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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

席镜生抬起眼,看向对面的连珹。她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那个檀木盒子上,侧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这是我……”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滞涩,停顿了一下,才轻轻吐出那两个字,“妈妈。”

她的妈妈。那个在她十二岁时,将她送回中国、嫁给他人、从此几乎音讯全无的法国演员母亲。

“这是她……离开法国前,给我的。”连珹继续说,语气是叙述事实般的平静,但席镜生能听出那平静底下,极其细微的颤抖。

席镜生看了一眼盒盖内侧,雕刻着一个法文单词:trésor。他的法语不算多好,但这个单词他认识。珍宝。

珍宝,宝藏,珍爱之物。

他的心,在看清那个单词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十二岁的女孩,在即将与母亲“永别”的时刻,收到的不是临别的拥抱或叮嘱,而是一份……“新婚礼物”。

一个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女儿还未成年时,就为她备下这样一份寓意深远的嫁妆?是预感到此生再难相见,所以提前将祝福和“珍宝”交付?

席镜生合上盒盖,将那枚凸起的月球握在掌心,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质感。他抬起眼,看着坐在地毯上、显得格外单薄安静的女人,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平和:“为什么现在要给我?”

连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抿了抿唇,冷静地回答:“因为妈妈当时说……这是给女儿的‘新婚礼物’。”

新婚礼物。

所以,她现在给他,是因为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是她“新婚”的对象。这是在履行母亲的嘱托,也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席镜生看着盒子里那对明显是男士款的黑珍珠袖扣,又问:“那为什么结婚的时候,不拿出来?”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什么。连珹本能地皱了下眉,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舔了下自己的虎牙。

她没有回答。但席镜生看着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低垂的睫毛,心里已经明白了。

一个有着那样身世、在连家那样环境里长大的“私生女”,一场**裸的、各取所需的商业联姻。她怎么可能,又怎么敢,在那样的情况下,坦然拿出自己那位“不光彩”的生母送的、带着异国印记和沉重情感的“珍宝”,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甚至可能带着审视和轻视的“丈夫”?

他有些后悔问出这个愚蠢的问题。这无异于揭她的伤疤。

于是,他移开视线,指尖点了点盒盖上那个法文单词,语气重新变得随意,试图缓和气氛,转移话题:“这什么意思?”

连珹没有抬头,径直轻声念了出来,念法文时带着一点柔软的法国腔调:“Trésor,珍爱。”

他后悔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于是点了点盒盖上的法文:“什么意思?”

连珹低头看着那个单词,轻轻念出来:“Trésor。珍爱。”

“真爱?”

她点了下头。

席镜生默了一瞬,忽而笑了,喃喃重复道:“真爱啊。”他把盒子合上,放回茶几上,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不收,只是把双手撑在膝盖上,俯身去看坐在地毯上的女人。她比他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发顶和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

目光再往下一点,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和那条他送的项链。蓝宝石贴红痣,珍珠含锁窝。

“你就这么把‘珍爱’给了我,”他听见自己用那种轻佻的语气问,好像不问就浑身不自在,“……那你心里的‘心上人’怎么办?”

连珹被“心上人”三个字烫到,不设防地猛然抬起眼。蓝灰色的瞳孔撞上他含笑的桃花眼,那么近的距离,他把她眼底那一瞬间的慌乱、无措和某种很深很深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东西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瞬间的眼神,干净,震惊,茫然,以及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痛楚。

席镜生被她这个眼神烫到了。

这个眼神……太熟悉了。像很久以前,在珠宝店里,他给她戴上婚戒,随口问“嫁给我好吗”时,她抬眼看他的那个眼神。也像后来很多次,他逗她、惹她,她偶尔卸下防备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种属于小女孩般干净又脆弱的光芒。

只是这一次,那眼神里还多了些更沉重的东西。

席镜生心里猛地一悸。一股陌生的情绪极快地掠过。他忽然有点不敢收下这个礼物。这盒子里的“珍爱”,承载的东西太多,太沉。有她母亲的离别与祝福,有她不堪又孤单的成长,或许……还有她对某个“心上人”未竟的情感。

如果他收下,是不是就等于,默认了、甚至亵渎了这份“珍爱”背后所有沉重而复杂的情感?

