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弃尘被踹得龇牙咧嘴,但听到“花至”的名字,瞬间恍然,随即又倒吸一口凉气。花至是当前炙手可热的一线女星,姜季泽是娱乐资本大鳄,这两人……居然有个孩子?还瞒得这么死?
“所、所以……”兰弃尘理顺了思路,“你家margot和花至是闺蜜,帮着带孩子,姜季泽这是投桃报李,给珹光科技融资,算是还她人情,也等于变相支持花至的朋友?”
“还不算太笨。”席镜生满脸嫌弃。
这时,陈栩和其他几个抽完烟的公子哥也笑着走了回来,重新落座。气氛又活络起来。
其中一个穿着粉色Polo衫、姓赵的公子哥,笑着将话题引到了席镜生身上,语气是朋友间惯有的调侃:“镜生,听说你家那位席太太,可是位高知美女啊!剑桥博士,还会**文‘指点江山’。”他刻意加重了“指点江山”四个字,带着点戏谑,“漂亮又聪明,要知道这两个特质在同一个女人身上出现的概率,那可太低了。”
顿了顿,赵公子笑着补充,“就是这性子……也挺独的哈?”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细品之下,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尤其在席家这样的家庭,一个太过耀眼的儿媳,未必是福。
席镜生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顺着他的话,嘴角弯起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照单全收:“嗯,是挺独。有点小脾气。” 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自家不太听话、但无伤大雅的宠物。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圈子里谁不知道席镜生的“花名”?和他那位新婚妻子,摆明了是各取所需的联姻,私下里各玩各的。席镜生现在这副宠溺的样子,不过是逢场作戏,给彼此留个面子罢了。
席镜生没理会他们眼神里的含义,随手拿起桌上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手腕一扬,瓶子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几米外的垃圾桶。
空心。
他唇角微勾,似乎心情不错,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在嘴里。刚摸出打火机,旁边,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手指纤细的手,已经“啪”一声擦燃了打火机,橘黄色的火苗凑到了他唇边。
是刚才那个递水的女人。不知何时,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席镜生另一侧不远不近的一个空位上。
席镜生叼着烟,没动,只是微微掀起了眼皮,顺着那只手,看向它的主人。女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了仰慕和引诱的笑,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几个男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来,带着看好戏的、饶有兴味的笑意。在这种场合,女人主动给男人点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女人见席镜生没拒绝,似乎受到了鼓励,火苗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舔舐到烟头。
席镜生依旧没动,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透过一股浓重到有些呛人的依兰花香,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依兰,有名的“催情花”,香气馥郁迷醉,是某些场合助兴的常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桃花眼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眼底情绪难辨。
女人见他没动,也没说话,依旧举着火,她甚至将火苗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烧到他的烟头。
席镜生依旧没动。他只是隔着淡淡的烟雾,静静地看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微微偏头,就着她的手,将烟凑近火苗,吸了一口。
猩红的火光骤然亮起,随即,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英俊的面容笼罩得更朦胧了些。
女人像是受到了鼓励,收回打火机,在席镜生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处于一个暧昧的社交距离内。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席镜生。
兰弃尘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他了解席镜生。这位爷虽然风流名声在外,但对女伴挑剔得很,而且向来有铁打的规矩——从不碰合作方的女人,不碰别人带来的伴,不碰场子上的野花。
他的那些“月抛”也都是提前签好协议、各取所需、干干净净。更别提席镜生私底下那些无/性/调/教、强制……特殊癖好的“游戏”,普通女人根本承受不住,他也从不轻易展露。
眼前这女人能这么“顺利”地靠近,甚至被默许坐下,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是被人故意放进来试探的。试探席镜生对这场联姻的态度,试探席连两家的关系是否如外界猜测那般“牢固”。
兰弃尘想起上次在山顶,连珹被吓到后那双雾蒙蒙、下意识寻找席镜生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提醒一下这女人别玩火——
陈栩那边另一个公子哥又笑着开口了,话题还是绕着连珹打转:“镜生,听说席太太还是你剑桥的学妹?真的假的?这可真是缘分不浅啊!”
