼带回来的,她没多解释,轻巧地带过:“朋友送的。您喜欢,回头我问问花房能不能找。”

窗外夜色已浓,落地窗像块巨大的黑曜石,衬得屋里灯火温软。柏孟吟端详着百合,忽然笑起这宅子的来历:“这房子,二子还在英国就相中了。那会儿比特币刚冒头,他算第一批玩家,小赚一笔。大半夜打电话回来,我以为他出事了,结果人家懒洋洋一句——‘妈,看中栋房,差点尾款。’他爸在旁边气得哼哼,说‘你毕没毕业就买房’。我抢过电话问在哪儿,他说伦敦刚看完个拍卖会,相中了那张天窗剖面图。”

连珹正低头洗茶,手指在紫砂壶盖上轻轻一顿。他也在英国待过——她差点忘了,他在剑桥待过。

“估计那会儿就在想以后了。”柏孟吟语气无奈,“你说巧不巧?离你们俩公司都近,还有你们都稀罕的老虎窗。他剑桥宿舍就有那么一扇斜顶窗,雨天能听雨打玻璃。这宅子原址是老比利时领事馆,二十年代一个布鲁塞尔建筑师的手笔,把佛兰德斯尖顶和东方园林揉一块儿。”

连珹垂眸,用洗茶避开话头。柏孟吟也不追问,只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好奇:“这功夫跟谁学的?年轻人会泡茶的少。”

门口光影一晃,席镜生斜倚着门框,裤脚沾了点泥,没进来,只低头掸了掸。

连珹腕子一倾,茶汤稳注入杯,语气平淡:“跟Eleanor。”十二岁被接回国,中文还说不利索,李悬真在客厅骂“野种”,她就躲进向溪翎的佛堂,看老太太苍老的手一道道泡茶。老太太说,小玛戈,水温不对,茶就苦了。这是她学的第一课“东方风味”。

“从英国刚回来,在韫珠阁我的角色是‘人形茶壶’。熟能生巧。”她补了句自嘲。

柏孟吟端起青瓷杯,看茶汤晃荡,状似无意:“巴黎人也爱喝茶吧?莎士比亚书店旁就好几家。”

“爱喝,但多是英式红茶,产自印度或斯里兰卡。”连珹自然接话,“玛黑区老茶店按克卖,装小铁罐,包装比茶贵。我刚回国喝到无糖原叶红茶,还以为佣人忘了放糖。法国人喝茶加奶加糖,配玛德琳蛋糕——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里的味儿。Eleanor说那是‘异端’。”

柏孟吟笑,顺势往下探:“那你小时候在法国……巴黎长大的?”

“普罗旺斯的戈尔德,外婆有座葡萄园。后来随妈妈搬到巴黎。”连珹抬眼,并无回避。

“戈尔德!那石头城?”柏孟吟眼睛一亮,“整座城建在悬崖上,路窄得走驴车,房子、围墙、教堂全是石头垒的,像被时间忘了的小岛。”

“外婆家的葡萄架也是石头垒的。”连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她说木头挡不住野猪。”

柏孟吟笑罢,沉默片刻,捧着茶盏斟酌道:“珹珹,这么多年……没想过回去看看么?”——没想过回去找妈妈么?

连珹没立刻答。她垂睫,指尖转着茶则,一个呼吸的停顿里,只有窗外风拂叶的沙沙声,和冰柜低沉的嗡鸣。再抬眼时,那双蓝灰色眸子清亮依旧,只是蒙了层极薄的雾。她弯起嘴角,把话头轻轻一转:

“柏妈妈,上次Eleanor读书会,主题是苏轼。您听过他那句吗——”

柏孟吟挑眉,示意她说。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连珹念完,觉出过于郑重,便弯眼一笑,用自嘲拉回气氛,“其实翻译过来就是——Eleanor的茶太好喝,我决定留下多喝几杯。至于回法国,那是下一杯茶的事。如果您现在想喝法式茶——抱歉,只有立顿茶包,我可以用实验室恒温水浴锅给您煮到精准八十度。口感,不保证。”

柏孟吟被逗笑,正要接话,门外懒洋洋一声响起,刚好够两人听清:“珹珹——”

*

某人在找他的入户鞋。

“找什么呢,席总?”连珹靠在门框边,上下打量他一眼,忽然弯起嘴角,慢悠悠地一句:“You, sir, are no gentleman.”

