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们陆续起身离开，低声交谈着，目光偶尔瞥向正在慢条斯理收起手机的席镜生，眼神复杂。
张今我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对老板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这手太极打的，真是出神入化。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席径舟、席镜生，和准备离开的张今我。
“张助，留一下。”席镜生忽然开口，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张今我。
张今我脚步一顿，转身，看向老板，又看了眼坐在主位没动的席董，心里有些打鼓。
席径舟没看张今我，只是看着儿子，直接问道：“连珹那个‘珹光科技’，最近B轮和C轮融资接洽突然全部中断，是你的手笔？”
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席镜生已经站起了身，正在整理那颗雕金珍珠领带针，闻言，动作没停，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仿佛没听清，又像是没明白父亲在问什么。
“别跟我装糊涂。”席径舟声音沉了沉，“刚刚你说‘惩罚过了’，指的就是这个？”
席镜生终于整理好了领带针，指尖在那颗月白珍珠上轻轻一点，然后抬起眼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气死人不偿命的笑：“爸，您这说的……商业竞争，有来有往，不是很正常吗？”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但这话，等于默认了。
席径舟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审视。他不再追问融资的事，反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儿子，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当时董事会，那么多人反对，姚家那个女儿明显是更‘合适’的选择。你为什么，偏偏就非要这个连珹不可？”
“现在你也看到了，她不是徒有虚表的花瓶。有脑子的人，最难控制。”
席镜生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父亲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混不吝的调子：“爸，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席镜生朝父亲走近了两步，微微俯身，双手撑在光洁的会议桌边缘，看着父亲的眼睛，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她确实……不是徒有虚表。”
他顿了顿，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像是在回味什么，然后，用狎昵的男人评价女人的暧昧语气，低声道：“虚表之下……更有意思呢。”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父亲瞬间又黑下去的脸色，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轻松，背影潇洒。
“不奉陪了，老爸。”他背对着席径舟挑了下眉，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笑意，“毕竟……还有人等着我呢。”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出了会议室。
张今我连忙对席径舟欠了欠身，在老板发怒前，迅速带上了厚重的会议室门，隔绝了内外。
走廊里，席镜生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张今我小跑着跟上，心里还在为刚才那番对话捏把汗。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下楼，走出气势恢宏的行政大楼。司机已经将车停在门口。
席镜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张今我坐进副驾。
车子平稳驶入车流。席镜生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微微阖着眼，眉宇间那层在会议室里玩世不恭的轻佻笑意，此刻终于彻底卸下，显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怠。
张今我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着老板。跟了席镜生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老板的“混不吝”和“轻佻”是面具，是武器，也是保护色。真正的算计和情绪，都藏在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和漫不经心的笑容底下。
最后那句“虚表之下更有意思”，看似轻浮，实则是给席径舟，也是给所有可能还想拿连珹“不好控制”做文章的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选的人，他清楚底细，也乐意接受挑战。别人，少管。
至于截断珹光科技融资……张今我心思电转。这大概就是老板口中的“惩罚”，掌控欲和警告意味之下的“惩罚”，但也是一种……将可能来自席家内部或其他对手的、更凶狠的“惩罚”，提前扼杀或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方式。
老板对那位漂亮得惊人的席太太，态度真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嘴上调侃，背地里使绊子，关键时刻却又护着。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在这时，后座一直闭目养神的席镜生，忽然开口：“张今我，你最近偷看我的频率有点高——怎么，爱上我了？”