可如果退回去……以她的骄傲和敏感,大概会觉得是被羞辱,是连这份来自母亲的、最后的念想,都不配拥有归宿吧?

席镜生看着她那双依旧怔忪望着自己的、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一向游刃有余,擅长应付各种场面,各种人。可面对这个女人,面对她偶尔流露出的这种真实到毫无防备的眼神,他那些惯用的伎俩——调笑,逗弄,掌控,试探——似乎都失了效。

他拿她没办法。

于是,他只好又笑了起来。用玩世不恭的笑来掩盖心底的兵荒马乱。他忽然倾身,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微微颤动着的左眼睫毛。

然后伸出大掌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连珹身体一僵,却没有躲。

席镜生感觉掌心下,她长而卷翘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飞快地扑闪了两下,扫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然后,那蝶翼渐渐停止了颤抖,归于平静。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又有些发紧:“宝贝,别这么看着我……”

顿了顿,席镜生喉结滚动,用更低的气音,补完了后半句,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句连他自己都未必懂的警告或自嘲:“不然,我会以为……你喜欢的人,是我。”

掌心下的睫毛彻底不动了。掌下的人好像一瞬间僵住了。

他忽而有些慌乱了。比刚才更甚。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手掌下的这双眼,这张脸,这个人。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是越了界,还是……恰好戳中了什么。

席镜生维持着那个捂住她眼睛的姿势,好几秒。直到掌心的温度,似乎都要将她睫毛上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湿意烘干。

然后,他感觉手掌被轻轻拂开。

连珹从他掌下“脱逃”了。她重新睁开了眼,眼底那片短暂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重新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她没看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席镜生也收回了手,顺势拿起了茶几上那个檀木盒子。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礼物,我很喜欢。”他笑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替我谢谢你母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嗯,谢谢她……赐给我这么好的太太。”

连珹知道自己应该入戏了。于是,她也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微笑,声音轻柔:“你喜欢就好。”

席镜生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点异样感,似乎被这完美的面具稍稍安抚。他不再多言,拿着那个盒子,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顿,侧过身对着依旧坐在客厅地毯上的那个单薄身影,笑了笑:“不过,这个礼物,也给席太一个无期限‘追索权’。”

她回头看他。英俊的男人靠在楼梯扶手上,歪着头,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要是哪天我们Margot找到‘真爱’了,可以无偿赎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渐行渐远。

“晚安。”席镜生的声音从二楼隐约传来,随即,是主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在他转身走上楼梯的那一刻,身后,那个一直安静坐在地毯上的女人,缓缓地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

也没有看见,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悄然滚落的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没入香槟色的丝质衣料,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像心口,一个无声塌陷的洞。

*

“咔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将席镜生从回忆中猛地拉回。

是会议室里,那个试图摸烟的男人,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打火机擦燃了。火苗跃起,映亮男人疲惫的脸。

几乎是同时,一直靠在椅背里、仿佛在神游的席镜生,倏地睁开了眼。

嘴里蓝莓糖的酸甜味还未散尽,混合着方才回忆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闷。

席镜生看向那个点燃打火机的男人,眼神平静,却让那男人下意识地,手一抖,火苗差点烧到手指。

席镜生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拿起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插进了裤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最终裁决或指示。

然而,席镜生没有对刚才激烈的争论做任何总结或拍板。他甚至没看那几个争执得面红耳赤的下属,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缓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利用席家控股的几家离岸基金和信托,不动声色地,截断珹光科技目前正在接触的B轮和C轮融资。动作要快,手法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打草惊蛇。”

“……”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珹光科技。连珹独立创办、完全控股的生物科技公司,虽然规模远不能和LianBio或镜生科技相比,但凭借几项核心专利和在专业领域内的口碑,发展势头很好,正是寻求扩张融资的关键时期。席镜生要……截断它的融资?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几乎是……恶意狙击。而且目标是……老板的新婚妻子?

