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那个男人用内线电话叫嚣着“下楼陪老公吃蛋糕”时,连珹还感觉自己的臀瓣上,残留着一种不正常的热度。
他那只手,拍得不重,却刚好拍在臀峰最圆的那块肉上,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尾指还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她的裙摆边缘。她当时浑身一激灵,回头看他,男人却已经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此刻,连珹坐在开放式厨房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身上穿着香槟色的真丝睡衣,脸上干干净净,眉眼反而更显浓丽。
而她对面的席镜生,已经换下了那身招摇的落拓西装,只穿了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T恤和同色系家居长裤,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他正站在中岛台另一边,面前摆着一个造型奇特的蛋糕。
蛋糕不大,是禾绿色的圆柱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裱花,只有顶端均匀点缀着一圈深蓝色、新鲜饱满的小蓝莓。看起来清新,甚至有点……童趣。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格格不入。
席镜生正拿着银色的蛋糕刀,比划着从哪里下刀,动作随意,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等着被伺候的少爷模样。
连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滑过午夜十二点。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声音因为刚沐浴过而带着点自然的微哑:“席总,这个点儿吃蛋糕?”
席镜生闻言,从蛋糕上抬起头,橘色的灯光柔和了他五官的锋利,给他深刻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暖边。
他的目光从她素净的脸上扫过。刚才她在楼上卸了妆,连那层透明唇釉都擦了,嘴唇是天然的蔷薇色。
“嗯,”他随口应道,将蛋糕刀“叮”一声放在瓷盘边,拿起旁边开好的香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动作流畅自然,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信口胡诌:“今天我生日。”
连珹的第一反应是他的生日明明在九月十九日。这个日期她比谁都清楚——十二年前在剑桥的学生名录里查到的,Jenson Xi,生日9月19日,处女座。她当时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还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描了好几遍那个日期。
九月十九日,天高气爽,枫叶初红的时候。一个和他这个人一样,带着点诗意和疏朗气质的日期。
她下意识地就想反驳,话已经到了舌尖——“席总的生日,我记得是九月……”
然而,在即将脱口而出的刹那,她硬生生地将那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脱口说出他的生日,像什么?像一个默默关注丈夫的妻子,像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痴迷者。这超越了“商业合作伙伴”应有的界限,也越过了她与这个男人之间那堵名为“交易”和“距离”的无形高墙。
于是,她面色不改,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禾绿色的蛋糕,以及蛋糕上那圈深蓝色的小蓝莓,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嗯,席总生日快乐。”
席镜生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六月说九月生日,她居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是根本不记得他的生日,还是记得但懒得拆穿?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证明一件事:她对他这个丈夫毫无好奇心。
他抬头瞥了一眼面前的女人。
她坐在暖橘色的灯光里,脖颈间还戴着今晚他亲手给她戴上的那条项链。
极细的铂金短链贴合着她锁骨的弧度,那颗淡水珍珠,此刻正恰恰好好地含在她凹陷的锁骨窝里,她皮肤白,珍珠也白,两个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温润。而那颗紧贴她左侧锁骨红痣的矢车菊蓝宝石,则像一滴深邃的夜空,将那颗颜色鲜润的小痣衬得格外点眼。
席镜生看着这一幕,心里忽而觉得有点好笑。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抽了什么风,先是当众拍她屁股,现在又大半夜的,撒着这种一戳就破的拙劣谎言,把她从楼上叫下来,就为了……哄她吃蛋糕?
这行为幼稚得可笑,完全不像他席镜生会做的事。
他拿起香槟杯,抿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午夜厨房里格外低沉磁性:“喜欢吗?”
连珹闻声抬头,撞上他的眼睛。橘色灯光映在他瞳孔深处,显得那双桃花眼比平时更深、更专注。
喜欢?喜欢什么?蛋糕?还是……
然后下一秒,席镜生轻佻地笑了,抬起手,用修长的食指,虚虚地点了点她脖颈间,锁骨的位置。
“这个。”他说,目光锁着她,语气是命令式的,却又带着点诱哄般的轻柔,“以后不许摘。”
连珹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反驳:“为什么?”