张今我被呛得一噎，正要辩解，却从后视镜里对上老板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然后他看见席镜生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纸，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这个，”席镜生将纸方块递给前座的张今我，“你亲自跑一遍数据验证。模型参数和边界条件，按我纸上标注的来。记住——”
他顿了顿，看着张今我接过纸方块，桃花眼里只有一片公事公办的冷静：“不假他人之手。你一个人做。跑完，数据记录永久销毁。原始纸张……处理掉。”
张今我接过那个还带着老板体温的纸方块，入手微沉。他瞬间想起，不久前，老板也是让他亲自处理掉餐厅某段时间的监控。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这张纸，指定又跟那位席太太有关。而且，是极其私密的关联。
“是，老板。我明白。”张今我立刻点头，将纸方块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夹内层。
他心里更加好奇，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某个猜测。老板这态度……会议上调侃人家，背地里断人家融资，现在又偷偷帮人家验证关键数据，还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这哪是单纯的“惩罚”或“对立”？
这分明是……一种极其别扭的、藏在锋刃之下的……
维护。
用他自己的方式，将可能伤害她的利箭挡开，或者，将箭柄握在自己手里。哪怕这过程，看起来像是他在亲手弯弓搭箭。
张今我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后座上重新闭上眼睛、眉宇间难掩倦色的老板。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他英俊的侧脸，明明灭灭。
张今我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在董事会上，老板不出言激烈反驳那些对连珹的质疑，甚至顺着话头“调侃”她。
因为激烈的反驳，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将连珹更彻底地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而他那种混不吝的、将大事化小的态度，才是真正在……保护她。
将她从复杂的集团政治和商业博弈的中心，暂时地隔离出来。
哪怕这保护，需要他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需要他承受父亲的不悦和董事的非议，甚至……需要他先扮演那个“惩罚者”的角色。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
张今我抬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闭目养神的席镜生。
漂亮的面孔似乎已经睡着了，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不那么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得懂老板了。也许那晚在香港酒店外面席镜生打电话给他说“这一趟辛苦了”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从来没有什么“随口提到”，没有什么“顺手整一整”。
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连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轻佻，都是遮住锋刃的鞘。
*
七月中旬的烨城，白日的暑气在下午时分终于开始松动。但位于CBD核心区域的星光影城，热度却刚刚开始攀升。
巨大的《热吻你》电影海报从影城正门一直铺到内部通道，主演花至那张明媚艳丽的脸，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粉丝们兴奋的窃窃私语、以及一种躁动而浮华的荷尔蒙气息。
连珹坐在观众席中间靠后的位置，浑身不自在。她已经连续在实验室和会议室里泡了超过四十个小时，大脑因为高强度运算和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嗓子也干得冒烟。助理林檎这几天看着她不要命的工作状态，欲言又止，最终只默默备好了润喉糖和眼药水。
连珹知道林檎大概在想什么——嫁入豪门，不是应该轻松些吗？怎么这位新晋“席太太”反倒比婚前更拼了？
她无法解释。有些东西，比如对专业的执着，对突破的渴望，对“赢”的隐秘执着，与婚姻无关，与身份无关，甚至与疲惫无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直到花至的电话打来。那头的声音依旧活力四射，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珹珹！我听见你声音了！又熬通宵了对不对？给我打住！今晚我新片在烨城路演，第一排给你留了位置，衣服也给你准备好了，紫色系，我让助理送到你公司楼下。六点，准时出现！敢不来，我杀到镜生科技找你老公要人！”
连珹捏着眉心，听着好友在电话那头咋咋呼呼，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瞬。她知道花至是担心她，想拉她出来透透气。
她没有推脱，也推脱不掉。花至的“好意”，向来是裹着糖衣的炮弹，不容拒绝。
于是，此刻，她穿着花至准备的“战袍”，坐在这里，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标本。
花至总是嫌弃她衣柜里“老气横秋”的黑白灰，每次带她玩，都热衷于把她打扮成“调色盘”。