顿了顿,学着《飘》里白瑞德在十二橡树园书房里的调子,补上一句:“偷听墙角可不是绅士所为。我刚才还在想,席总什么时候也学会白瑞德那套了——躲在门外,等女士们聊完了才现身。”

席镜生难得没反驳。他只是低头瞅了瞅自己沾着泥的靴子,桃花眼可怜巴巴地朝玄关一抬:“席太,《飘》先放一放,我的鞋呢?”

连珹差点脱口而出:“你入过几次户啊,还找入户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像怨妇,她不想给他把柄。可细一想——这房里除了尉迟管家那双备用拖鞋,真没别的男鞋。现在现找,在柏孟吟面前也不体面。

连珹干脆放弃挣扎,往旁边让了半步:“不用换了,直接进来。”

席镜生眉梢一挑:“连双男鞋都没有么?这么大房子,连双客用拖鞋都没备?”

连珹不接不驳,转身朝客厅走,头也不回地朝他摆了摆手:“席总下次自觉点,自备。”

席镜生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光影里,忽然轻轻笑了声。

等连珹端着新沏的茶从岛台转过身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某人赤着脚踩在橡木地板上,皇而堂之,登堂入室。

漂亮脚踝踩在油棕木地板上,冷白如瓷。连珹视线不由跟过去——那脚背上的骨节、绷紧的跟腱,像某种精心雕琢的几何体。一瞬间,普罗旺斯夏日的潮热涌上来:也是这样赤脚踩在老宅冰凉的地板上,无花果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一浪一浪涌进来。那时候的世界,像一只透明的肥皂泡。

柏孟吟自然知道儿子这光脚的习惯,但方才玄关那点低语她听了个大概,一看便是他又在欺负人。她慢悠悠啜了口茶,目光在他脚上扫过,“二子,袜子不穿,鞋不换,是来串门还是来查房?”

连珹正把新烫的品茗杯放下,闻言替他挽尊:“花坛那边沾了泥,不好进来。”

话音刚落,旁边飘来一句不咸不淡的:“腿上怎么回事?”

连珹低头——小腿上几道红痕微微凸起,在白皮肤上扎眼得很。大概是蹲着看罗汉松雄花时被蚊子偷袭,她皮肤敏感,一挠就成这样。柏孟吟凑近一看,眉头蹙起:“哎呀,怎么红成这样?疼不疼?”

“不疼。人工荨麻疹,抓两下就起印子,一会儿自消。”连珹连忙解释、安抚。

席镜生端着茶杯没接话,目光在那几道红痕上停了几秒。柏孟吟视线在两人间一转——这小子能主动问一句,已是破天荒的“特别关注”。她顺水推舟,朝席镜生抬下巴:“二子,别坐着了。陪珹珹上楼看看——万一不是蚊子,是花坛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得敷点药膏。”

席镜生放下茶杯起身,路过连珹时脚步未停,只低头扫她一眼,“走,席太。正好我要洗手——你上次敷那个面膜,顺手给我拿一片。”