“就凭你是我的。”他脱口而出。
“……”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厨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是我的。
连珹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下坠,像踩到了一级意料之外的台阶。她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个表情里分辨这是轻佻的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而席镜生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蹙眉,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这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他平时那种包裹在玩笑和**下的试探与掌控。
但下一秒席镜生又恢复了游刃有余的轻佻模样,桃花眼含着笑,隔着岛台俯身迫近她,声音压低了些:“难道不是吗?席、太、太。”
他把“席太太”三个字拆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像是把她的名字和他的姓锁在一起,锁得严丝合缝。
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这暖橘色的灯光,这静谧的午夜,这近在咫尺、散发着强烈侵略性的男人,还有脖颈间那条冰冷却仿佛带着他体温的项链……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连珹闭了一下眼,要从高脚凳上下来,转身就想走。
席镜生却比她更快。
在她脚尖刚刚沾地的瞬间,他已经隔着大理石台面,伸长手臂,不容拒绝地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正好按在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跑什么?”他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蛋糕还没吃。陪我吃完。”
说着他用另一只手从蛋糕边缘捻起一颗蓝莓,拇指和食指捏着,往她上嘴唇轻轻一按。蓝莓沾着一点奶油,奇迹般地黏在了她的唇峰正上方。连珹下意识瞪大了眼睛,睫毛往上翘着,嘴唇上粘着一颗蓝紫色的莓果,整张脸的表情介于无语和惊讶之间。
席镜生看着她的模样——素净的脸,微湿的发,清澈懵然的眼睛,以及唇上那颗突兀又可爱的深蓝色蓝莓——席镜生看着她这副模样,没绷住,忍俊不禁,桃花眼弯起,肩膀微微抖动。
连珹眼里划过一丝认命的绝望。她的手被他隔着岛台握着,纸巾够不到,只能伸出舌尖,舌尖轻轻一勾,把奶油和蓝莓一起卷进了嘴里。那个动作只有零点几秒,但他看得很清楚——粉色的舌尖从蔷薇色的下唇上掠过,像猫喝水一样轻而快。
席镜生喉咙倏忽一紧。他想起那天早上在卧室把她按在床上,用百合花探她腿心,她那一膝盖差点让他断子绝孙,而他居然差点收不住把自己玩进去。现在她只是吃个蓝莓,他就在想什么?
席镜生倏地收回视线,低下头,没再看她,而是也捻起一颗蓝莓,扔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着,冰凉的果实在齿间爆开。
沉默了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语气也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在没话找话:“你有什么愿望吗?”
连珹还沉浸在刚才那幕的羞恼和蓝莓的余味中,闻言一愣,抬起眼看他,毫不犹豫地讽刺
回去。
“席先生过生日,寿星自己都迷糊了吗?”她微微歪头,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反倒来问我有什么愿望?”
席镜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恶劣地笑了,桃花眼里闪着玩味的光。
“我啊,大概已经完美到天怒人怨的地步了,实在不需要‘生日愿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锦上添花。”他把叉子从蛋糕里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她,“只不过,刚好有这么个名额,空着也是空着。谁让你是‘席太太’呢?老公疼疼你,送你了。”
连珹看着他,看着他在橘色灯光下英俊得近乎张扬的侧脸,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那个在剑桥讲堂上,眼神明亮锐利,对着黑板写下漂亮公式,谈论着“直觉算法”和“超算”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刚才说自己不需要生日愿望的时候,语气是货真价实的无所谓,不像是装的。
席镜生没有愿望。那Jenson呢?那个纯粹、炽热、对世界充满好奇和野心的Jenson,他有过愿望吗?他的愿望,是不是也像席镜生说的那样,是“虚无缥缈”的,最终被现实埋葬?