今晚这件是露肩的浆果紫色纱裙。露肩设计，神秘而高贵。裙身是柔软的薄纱层层叠叠，蓬松轻盈，走动时像一团流动的紫色云雾。
她的妆容也是花至御用化妆师的杰作。眼影是带着细闪的紫色，从眼睑向眼尾晕染开，像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右眼下方，靠近颧骨的位置，还贴了一枚水钻镶嵌的银色蝴蝶，翅膀纤薄，栩栩如生，随着她眼波的流转，仿佛随时会振翅飞走。
长发被造型师打理成了微卷的弧度，蓬松地披散在肩头，衬得她那张混血面孔愈发精致得不真实，像从古老童话走出来的精灵。
连珹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纱裙的触感很陌生，露肩的设计让夜场影厅的冷气直接拂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下意识地想拉一拉并不存在的领口，又忍住了。
周围的粉丝们举着灯牌、手幅，兴奋地交头接耳，空气里漂浮着各种香水、化妆品和年轻躯体的热气。这一切，都和充斥着消毒水、仪器嗡鸣的实验室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影厅的灯光骤然暗下，只留舞台上一束追光。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响起，电影主创在欢呼和尖叫声中依次登场。
花至是压轴。
她穿着一身亮片闪耀的红色西装裙，搭配同色系高跟鞋，波浪卷发，红唇艳丽，一上台就气场全开，对着台下挥手飞吻，引发又一轮尖叫狂潮。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观众席，精准地捕捉到了坐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连珹，然后，对着她的方向，俏皮地眨了眨眼。
连珹：“……”
互动环节，花至被问到片中一段高难度情绪戏的拍摄心得，她侃侃而谈，最后忽然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其实那场戏能演好，还得感谢我一个特别好的闺蜜。她虽然不是圈内人，但特别能‘虐’自己，工作起来比我拍戏还拼。看着她，我就觉得，嗯，我这点儿辛苦算什么？得向她学习，对自己狠一点！”
台下粉丝尖叫，主持人也笑着捧场。连珹在黑暗中，知道花至是在cue她。
好不容易熬到路演环节接近尾声，粉丝开始有序退场。花至的助理悄悄绕过来，低声对连珹说：“连小姐，至姐让您去后台休息室等她。”
连珹松了口气，起身，随着助理从侧门离开喧闹的影厅，走进相对安静的内部通道。七拐八绕，来到一间贴着“主演休息室”铭牌的房间前。
推门进去，香水、鲜花、化妆品和食物香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花至已经换下了那身耀眼的演出服，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连珹，眼睛瞬间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哎哟我的小仙女！可算来了！”她几步蹦过来，绕着连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称赞，“看看！看看！我就说你这张脸，不打扮简直是暴殄天物！这裙子，这妆，绝了！”
她的目光，忽然定在连珹的脖颈间，那里，蓝宝石和珍珠在休息室明亮的灯光下，折射出更加清晰夺目的光彩。
“咦？”花至凑近了些，手指虚虚地点了点那颗蓝宝石，眼神变得八卦而狡黠，“这项链……新买的？款式好特别，没见你戴过。谁送的？嗯？”
连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侧了侧脸，轻声道：“他。”
“他？”花至挑眉，随即恍然大悟，拖长了语调，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哦——席、总、啊！”
她拉长了声音，揶揄地撞了撞连珹的肩膀：“可以啊，我们席总还挺有品位。这宝石成色，这设计……定制的吧？看来我们小珹珹婚后生活，也不是那么‘公事公办’嘛？”
连珹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正要开口，休息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了。
“进。”花至随口应道，目光还粘在连珹的项链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个小揪揪，圆溜溜的大眼睛，是湘湘。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的男人，手里还抱着一大捧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是姜季泽。
“妈妈！”湘湘看到花至，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花至立刻蹲下身，张开手臂抱住女儿，在她软嫩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宝贝！想死妈妈了！”
姜季泽跟在后面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看起来三十五六上下，面容英俊，气质沉稳中带着上位者的疏离感，但看着花至和湘湘时，眼神明显柔和下来。他先对花至点了点头，然后将那捧红玫瑰递过去，声音温和：“辛苦了。”
花至接过花，低头嗅了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但嘴上还是嗔怪：“让你别来，这么招摇，被拍到怎么办？”
姜季泽无所谓地笑了笑，“放心，他们不敢拍。拍了，也不敢发。”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作为掌控着烨城乃至更大范围内娱乐产业相当一部分金融资本的幕后人物，他有这个底气。
这时，姜季泽的目光才转向站在一旁的连珹。他显然认出了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有礼：“连小姐，又见面了。上次在酒店，多谢你帮忙照顾花至和湘湘。”