席镜生弹了弹烟灰,嘴角噙着笑,声音因为吸烟而有些低哑:“嗯,小学妹。”
“哟!学长学妹,校园恋情修成正果,浪漫啊!”有人起哄。
“就是,镜生你这可不够意思,藏着这么位才貌双全的学妹,现在才让大家知道!”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打趣着。席镜生只是笑,不置可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这时,席镜生忽然转过头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那个女人。那女人正微微侧身,似乎想拿桌上的水,胸前的曲线因为这个动作而更加凸显。席镜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对着她,露出了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我太太啊,”他对着那女人,像是随口闲聊,又像是警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凶哦。”
那女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着席镜生嫣然一笑,非但没被吓退,身体反而又往他那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点点,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她抬起手,似乎想拂在他肩膀上,声音娇柔:“席总说笑了,席太太那样的大家闺秀,怎么会凶呢?肯定是席总您太会疼人,把太太给惯的。”
她的动作和话语,已经近乎**的挑逗和挑衅了。她在试探席镜生的底线,也在挑衅他口中那位“有点凶”的太太。
兰弃尘看得眉头紧锁。这女人,要么是蠢到极致,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笃定席镜生不会在陈栩的场子上让她太难堪。他出声,想半真半假地吓唬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哟,这谁啊?这么没眼力见儿,往我们席总身上凑?”兰弃尘故意拉长了语调,眼神带着点冷意扫过那女人,“不知道我们席总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吗?上次有个不懂事的往他车上贴,被我们席太太知道了,啧啧,那下场……我都不忍心说。”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威胁,既给了那女人台阶,也点明了席镜生“有主”且“太太不好惹”。
那女人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只是笑容有些勉强,身体倒是停下了继续靠近的趋势。
席镜生深深看了兰弃尘一眼,眼神里情绪不明。然后,他转回头,没再看那女人,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浓郁的烟雾在面前升腾、扩散,烟草的辛辣和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味道,却似乎驱不散那女人身上甜腻到发齁的依兰花香。
往常这种逢场作戏,他游刃有余,甚至乐在其中。可今天,不知为什么,看着身边这个妆容精致、眼神算计、浑身散发着催情香气的女人,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甜腻,他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强烈的生理性厌烦。
像看到一只精心装扮、却散发着廉价香水味的塑料花。
就在这时,他放在旁边矮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黎译誊。
席镜生眉头蹙了一下。这个点,黎译誊怎么会打电话来?他一般不会在白天工作时间,尤其是他在应酬的时候打扰。
他拿起手机,对陈栩几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几步开外相对安静的栏杆边,接起电话。
“喂?”
电话那头传来黎译誊兴奋带笑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像是某个宴会或派对:“镜子!猜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席镜生蹙眉:“有屁快放,忙着。”
“啧,没劲。”黎译誊抱怨了一句,随即又兴奋起来,“你那位小仙女!真的,绝了!我今天陪个小姑娘来她们剧组庆功宴,好家伙,一眼就看见连珹了!仙女下凡啊这是!我的天,真是漂亮啊,那身段,那气质,坐在人群里,跟仙女下凡似的!跟她一比,旁边那些女明星都成庸脂俗粉了!多才多艺,还会弹钢琴,那气质……哎我给你发照片!”
席镜生握着手机,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小仙女?庆功宴?弹钢琴?