席镜生看着她一秒钟的失神,心里滑过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打了个漂亮的响指把她拉回来,席镜生看着她重新聚焦的眼睛,恶劣地笑了,歪着头挑衅她:“不过,席太如果真想许愿……不如朝着我许。说不定……我比你的God,更好使。”
God。
神明。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明显是嘲弄,却又奇异地撞进了连珹心里那个隐秘的角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Charles镜头前,对着二十岁生日蜡烛,她笑着说“Hoping my gods will bless me”。那时她相信有神明,有所期待。
而现在,眼前这个男人,用那双盛着桃花和深渊的眼睛看着她,对她说:朝我许愿,我比你的God更好使。
狂妄,自负,又带着一种致命的、罂粟般的吸引力。
许愿吗?她的愿望……
她看着他,看着橘色灯影里,他英俊得有些不真实的侧脸,深邃的眉眼,微勾的薄唇。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的愿望……他真的能实现吗?
那个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愿望——
希望他能看她一眼。
不是look,不是扫一眼、打量一下、审视她的商业价值之后再递给她一颗糖。是see,是看进去,是看见她是谁,看见真实的她。
看见那个叫连珹、也叫Margot、心里藏着关于Jenson所有痴妄和秘密的她。看见她的才华,她的挣扎,她的恐惧,她那些不堪的过去,和那点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卑微的希冀。
然而,下一秒,清醒将那一瞬间的恍惚和软弱,彻底淹没。
不。
她不要朝他许愿。不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游戏人间、视感情为玩物、或许根本不懂“看见”为何物的男人身上。
如果说,她真的还有什么愿望……
那她要赢。
赢过席镜生。在这场以婚姻为名的商业博弈和情感试探中,赢过他。赢过他的算计,他的掌控,他那些漫不经心却总能搅乱她心绪的逗弄。
也赢过……Jenson。赢过那个存在于她青春记忆里、让她仰望、让她纹下印记、让她至今无法彻底释怀的那个光芒万丈的……
幻影。
她要证明,她不需要被神明照拂,也不需要向他许愿。她可以靠自己,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足以与他平视,甚至……俯视。
席镜生看着她眼中接连闪过恍惚、茫然、挣扎,最终归于一片更深沉的沉静,心底那股从刚才看到蓝莓视频时就隐隐存在的烦躁,忽然又冒了出来,甚至更盛。
他想起今天在宴会露台上,他故意隔着衣服,按向她后腰那个纹身的位置时,她身体那瞬间剧烈的僵硬。也想起此刻,她坐在这里,对着蛋糕和他,却频频失神。
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腰窝上“J”所代表的人?在想视频里那个叫她“Little Princess”的法国前男友?还是在想……别的什么,他无法触及的过去和秘密?
这种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无法掌控也无法理解的感觉,让席镜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悦。那股刚刚被蓝莓压下去的燥热,也变成了意兴阑珊的索然。
他忽然觉得,这大半夜的把人家叫下来,撒着谎,演着戏,就为了看她这副魂不守舍、心思不知飘向何方的模样,实在没意思透了。
他对她有过一瞬间的怜惜和欣赏,但她那份心不在焉总能轻易把这些抹去。
席镜生扯了扯嘴角,脸上那点所剩无几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把手里一直把玩着的银质蛋糕叉一扔,金属碰瓷盘发出一声脆响,准备走人。
“我有个生日礼物送给你。”连珹的声音,在他身后,平静地响起。
席镜生脚步一顿。
他眉梢微挑,看着依旧坐在高脚凳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的连珹。
“哦?”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踱了回来,重新在中岛台对面站定,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俯身,目光锁着她,桃花眼里浮起一点意外的兴味:“这回……席太倒是很有自觉性。”
*
七月初的烨城,暑气已初显峥嵘。
这天席镜生从香港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飞机晚点四十分钟,落地时舷窗外的跑道灯在雨雾里洇成一排模糊的光晕。他连公寓都没回,直接让司机开到公司,晚上七点又拖着团队里的人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桌边围坐着几个男人,都是镜生科技“神经织网”项目的核心骨干。有人领带松垮,有人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有人面前摊开的文件上画满了潦草的箭头和公式。气氛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凝滞。
席镜生坐在主位。他刚从香港飞回来,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和密集的会议磋商,他眉宇间带着些未散的倦意,但那双桃花眼在冷白的灯光下,依旧亮得慑人。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微微向后靠在黑色的皮质椅背里,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一个巴掌大的银色糖果盒。
盒子是他在香港下榻酒店附近的便利店随手买的,复古的铁皮材质,上面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硬糖。他漫不经心地用指尖将里面的糖果拨来拨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综上所述,连氏提出的‘数据沙箱’架构,虽然保证了合规,但严重限制了算法对原始数据深层特征的挖掘效率。我们之前设想的‘直觉信号’强化模型,可能需要重新调整参数,甚至……”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技术总监模样的男人正在陈述,语速很快,但能听出底气不足。
“调整参数?”旁边一个更年轻些的男人打断,语气激动,“王总,这不是调整参数的问题!这是根本性的限制!我们的模型需要的是‘活’的数据流,是神经元放电的原始韵律,不是被‘沙箱’过滤、摘要后的二手货!这就像让美食家去品预制菜,能尝出个屁的本味!”