连珹也对他点头致意：“姜先生，客气了。花至是我朋友，应该的。”
花至抱着花，搂着女儿，闻言立刻插嘴，对着姜季泽挤眉弄眼：“光口头感谢不行啊季泽，我们珹珹那次可是‘舍身取义’，回去被我们席总好一顿‘教训’呢！”她故意把“教训”两个字咬得暧昧不清，眼神在连珹瞬间泛红的耳根和姜季泽脸上来回扫。
姜季泽失笑，摇了摇头，顺着花至的话，对连珹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看来是我考虑不周，给连小姐添麻烦了。改天我做东，请席总和连小姐吃饭，当面赔罪。”
连珹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没好气地瞪了花至一眼。花至却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湘湘一直好奇地看着连珹，这时挣脱开妈妈的怀抱，走到连珹面前，仰着小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用软糯的童音认真地说：“干妈，你今天好漂亮呀！像童话书里的公主！”
连珹的心瞬间被这声软软的“干妈”和纯真的赞美击中，融化了一角。她蹲下身，平视着湘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揪揪，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湘湘今天也很漂亮，是小公主。”
花至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笑意。她上下打量着连珹此刻的装扮，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氤氲的雾紫色光晕里，水灵灵，仙气飘飘，却又因为那抹浆果紫的浓郁和眼下的蝴蝶，透出一股不自知的妩媚。
“真是……”花至摸着下巴，感叹，“我要是个男人，现在就把你拐跑。”
化妆师这时走过来，手里拿着口红，似乎想给连珹补一下唇妆。花至连忙伸手拦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哎哎，行了行了，够了够了！再画，真要把我们这些靠脸吃饭的‘花瓶’给比下去了！给我们留条活路吧，化妆师姐姐！”
化妆师也笑了，收起口红。外面传来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下一场活动快要开始了。
花至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拿过一顶同色系的鸭舌帽，扣在连珹头上，又仔细帮她整理了一下微卷的发丝从帽檐下露出来。
“走吧，亲爱的，”她挽起连珹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恶作剧般的兴奋说，“今晚跟我合作的，可有好几个当红小鲜肉，颜值身材都没得说！等会儿庆功宴，姐带你好好‘鉴赏鉴赏’，看看有没有看对眼的……姐在场，包管你今晚就能领回去！”
连珹被她这番“豪言壮语”说得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臂，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但那眼神里，却带着纵容和宠溺。
“胡说八道。”她低声说，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
马场是席镜生投的，他占大头。草场养护得极好，午后阳光铺下来，绿得像一块无边的翡翠。
平日里多是圈内朋友或特别重要的合作伙伴才会启用。马球，与其说是一项运动，不如说是一个高规格的社交场。在追逐、挥杆、骏马驰骋的间隙，信息、人情、资源，便在不经意间的笑谈、眼神和一杯冰水间，悄然交换、流转。
席镜生已经连着周旋了好几场类似的应酬。放在平时，这类带着明显试探和安抚性质的聚会，他多半懒得亲自下场。但这次不同。连珹那篇论文引起的涟漪，虽然被他用手段暂时压了下去，但镜生科技的股价那几日的微妙波动，以及某些合作伙伴看似关切的“问候”，都需要他亲自出面，用最不着痕迹的方式，敲打、安抚，或者……重新划清界限。
所以他拉上了兰弃尘。有这个舌灿莲花的发小在，至少场面上不会太无聊。
今天这场，邀的是合作方陈家的二公子，陈栩，以及他圈内的几个同龄朋友。陈家是做传统能源起家，近几年想转型高科技领域，对镜生科技多有仰仗。和年轻人打交道，总比在酒桌上跟那些老狐狸虚与委蛇要轻松些，也更容易活络。
一场马球，酣畅淋漓。席镜生穿着专业的白色马球衫和米色马裤，身姿挺拔地控着马，在场上穿梭自如。
阳光下，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发，更添运动后的野性不羁。
最后一杆漂亮进球，他利落地勒住缰绳，身下的纯血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稳稳停住。席镜生利落翻身下马，将马缰随手抛给候在一旁的马童，顺手摘下了白色的骑士帽。
额发被汗水浸湿，他随意往后捋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运动后的热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浑身上下带着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气息。
他刚站定，旁边就有人递过来一瓶冰水。
席镜生侧目看去。是个穿着阿迪达斯白色运动套装的女人，个子娇小，长相清纯，扎着高马尾，脸上带着仰慕又不敢太冒犯的笑容。很面生，大概是哪个公子哥带的女伴，或者……别的什么人塞进来的。
席镜生脚步未停，只侧目瞥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评估货物般的随意。
他没接那瓶水，反而扯了扯嘴角，对着不远处正下马的、带她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扬声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陈二少这儿的服务，倒是越来越周到了。连水都有人抢着递？”