“我偷拍了几张,发你了,你赶紧看看!”黎译誊不等他回答,飞快地说着,随即挂断了电话。
几乎同时,席镜生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是黎译誊发来的微信消息。他点开。
第一张,是连珹的侧影。她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宴会厅的角落里,头上戴着一顶浆果紫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依然能看清她优越的侧脸轮廓。她穿着一条露肩的紫色纱裙,长发微卷披散,脖颈间戴着他送的那条项链。
即使在模糊的偷拍照里,也能看出她与周围喧闹环境的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错误摆放进嘈杂集市的中世纪肖像画。
第二张,是她的正面。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舞台上的表演,紫色的细闪眼影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右眼下方一点银色的亮光,像是贴了什么东西。妆容比平时浓艳,却奇异地更适合她,将那张混血面孔的立体和精致凸显到了极致。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指尖白皙纤细。
第三张,第四张……
最后,是一个短视频。
席镜生点开。
画面有些晃动,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能清楚地听到流畅优美的钢琴曲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是肖邦的《夜曲》。她弹得很投入,侧脸在灯光下美得不真实。视频最后几秒,那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走上前,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女人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很淡的微笑。
灵气,专注,恬淡。
席镜生看着视频画面里那个女人的身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真是……好宝贝啊。
他在这边马场,顶着烈日,跟一群心思各异的男人周旋,闻着令人作呕的催情花香,替她挡掉来自家族和合作伙伴的明枪暗箭。
她倒好。
仙气飘飘地去参加什么剧组庆功宴了。穿得……他都没见过的漂亮裙子。化了精致的妆。在众人面前弹钢琴,闪闪发光。身边还站着不知哪来的小白脸,对她笑,她也对人家笑。
很好。
相当好。
兄弟群里,兰弃尘、唐川显然也收到了黎译誊的“现场直播”,消息瞬间刷屏。
兰弃尘在手机里看到黎译誊发的照片和视频,一连发了六条感叹号:“这是我们margot?!!这是那个在会议室让席镜生吃瘪的连珹?!!她还会弹钢琴??”
兰弃尘:[图片] 我靠!这是连珹?这紫色裙子……镜子你藏得够深啊!这哪是席太太,这分明是在逃公主!
唐川:钢琴弹得不错啊。旁边那小白脸谁啊?长得还挺人模狗样。@席镜生镜子,你老婆这是要进军娱乐圈了?
黎译誊: @席镜生镜子,你老婆还有这技能?深藏不露啊!这庆功宴档次不低,姜季泽好像也在。
黎译誊好死不死又添了一句:听说今晚庆功宴来了不少投资人导演,镜哥,你这后院不会真要起火吧?【偷笑】
兰弃尘:起火不至于,我们席总什么段位。不过……这莺莺燕燕的,席总今晚回去是不是得好好审问审问?【狗头】
唐川:审问?我看是得好好惩罚一下。上次山顶飙车没吓住,这回得换个法子。【坏笑】
兰弃尘:镜子,你这不行啊,自家仙女在外面发光发热,你在这儿陪我们这群糙老爷们晒太阳?
唐川:就是,赶紧的,地址发你,来接人!别让人把你家仙女拐跑了!
群里调侃得热火朝天。
席镜生咬着烟,眯着眼,将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她专注弹琴的侧脸,和她身边那个白西装男人身上,来回扫过。
身旁,那个一直试图靠近的女人,似乎见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凑近了些,身体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目光也瞥向他的手机屏幕。
浓郁的依兰花香再次袭来。
席镜生动作不变,甚至没有躲开她的靠近。他索性将手机屏幕,大大方方地转向她,让她能清晰看到视频里,连珹弹钢琴的画面。
然后,他叼着烟,深吸一口气,猛地朝着那女人的脸,喷出一口浓白的烟雾。
淡青色的烟雾,直直喷了那女人一脸。
“咳……!”女人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起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烟幕后男人桃花眼弯起,声音带着笑意,低而轻:“漂亮吗?”