*

那日,席镜生前脚驱车刚拐出山道,后脚天穹像被谁徒手拧开了阀门。整片天空沉成锈蚀的古铜色,黑云翻墨,春雨兜头浇下,凶悍得像要冲刷掉空气里残存的火药味。

柏孟吟在楼下端坐良久,佳肴凉透,挥手让佣人撤了。她自己拎了赤霞珠,缓步上楼。二楼廊下,那尊青花瓷瓶的尸骸还散着,孔雀蓝的釉片在昏黄壁灯下泛着冷光。

书房里烟熏得辣眼。席聿舟陷在太师椅里,烟灰缸堆满尸骸,整间屋子像被蓝灰色的霾吞了。柏孟吟没往枪口上撞,只走过去推开一道窗缝。冷雨裹着腥气灌进来,冲淡了满室焦苦。

“把烟熄了,陪我喝口。”

不迁怒,不贰过。席聿舟气得手抖,倒没给妻子甩脸子,只将雪茄狠狠摁在那份被墨汁浸透的草案上——滋啦一声,焦糖橡木的尾调混着纸糊味炸开。宣纸卷边,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

柏孟吟眼皮都没抬,径直把杯中残酒倾下,“嗤”地一声,火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像不肯散尽的魂。

沉默在雨声里发酵。窗外雨脚如鼓,把这书房敲成了孤岛。

“孟吟……”席聿舟忽然开口,声音浮在昏暗中,寂寥得像从水底捞出来,“二子,从来没有当我是爸爸。”

这话太沉,砸在柏孟吟心尖上,像烟头烫了一下。她正要推门的手顺势停住,门扇无声阖上,将她自己关回了这片硝烟里。

父子对峙多年,她这观棋人,反倒比当局者清。先严后慈养恩人,先慈后严养仇人。当初送二子去Nueva的是他,给他最大自由追星星的也是他;最后摁头让他退学、逼他亲手埋葬Jenson的,还是他。二子虽傲,却非不明事理。当年家里天塌了,他愧疚尚且不及,怎会真的袖手旁观?

反倒是席聿舟,被那场车祸吓破了胆,怕这匹最像自己的小马彻底脱缰,便把“栽培”拧成了“钳制”,把“铺路”织成了“笼头”。马儿自己吃草,和被摁着头吃草,结果或许一样,滋味却天差地别。可人性的幽微就在于此——你越摁头,他越不肯低。

烟雾缭绕里,席聿舟眼都红了,声音却低:“你是说,我逼他太狠了?”

柏孟吟在窗边坐下。雨声琳琅,敲得耳膜发疼。这是春夜,雨却毫无春日的温存,倒像盛夏的骤雨,撕裂般急骤,鼻息间全是植物抽芽的腥气,鲜活得发冲。

“老席,”她抿了口酒,语气仍是温和的,摸着良心说,不管是要他在集团站稳脚跟,还是想用联姻拴住他——你最终图的,不就是儿子留在身边么?你自己的种你不清楚?他自由惯了,头一遭为了个姑娘跟你硬顶,图什么?”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席聿舟的脸。雪茄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散,他固执地呛声:“他跟连家那丫头才见了几面?拢共几次!老二就是太聪明,凡事比人快三步,连自己都算计进去。他宁愿搭上终身大事,也要跟我置这口气……”

“赌气?”柏孟吟打断他,极不认同,“星辰大海里游惯了的鲸鱼,肯为了一条小金鱼缩在鱼缸里,这还不够说明问题?不管那鱼缸是金的是银的,能让你家二子那种眼高于顶的主儿,肯为了她跟你硬顶到这份上……”

柏孟吟看着丈夫那双在昏暗中泛红的眼,把最后那句话轻轻放下,“一个猴一个拴法。或许……他心甘情愿被她拴住,这本身,就是答案了。”

……

眼下,柏孟吟窝在空阔的客厅里,指尖转着那只天青色品茗杯,杯壁凉得硌手。窗外夜色沉得发稠,庭院地灯在落地窗上投下晃荡的光斑,把偌大的房子衬得静得像口枯井。

她无端想起去年春末那场雨。董事会上这小子敢把一众老臣的脸按在地上磨,半分情面不留,当时她还当他至少对这门婚事是上心的。结果呢?洞房夜就飞日本救子公司的火,新加坡一扎三个月,把新媳妇晾在这空壳子里。