话音落下，他已擦着那女人的肩膀走过，留下对方举着水瓶，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模样，仿佛只是个小插曲。
兰弃尘和另外几个年轻男人也陆续下马，说说笑笑地朝半露天休息区的白色藤椅走去。
席镜生走在最前，随手扯松了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和微微汗湿的皮肤。他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向后靠去，舒展着长腿，像一头刚刚结束捕猎、正在阳光下惬意休憩的漂亮黑豹，浑身散发着慵懒倦怠却又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他拿起侍者早已备好的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衣领。
兰弃尘在他旁边坐下，从冰桶里也拿了瓶水，一边喝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席镜生，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戏谑：“可以啊镜子，陈栩带来的那几个，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不过比起你家那位……”他故意顿了顿，瞟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同伴说笑的陈栩，声音压得更低，“……你那小太太，骨头是真硬啊。融资路子都让人悄没声儿掐断了，硬是没低头，半个求饶电话都没有。啧，明明身边就杵着尊大佛，随便撒个娇不就……”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席镜生一眼，“这要换了别的女人，早该哭着扑上来抱大腿了。”
席镜生闻言，没说话，又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他眯起眼，看着远处绿茵场上跳跃的光斑，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晚在她卧室，她坐在地毯上敷着黑色面膜，专注推导公式的侧影。
小黑猫。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句。
那是第五天。他暗中授意，用几个离岸的壳子，干净利落地截断了珹光科技正在接触的几轮关键融资。动作很快，很隐蔽，没留下任何把柄。然后，他又用另一个完全无关、查不到他头上的空壳公司，向她抛出了一份条件“优厚”的投资意向书。
他想看看她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是愤怒质问？还是……能看出端倪，接住他这隔着迷雾抛出的、带着戏弄和试探意味的“橄榄枝”？
结果，珹光科技那边，居然以一个极其专业、合理合法、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理由——“投资方背景与公司长期技术发展路径存在潜在战略分歧”——给拒了。
拒了。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那份拒绝函，措辞严谨客气，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她的手笔。
熬夜推导公式的小黑猫，被他暗中抽掉梯子，又从别处扔下绳子，她却看也不看，自己另辟蹊径，或者干脆就在原地，继续搭建她自己的楼阁。
小黑猫在面对真金白银的融资诱惑时，清醒、冷静、锋利。
一次也没联系他。没有质问，没有试探，甚至连一个带着疑惑的眼神都没有。
很好。
非常有骨气。
席镜生想着，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恼火还是欣赏，或许兼而有之。
兰弃尘正喝着水，被他这反常的笑弄得一愣，撞了一下他的胳膊：“笑什么？想到什么了？该不会……真被我说中，觉得你老婆特别带劲？”
席镜生难得没反驳，也没用更毒舌的话堵回去。他侧过头，瞥了兰弃尘一眼，桃花眼里漾着一点未散的笑意，没说话。
兰弃尘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赶紧转移话题，想起另一桩事，皱起眉，压低声音问：“对了，有件事我挺纳闷。珹光那边，听说最近有笔融资，是从姜季泽那边走的？虽然不多，但路子很正。姜季泽那小子，娱乐业玩得风生水起，怎么突然对你这小娇妻的科技公司感兴趣了？抽风了？”
席镜生闻言，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抹讥诮。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咬着滤嘴，声音有些模糊。
“姜季泽？”他嗤笑，“他不是抽风。是还人情。”
“还人情？”兰弃尘不解。
席镜生瞥了他一眼，想起年初在酒店电梯里，连珹抱着那个叫湘湘的小女孩的画面。他当时就觉得那孩子眼熟，后来一查，果然。
“弃子，还记得年初，在电梯里，看到margot抱着的那个孩子吗？”席镜生提示。
兰弃尘努力回想，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有个小女孩……挺可爱的。怎么了？”
席镜生用拿着打火机的手，点了点兰弃尘，慢悠悠地说：“嗯，那是姜季泽的崽。”
“……”
兰弃尘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席镜生，声音都结巴了，“姜、姜季泽有孩子？他、他不是没结婚吗？那孩子……那孩子是姜季泽的，你家margot抱着干嘛？她……”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全，但意思很明显——难道连珹和姜季泽有一腿？还给席镜生戴了顶绿帽子？这女人胆子也太肥了吧！
席镜生看他那副惊疑不定、仿佛天塌下来的表情，没好气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他毒舌道，眼神嫌弃，“那是她闺蜜的孩子。姜季泽跟那闺蜜，嗯……关系匪浅。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