那女人捂着嘴,眼泪汪汪,还没从呛咳中完全缓过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问题,看向手机屏幕。屏幕上,连珹在灯光下弹琴的侧影,美得惊心动魄,哪怕隔着烟雾和偷拍的角度,那份灵气和出众依然扑面而来。
女人愣愣地点了点头,实话实说:“……漂亮。”
席镜生脸上的笑意加深,却更显恶劣。
他忽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瞬间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女人此刻泛红的眼眶,和尚未完全收起的怔忡与自惭形秽。
席镜生甚至恶劣地抬了抬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黑色的手机屏幕,将她那张此刻对比下显得格外俗艳和狼狈的脸,更清晰、完整地倒映上去。
男人看着她映在黑色屏幕里的影子,勾起唇角,用那种轻飘飘地说:“嗯,是挺漂亮。”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点,仿佛在点着她倒影里的鼻子,补充道,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可惜啊,你这张脸……”
席镜生故意拖长了语调,桃花眼里盛满了恶劣的笑意,一字一顿地将刀子捅进对方最脆弱的虚荣心里:“连给她当镜子,都不、够、格。”
“……”
话音落下,整个休息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兰弃尘倒吸一口冷气,连水都忘了喝。其他几个公子哥也愣住了,表情各异。那女人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的泪水这次是真的汹涌而出。她看着席镜生,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而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兰弃尘离得最近,看到席镜生含笑的桃花眼,心头也是一跳,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愕。这话……太毒了。简直是把人的自尊踩在脚底下碾碎。
席镜生却仿佛很满意她这副反应。他嗤笑一声,桃花眼弯成愉悦的弧度,随手将还剩大半截的烟,精准地弹进了女人面前那杯她喝过的冰水里。
“嗤——”一声轻响,烟头熄灭,沉入杯底,染出一小片浑浊的灰褐色。
席镜生不再看那女人一眼,将手机揣回裤袋,拂袖起身。
“陈二少,各位,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玩,记我账上。”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未尽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刻薄到极致的话从未说过。
说完,席镜生对陈栩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兰弃尘的肩膀,示意他一起,然后便双手插进裤袋,迈着那双长腿,头也不回地朝着马场出口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悠闲。
他现在只想把那只,在外面仙气飘飘、招蜂引蝶、还对他不闻不问的——
小黑猫。
逮回来。
*
就近的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水汽尚未完全散尽。
席镜生冲了个战斗澡,将马场上沾染的汗水、草屑、尘土,以及最让他难以忍受的依兰花香,彻底冲洗干净。
他裹着浴袍走出来时,张今我已经将一套全新的衣物整齐地放在客厅沙发上。那套价值不菲骑马装,已经被他一个眼神示意,助理心领神会地默默收起,稍后会“处理”掉。对于刚才那女人碰过的东西,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烦。
兰弃尘百无聊赖地坐在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烨城午后略显滞涩的车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席镜生擦着湿发从卧室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新衣服。
兰弃尘的目光,在席镜生身上那套行头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席镜生穿了一件圣罗兰的紫色细格纹衬衫。颜色是饱和度不高的灰调雾霭紫,细密的格纹在自然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衬衫是小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锁骨和胸肌的轮廓。最特别的是领带——不是常规系在领口,而是一条同色系、带着暗纹的深紫色真丝领带,以一种极其讲究且别致的方式,内藏进了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之下,只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领带尖,若隐若现,仿佛衬衫本身的一部分。下身是剪裁完美的深紫色西裤,勾勒出他笔直修长的腿型。
席镜生向来是圣罗兰的拥趸,衣橱里这个牌子的西装、衬衫占了半壁江山。但今天这一身紫……兰弃尘脑子里瞬间闪过黎译誊发来的那张照片——连珹坐在庆功宴角落,那身浆果紫的露肩纱裙,和她帽檐下惊鸿一瞥的紫色眼影。
这也……太巧合了吧?
席镜生仿佛没注意到兰弃尘打量的目光,他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对兰弃尘偏了偏头:“走了。”
两人下楼,直接去了地下车库。席镜生径直走向他那辆哑光黑的兰博基尼Urus,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兰弃尘坐上副驾,关好车门。
引擎启动,低沉有力的轰鸣在封闭的车库里回荡。车子平稳驶出,融入傍晚城市车流。
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足。兰弃尘闻着被车厢骤然放大的柑橘与琥珀木香气,那是席镜生身上惯用的那款小众沙龙香。他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席镜生单手扶着方向盘,姿态放松,另一只手肘随意搭在敞开的车窗沿上。湿润的黑发被他随手向后捋过,发梢还有些未干透的潮意,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被他抬手拨开。他嘴里叼着一支烟,没点,只是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目光落在前方路况上,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清晰而冷淡。
那身雾霭紫的细格纹衬衫,在车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出沉静的优雅,与他此刻略显不羁的坐姿形成奇异的反差。领口内藏的那抹深紫,像一道隐秘的印记。
只给懂得人看。
兰弃尘看了他好几秒,终于忍不住,嘴角勾起一个戏谑的弧度,拖长了语调:“哟——我们席总这是……着急了?”