张今我第一个反应过来,额角冒出冷汗,他扶了扶眼镜,声音有些发干:“席总,这……风险太高了。先不说法律和商业伦理上的问题,光是操作层面,想要完全不留痕迹几乎不可能。而且,连总她……”

他想说,连珹不是傻子,一旦发现融资受阻,很容易就会怀疑到镜生科技头上。到时候,别说“神经织网”的合作可能破裂,恐怕连婚姻都要完蛋。

其他几个骨干也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困惑。老板虽然向来手段凌厉,行事不羁,但也从未做过如此……公私不分、甚至带着明显个人情绪色彩的决策。

席镜生却仿佛没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和反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桃花眼深处,翻涌着一丝暗沉难辨的情绪。他当然知道风险,知道这不合规矩,知道这很可能会激怒那只刚刚亮出爪子、咬了他主动脉的Cub。

但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某种更强烈、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下达了这个指令。

他总不能说,自己就是突然很想看看,那个用论文将他军、半个月不闻不问、冷静自持得像块冰的女人,在遇到真正的麻烦、走投无路时,会不会……过来求他。

哪怕只是打个电话,质问一句。

也好过现在这样,音讯全无,仿佛他这个人,这段婚姻,从未在她波澜不惊的世界里,留下过任何痕迹。

“照做。”席镜生丢下这两个字,不再解释,也不容置疑。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会议室门口走去。

几个精英还在试图用数据和逻辑,做最后的挣扎,想要说服老板收回这个疯狂的念头。

而席镜生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上了门把手。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目光重新落回会议室里。

那个点燃打火机的男人,此刻正捏着烟,有些尴尬地僵在那里,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

席镜生看着他,嘴角忽然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近乎无辜、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可那双桃花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无。

“哦,对了。”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有些瘆人。

“公司所有会议室,全面禁烟。”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个捏烟的男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补充道:

“即使——”

“女性不在场。”

*

七月的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灼烈,裹挟着庭院里大片栀子花浓郁的香,从敞开的车窗涌入。司机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别墅区步道入口,席镜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开进去,自己推门下了车。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按门铃惊动可能已经休息的管家陈伯。而是绕到花园侧面的小铁门——那里通常不上锁,只防君子不防小人——熟门熟路地用指纹解了锁,悄无声息地侧身闪了进去。

脚步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月光很淡,星光疏落,只有远处主屋廊下几盏地灯,在浓郁的夜色和茂密植物的掩映下,漏出几点昏黄暧昧的光晕。栀子花的香气更加霸道,几乎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呼吸里。

他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向那栋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沉默轮廓的建筑。上一次在这里过夜是什么时候?

席镜生边走边想。好像是大半个月前了,他发神经,撒了个一戳就破的谎,大半夜把她从楼上叫下来,哄她吃那块禾绿色的蓝莓蛋糕。然后呢?然后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相安无事,度过了诡异又平静的一整夜。

他活了快三十年,像那样和一个漂亮女人同床共枕一整夜,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纯粹地、背对背地、隔着礼貌距离“睡觉”的经历……屈指可数。

好像只有两次,都是和她。

那晚,他其实很久没睡着。

黑暗中,他听着她平稳均匀的呼吸,鼻端萦绕的是满屋子复杂又迷人的香气——庭院里飘来的栀子,她身上奶香的无花果叶气息,还有浴室里、她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散发出的、清冷的雪松和玫瑰檀木香。

这些气息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将他笼罩其中,搅得他心烦意乱,却又无法轻易挣脱。