“那你说怎么办?硬闯连氏的防火墙?你想让镜生科技明天就上头条,标题是‘知名AI公司涉嫌非法窃取十万患者脑数据’?”另一个年长些、法务出身的男人冷冷反驳。
“我们可以谈判!加码!连氏要什么?钱?技术共享?还是……”技术男试图争取。
“连珹要的不是这些。”一直沉默的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争论的几人瞬间噤声。
他依旧靠在椅背里,眼帘半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只有拨弄糖果的手指节奏未变。
“她要的,是‘神经织网’最核心的‘织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席镜生指的是什么。一周前,在瑞士苏黎世举行的全球认知科学与人工智能顶尖论坛上,LianBio首席战略官、珹光科技创始人连珹博士,发表了一篇题为《论直觉算法中前额叶皮层信号的不可逆损耗》的专题论文。
论文从神经生物学基础出发,结合大量临床与实验数据,深入剖析了当前主流AI“直觉算法”在模拟人脑前额叶皮层信息处理时,可能存在的理论缺陷和信号“损耗”瓶颈。论点尖锐,论据扎实,逻辑严密,几乎是指着鼻子点出了镜生科技赖以成名的、席镜生亲自参与构建的“直觉算法”模型,在最底层的理论基础上,可能存在的“阿喀琉斯之踵”。
这篇论文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学术界和产业界同时激起千层浪。镜生科技的股价应声波动,董事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不少原本看好“神经织网”项目的投资人也开始持观望态度。
而论文的作者,连珹,是他席镜生新婚不到半年的妻子,是“神经织网”项目最重要的合作伙伴LianBio的代表,也是……此刻他指尖下,糖果盒里那颗深蓝色、裹着糖霜的蓝莓味硬糖,所隐隐勾起的、关于另一个夜晚的记忆载体。
席镜生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那篇论文摘要时的反应。是在香港酒店的套房,凌晨三点。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太阳穴突突地跳。邮箱提示音响起,是助理张今我转发来的,标题加粗标红,带着三个惊叹号。
他点开,快速浏览。起初是漫不经心,随即眼神微凝,速度慢了下来。看到核心论证部分时,他停下了滑动鼠标的手指。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惊讶过后,近乎兴奋的“见猎心喜”。
他当时正好在和兰弃尘打越洋电话扯闲篇,顺手就把论文链接发了过去。兰弃尘那边沉默半晌,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问:“……你老婆?这是要……釜底抽薪?”