席镜生闻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懒洋洋的,没说话,只是用舌尖顶了顶嘴里的烟,然后从裤袋里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淡蓝色的烟雾升起,熟悉的蓝莓爆珠的微甜果香在车内骤然弥漫开来。
“着急?”席镜生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点含糊的嗤笑,“急倒算不上。”
他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嘴角却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就是忽然想起来,家里那只漂亮又‘凶’的小黑猫,好像忘了……”
席镜生故意拉长了语调,转头看了兰弃尘一眼,桃花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劣光芒:“……自己还姓‘席’呢。”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他的人,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别人觊觎,更不该在他“忙”的时候,跑去别的地方“招蜂引蝶”。
兰弃尘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你这话说的……人家那是正常社交,花至的庆功宴,她去捧个场怎么了?再说了,穿得漂亮点,弹个钢琴,身边站个帅哥聊两句……这不挺正常?”
“正常?”席镜生挑眉,又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缓缓溢出,他眯着眼,语气是那种百无禁忌的混不吝,“是挺正常。正常到黎译誊那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正常到群里那帮孙子嗷嗷叫唤,正常到……呵。”
他没说完,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已经表达了所有。
兰弃尘看着他这副明显不爽、却又强装无所谓、甚至用更刻薄的话来掩饰的样子,心里那点猜测越发笃定。他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席镜生因为咬着烟而微微绷紧的脖颈侧面,那里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起伏。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兰弃尘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镜子。”
席镜生“嗯?”了一声,没转头。
“你有没有觉得,”兰弃尘看着他流畅打方向盘的侧影,慢悠悠地说,“你对连珹……很不一样?”
“……”
席镜生打方向盘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地吐出一口薄烟。
蓝莓的甜香混合着烟草的辛辣更加馥郁。
“不一样?”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四两拨千斤地调侃,“哪儿不一样?因为她是我老婆?法定的,跟那些签协议的不一样?”
他故意混淆概念,把“不一样”引向最表面、最世俗的解释。
兰弃尘却没有被他带偏,他摇了摇头,看着席镜生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声音很稳:“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对她……的态度,做的事。”
兰弃尘顿了顿,一一列举:“论文的事,你非但没发火,还让人偷偷给她跑数据。董事会发难,你用那种方式护着她。融资断了,你一边卡她,一边又用别的法子……”
“连珹……”兰弃尘想起山顶那晚,“上回在山顶,你用手表给她扎头发。要不是亲眼所见,我肯定以为是谁编的传说。你席镜生,什么时候做过这种……嗯,又蠢又温柔的事儿?”
他顿了顿,看着席镜生依旧没什么波动的侧脸,继续说:“你那块江诗丹顿,平时碰都不让人碰,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居然就那么……随手拆了,给她绑头发?就因为她头发散了?”
“镜子,我认识你多少年了?从小穿开裆裤一块儿玩泥巴开始。”兰弃尘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你以前也爱玩,但不像现在……这么‘无情’。”
席镜生听着,没说话,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兰弃尘又瞥了一眼席镜生那一身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镜生,”兰弃尘看着他,语气是朋友间难得的直白和担忧,“你对她,太上心了。这不像你。”
席镜生沉默地开着车,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他很久没说话,久到兰弃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抬手将还剩小半截的烟,按熄在车内的烟灰缸里。
“弃子,”席镜生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近乎疲惫的平静,“你知道的,我二十三岁以后,就没什么‘上心’这种东西了。”
当年席家内斗、兄长替他挡灾断腿、他被迫中断学业回国接手烂摊子、被迫“长大”和“转变”的那段时光。Jenson死在那一年,活下来的是必须游戏人间的席镜生。
兰弃尘当然知道。他从小和席镜生一块长大,亲眼目睹了那个骄傲、聪明、眼里有光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变成如今这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内心某个部分早已荒芜空洞的男人的。
席镜生的“风流”和“爱玩”,与其说是天性,不如说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人设伪装。他用一个月一换的女伴,用提前签署的、冷冰冰的协议,用那些看似放纵不羁的“游戏”,将自己与真实的情感、与可能带来“麻烦”的深度链接,彻底隔绝开来。
他甚至有一套自己的“游戏规则”——只找那些对他本人没有多余“兴趣”,只冲着交易或体验本身来的女人。一旦发现对方动了真情,立刻斩断,毫不留情。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精准地控制着与女人的距离和温度。
“可是山顶……”兰弃尘想起那晚,席镜生用自己那块从车祸里“幸存”下来的江诗丹顿腕表,给吓坏了的连珹束起头发的样子。那绝不是席镜生会对女人做的事。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和本能反应。
“那不一样。”席镜生看着面前不断延伸的路,径直打断他,声音有些硬,“那天……margot不是装的,确实是吓坏了。她可能有前庭性眩晕。”
“前庭性眩晕?”兰弃尘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下意识反问。
“嗯。”
“一种平衡系统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席镜生简单解释,语气没什么起伏,“受到强烈速度或位置变化刺激时,可能会出现剧烈眩晕、恶心,甚至短暂失神、失声。严重的话,跟脑震荡后遗症有点像。”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前方的车流,低声补充了一句:“我大哥……也有这个。车祸的后遗症。”
兰弃尘瞬间明白了。席镜尘的车祸后遗症。
原来如此。
所以那天连珹在盘山公路上的剧烈反应,不仅仅是被吓到,更可能是触发了某种类似的生理机制。
而席镜生……他当时就察觉了?所以后来才那样反常地温柔地“照顾”她?