要说不上心,今天又巴巴打电话叫她来监工,“珹珹念叨您”学得惟妙惟肖,玄关逗那小姑娘的样子,倒像真沾了点人间烟火气;

要说上心——她扫了眼玄关空荡荡的鞋架,连双男用拖鞋都凑不出来。

她太了解这个儿子。聪明孤傲惯了,从小到大想要的从来不会撒手,偏又最厌烦被人摁头。她怕就怕这婚姻是他的收藏癖犯了——家长越拦着不让娶的,他偏要抢回来,摆上架子落灰,就图个“我拿到了”的痛快,等新鲜劲过了,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又觉得不像,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正出神,尉迟管家从玄关转出来。两人隔了半个客厅对上眼,都愣了愣——三十年前,她是柏家撒娇耍赖的二小姐,他是柏家开车的年轻小伙;如今她是席家主母,他是儿媳宅子里的管家,时光兜兜转转,倒把这一刻衬得滑稽。

柏孟吟先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朝尉迟摆摆手,半是自嘲半是打趣:“尉老头,咱俩加起来一百多岁了,在这儿跟做贼似的。过来,跟我说实话——二子拢共回来过几趟?”

*

连珹走在前面,那几步路里,身后呼吸声清晰得让她后颈痒。

席镜生盯着她小腿上那几道红痕,嘴比脑子快:“确定是蚊子?花坛里蜱虫多,别乱抹药膏——”

“人工荨麻疹,皮肤划痕症。”连珹头也不回,径直打断,拐进西侧次卧,“抓一下就这样,从小就有。不具备传染性,不影响合作伙伴健康,席总放心。”

席镜生在楼梯口莫名噎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转了转车钥匙,没多问,默默跟上去。

到门口他脚步顿住,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无花果混木质调,是她身体乳的味道。他靠在门框上,先开了口:“你妹妹安顿了?其实住这儿也行,房间多,尉迟做饭比外卖强。”

连珹正蹲在地上翻托特包,闻言指尖一滞。她心想,连我自己都不爱住这儿,喻李哪有立场留。她拧开药膏盖子,声音平静疏离:“她快毕业了,我安排她住我婚前那套公寓,离学校近。谢席总美意。”

席镜生被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刺得冷笑一声,没接茬。

连珹坐在床尾凳上,低头点涂药膏。动作利落,点、抹、压,行云流水,像重复过千百遍。席镜生看了片刻,忽然问:“席太,这套流程挺熟。常这样?”

“常见病。”连珹仍垂着眼,“习惯了就好。”语气淡得像陈述牛顿定律——苹果会落地,皮肤会红肿,没人会在意,自己也不必在意。

习惯了就好。席镜生盯着她侧脸,忽然不想聊这个。他索性不再管什么光脚不光脚,径直走进房间,目光从容扫了一圈,随口道:“洗手间用下?”

连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便。

席镜生进去,洗手,扯纸巾擦手,一阵馥郁的香。珍珠釉彩的方砖衬着寥寥几样东西:一支洗面奶,一瓶化妆水,一盒卸妆棉。细口瓶里插着几朵白马蹄莲,开得娇嫩妍好。他倚在洗手台边,透过敞开的门,看向床尾凳上那个低头涂药的身影。她正拧紧盖子,动作一丝不苟。

察觉到视线,连珹抬头,撞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某人毫无被撞见的愧疚,反而歪头,嘴角一勾:“席太,放着主卧不住,窝这犄角旮旯的次卧——怎么,主卧床太大,一个人睡害怕?还是怕半夜翻身……滚下来,没人接着?”

席镜生把纸巾丢进藤筐,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笑意似真似假:“又或者,上次我睡过一次之后,那床就长了刺,席太不敢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