席镜生对着电脑屏幕,舔了舔有些干裂的下唇,眼底映着屏幕上那些严谨又锋利的文字,低声对着电话那头的发小说,语气是调侃的:“你瞧,我娶回来一只会咬人的兔子。”
他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笔记本外壳上敲了敲,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玩味,外加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咬的还是我的……主动脉。”
这么多年了。在商场,在技术领域,他见过太多对手。有的蠢,有的坏,有的贪婪,有的短视。但像这样,能用他最熟悉、也最引以为傲的专业语言,如此精准、如此刁钻地,直指他模型最深处可能存在的、连他自己都曾隐隐疑虑却未曾深究的“命门”的……
连珹是第一个。
她不是在撒泼,不是在使绊子,而是在用他认可的方式,在同一个棋盘上,和他进行真正意义上的高水平对弈,甚至是挑战。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完全是恼怒,反而有一种沉寂多年,终于被重新点燃的、属于“Jenson”时代的那种,对智力交锋的纯粹渴望和兴奋。
会议室里,争论又起。几个技术骨干和商务、法务的代表各执一词,气氛重新变得焦灼。有人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盒——连续高压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又都是老烟枪,实在有些熬不住。
然而,还没等那人把烟掏出来,一直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席镜生,忽然动了。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指尖拨弄了半天的那颗深蓝色的蓝莓硬糖,拈了起来,拆开糖纸,扔进嘴里。
“咔嚓。”清脆的碎裂声,在略显嘈杂的争论声中,几不可闻。
但下一秒,他微微掀起了眼皮。
目光甚至没有特意看向那个摸烟的人,只是懒洋洋地扫过全场,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让所有接触到这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话头。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席镜生将糖块在舌尖顶了顶,感受着那股浓郁酸甜、甚至带着点刺激凉意的蓝莓味在口腔里爆开,驱散了些许疲惫和烟瘾带来的烦躁。
这味道……让他莫名想起半个多月前,那个荒唐的午夜,蛋糕上沾着奶油的蓝莓,和她舔去蓝莓时,那一闪而过的粉嫩舌尖。
还有……她所谓的“生日礼物”。
*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
那晚,他借口生日,把她从楼上叫下来。看着她素净着脸,穿着香槟色真丝睡衣,脖颈间戴着他刚送的项链,像个误入午夜厨房的精灵。他恶作剧地把蓝莓黏在她唇上,看她羞恼又认命地舔去。然后,他问了她一个愚蠢的问题,关于愿望。
再然后,他觉得自己无聊透顶,准备起身离开。
她却叫住了他,说有个生日礼物要送给他。
稍等片刻,他看见她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深棕色小盒子。她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比他矮了一截,安静地将那个小盒子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盒子很旧了。是金丝檀木的质地,颜色沉郁,边角有经年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盒盖上,用浮雕的手法,精心刻着一幅图案:一轮饱满的圆月,沉在一片波涛微涌的海洋里。月光在海面上拖出长长的、粼粼的光带,边缘有些磨损,但依旧能看出雕刻者的用心。
月亮海。
整个盒子透着一股旧时代典雅的、甚至有些哀愁的馥郁气息,像某种来自异国被时光浸透的信物,和连珹本人那种混合了东方沉静与西式立体的美,奇异地契合。
席镜生看着那个盒子,又抬眼看了看静静坐在对面地毯上、垂着眼睑的连珹。他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了些,没说话,也没立刻去碰那个盒子。
连珹不开口,他也不催,只是从沙发上坐直了些。
“给你。”她把盒子往前推了一下,就一点点。
席镜生这次没有轻佻地逗她。他拿起来,不轻,金丝檀的木质密度大,入手比想象中沉。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上那枚凸起的、逼真的月球浮雕,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细腻的纹理和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然后,他轻轻用力打开了盒盖。
盒子打开的时候他面色平静,但瞳孔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是什么小玩意儿,结果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一对男士袖扣,和一枚……蝴蝶胸针。
袖扣是极品的黑珍珠,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泛着孔雀绿、紫红、银灰等多变的深邃虹彩光泽。它们被镶嵌在造型古朴典雅、线条流畅的黄金底托上,金与黑的对比,沉静,贵重,带着旧时代绅士的优雅与内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珍珠的光泽丝毫未损,黄金也依旧是温暖厚重的色泽。
而更夺目的,是旁边那枚红宝石镶嵌的蝴蝶胸针。蝴蝶的翅膀是上小下大的设计,用颜色鲜润的细小红宝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出翅膀的脉络与纹理,在灯光下折射出火彩流动的璀璨光芒。
银质的底托线条优美,勾勒出蝴蝶翩跹的姿态。最精巧的是,蝴蝶下方,还坠着两颗极小的金色珍珠,随着他开盒的动作,轻轻颤动着,仿佛蝴蝶真的振翅欲飞,栩栩如生,华美不可方物。
这两样东西,无论材质、设计还是工艺,都绝非寻常之物,更像是某个家族传承下来的、带着故事和情感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