兰弃尘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他看着席镜生平静的侧脸,忽然又想起刚刚照片上那个仙气飘飘、纤细漂亮的连珹。她看起来那么精致,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像一件需要被小心翼翼捧在掌心呵护的易碎瓷器。
那样的女人,漂亮,聪明,有自己的世界,同时也……需要保护。和席镜生平时在那些特殊社群、私人会所里,进行所谓的“Scene”时,面对的那些或经验丰富、或寻求刺激、或别有目的的女人,截然不同。
那是很多年前,有一次他被席镜生拉着,去看过一场那个B/D/S/M社群里的“公/开/调/教/表/演”。在一个隐秘的私人俱乐部里。台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的席镜生,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强大而冰冷。
他手里把玩着柔韧的绳索,动作精准、优雅,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绳索在他指间穿梭,如同拥有生命,将台上那个自愿的 female submissive 以一种极具观赏性和折辱性的方式玩弄着。
台上的女人泪眼盈盈,身体因为束缚和某种精神上的冲击而微微颤抖。而面具后的席镜生,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疏离,另一只手还漫不经心地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偶尔吸一口,淡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面具下的表情。
整个过程,他像一个冷静的工匠,在完成一件作品,而非沉浸于**的支配者。结束后,他解开绳索,将几乎虚脱的女伴扶到一边的软榻上,递上一杯温水,然后便转身下台,摘下面具,表情恢复惯常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兰弃尘当时看得心惊,也看得分明。席镜生享受的,或许不是支配本身,而是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和将一切都置于精密规则和理性之下的……秩序感。他用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边界,也来隔绝真实的情感投入。
而现在……
兰弃尘看着驾驶座上,这个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几张照片、一段视频,就匆匆离开应酬场,甚至下意识换上情侣色衬衫的男人;
这个会因为对方可能有的、与他大哥相似的后遗症而格外关注,会笨拙地用自己手表给对方扎头发的男人。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margot她……”
兰弃尘犹豫着,抬眼看向席镜生:“她知道你……那些吗?”
“那些”。指什么,不言而喻。
他那些不同于普通风月场的、更隐秘、更需界限分明的“喜好”和“游戏”;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冷静缚绳的席镜生;
他层层伪装下,关于控制、秩序、以及创伤的复杂内核。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寂静。
席镜生抬起夹着烟的那只手,送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将带着蓝莓果香的白色烟雾,吐向窗外。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里半明半暗,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紫色衬衫下那个风流倜傥、混不吝笑着的席镜生,另一半是当年在剑桥教室里写公式写到忘了吃饭的Jenson。
但男人没有回答兰弃尘的问题。
没有承认,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调侃。
兰弃尘看着他脖颈上那根因为用力抿唇而微微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有些答案,或许不需要言语。
有些深渊,连凝视者本身,都尚未做好踏入的准备。
而车厢里,只有那支蓝莓味的烟,
在沉默中,静静燃烧,直至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