他想起睡前,她坐在梳妆镜前,按部就班、一丝不苟地涂抹那些瓶瓶罐罐。动作从容,优雅,像个在古老城堡里准备就寝的、被精心养育的小公主。

水,精华,乳液,面霜,眼霜,颈霜……一层又一层,指尖轻轻拍打,促进吸收。她微微仰起头,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涂抹颈霜时,眼神是专注而平静的,灰蓝色的眸子映着镜前灯温暖的光,像两泓沉静的深潭。

席明意说得没错。真是个小仙女。活得这么细致,这么一板一眼,这么……遥不可及,不食人间烟火。

她没用过他给的那张附属卡。不哭不闹不查岗,不过问他的行踪,不干涉他的私生活。

当然了,他不能轻易亲她,更不能碰她。

小公主只是安静地住在他提供的这栋房子里,穿着她自己购置的衣物,用着她自己习惯的洗护用品,按照她自己的节奏和喜好,安静地做着她自己的事——看书,写论文,处理公司事务,偶尔和那个叫花至的小明星通电话。

有时候,席镜生会觉得,自己不像娶了个妻子,倒像是……养了个过分漂亮、过分安静、也过分有主见和能力的女儿。

除了不喊他“爸爸”,其他方面——他提供宽敞舒适的住所,给予理论上充足的经济支持,彼此保持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互不干涉私人领域和事业——简直完美符合某种诡异的、现代都市版的“父女”模式。

而不是夫妻。

这个认知,让那晚躺在床上的席镜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挫败。

最后,他实在受不了那种被她的气息无声浸润、包裹,却又仿佛被一层透明而坚固的玻璃墙彻底隔绝在外的感觉。他掀开被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烟和打火机,赤脚走上了通往顶楼天台的那段旋转铁艺楼梯。

夜风很大,带着山间的凉意,瞬间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她的暖香和那满室令人心浮气躁的馥郁。他其实没什么烟瘾,那一晚更是连抽烟的**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一根接一根,将大半包烟点燃,然后看着猩红的火光明灭,看着淡青色的烟雾甫一升起,就被猛烈的山风撕扯、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像他心底那些莫名的、理不清的烦躁。

也像这段婚姻,看似有形式,有实质,内里却空荡得只剩穿堂而过的风。

*

收回飘远的思绪,席镜生已经走到了主屋侧面的玻璃门前。他输入密码——是他设置的,连珹大概从没想过要改——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应声而开。

室内一片漆黑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漏进的天光,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走向楼梯。

今晚他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进花园,也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就是想……悄悄进来看看。看看那个用一篇论文搅得镜生科技董事会鸡飞狗跳、又半个月对他不闻不问的“Cub”,在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在干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上二楼。走廊尽头,主卧的门没关严,一线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席镜生脚步顿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停在门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微微侧身,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朝里面看去。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了门口。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阅读灯,光线温暖而集中,像舞台的追光,精准地打在床边那片区域。

连珹一个人,坐在床边的白色长绒地毯上。她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肩颈线条纤细和单薄的背脊。长发显然是刚洗过,没有完全吹干,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将肩膀和后背的丝质衣料洇出几小块颜色更深的痕迹,紧贴皮肤。

她的脸上敷着一张黑色的清洁泥膜,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

她盘腿坐着,姿态放松。腿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文献,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而她周围,以她为圆心,半径一米多的地毯上,铺满、散落着无数张A4纸——有的是打印出来的论文,有的是写满了演算过程和草图的草稿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片突然涨潮、将她温柔包围的白色海洋。

她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腿边,屏幕亮着,上面是一组正在运行的数据模型可视化界面,色彩斑斓的线条和节点不断跳动、重组。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色细边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腿上的文献,一手捏着一支削尖的HB铅笔,另一只手按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正低头飞快地写着什么。

连珹太专注了。专注到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开来,沉浸在一个只有公式、数据和逻辑的世界里。专注到连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毫无察觉。

席镜生靠在冰凉的门框上,目光落在那个被“论文海洋”包围的、穿着睡裙敷着面膜的纤细身影上,看了很久。心里某个被压在很深处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乱中有序。进入“心流”状态就心无旁骛,物我两忘。书、纸、电脑、思绪,铺天盖地,却又围绕着唯一的核心问题紧密联结。

这不就是……很多年前,在剑桥那间堆满了书和草稿纸的宿舍里,为了一个想不通的数学转换或算法瓶颈,可以熬上整个通宵,忘了吃饭、忘了睡觉、甚至忘了今夕何夕的……他自己吗?

这么多年了。他在商场沉浮,在家族内斗中周旋,在无数或真或假的人际关系里戴着各种面具,用漫不经心和玩世不恭来掩饰真实的情绪、算计和疲惫。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永远保持警惕、永远计算得失、永远游刃有余但内心空荡的状态。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炽热、只为某个问题的答案、某个想法的实现而燃烧全部心力和时间的时刻。

那种感觉,叫“热爱”,叫“痴迷”,叫不掺任何杂质的“求知欲”。

而此刻,在这个他名义上的妻子身上,在这个他原本以为只是个漂亮、聪明、冷静、但也免不了被家族利益和世俗规则所困的“联姻工具”身上,他竟然猝不及防地,窥见了那份早已被他亲手埋葬、以为早已死去的——

Jenson。

那个纯粹、狂妄、眼里只有真理和挑战的Jenson。

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还在写,笔尖的“沙沙”声急促而连贯,像春蚕食叶。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正在书写的草稿纸上。

她在推演一个关于“直觉算法”的变体模型。思路很清晰,逻辑也严密,目标明确——试图绕过他当年申请专利时,故意设下的那几个关键性的技术壁垒和陷阱。方向是对的,甚至有些想法颇为精妙,让他都忍不住在心底暗赞一声。

但,在一个核心的、涉及高阶张量运算与非线性映射的数学转换节点上,她似乎卡住了。笔尖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她无意识地用牙齿轻轻咬着铅笔的橡皮头。

席镜生的目光从她卡住的那行公式,移到散落在地毯上的、那些打印出来的参考文献上。他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论文的标题和作者,然后,倏地定格在其中一叠纸张的最上面——

瞳孔猛地一颤。

那叠打印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磨损得厉害,显然是被反复翻阅、摩挲过无数次。最上面一页的标题下面,署着一个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也陌生到几乎恍如隔世的名字:

Jenson Xi.

那是他二十三岁时,在剑桥攻读博士期间,发表的最后一篇独立署名论文。关于“直觉算法”最早期的理论框架和数学基础。那篇文章没有收录在任何公开的商业或学术数据库里,影响力也远不如他后来那些应用性的成果,只在剑桥三一学院的内部学术档案室,留存了为数不多的几份纸质版本。

她……从哪里翻出来的?

席镜生蹲下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依旧沉浸在思考中、对周围变化浑然不觉的连珹。他离她很近,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清淡花香。他看了几秒她纸上卡住的那个公式节点,又快速扫了一眼她前面推导的上下文逻辑。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腿边那个插着几支笔的白色陶瓷笔筒里,抽出了一支削尖的2B铅笔。

接着,他越过她单薄的肩膀,手臂从她身侧探过去,铅笔尖悬在她卡住的那一行公式下面,停顿了半秒。

随即,笔尖落下。

“沙、沙、沙……”

漂亮而笃定的笔迹,出现在她的草稿纸上。不是简单的答案,是一串更简洁优美的数学推导,直接指向她试图绕过的那个“壁垒”背后,另一条被他隐藏得更深的、更短的路径。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步骤明确。仿佛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难题,在他眼里,不过是信手可来的简单游戏。

连珹的笔尖,无意识地跟着他新写下的那行公式,在纸上移动了一下,眼睛还盯着看,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