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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16/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气氛中,席明意像一阵及时的风,笑意盈盈地出现,亲热地挽起连珹的手臂,三言两语将她从朱静瓷和姚敏抒的包围圈中“解救”出来,带到了这个可以俯瞰下方小花园的露台上。

“谢谢明意姐。”连珹微微松了一口气,对席明意露出一个真诚的浅笑。在这个席家,除了那位沉默安静的大哥席镜尘,大概就只有这位明艳爽利、心思通透的大姑子席明意,对她释放过不带算计的善意。

席明意摆摆手,目光落在连珹被灯光和水钻映照得如梦似幻的脸上,有那么一瞬的失神。眼前这个女孩,美得太不真实,又美得太易碎了。她忽而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连珹。

连珹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也回抱了她一下,低声道:“我没事的,明意姐。”

席明意松开她,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对眼前这个漂亮弟媳涌起一阵怜惜。她忍不住笑骂:“镜生那个混账东西!放着这么漂亮的老婆在家,自己倒在外面野!”

骂完,又觉得这话可能让连珹更尴尬,连忙找补,推心置腹的规劝:“珹珹,虽然你们是联姻,结婚证多少有点……嗯,商业合作的意味。但证是真的,法律上你们是夫妻。镜生那人吧,看着混不吝,游戏人间,但其实……骨子里不坏。就是被家里、被以前那些事,给拧巴住了。”

她顿了顿,看着连珹平静的侧脸,斟酌着用词:“或许……你们可以试着,放下一些先入为主的‘偏见’,给彼此一个机会,真正地……相处看看呢?”

“偏见”。席明意用了这个词。

连珹听到这个词,睫毛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看着露台下被灯光勾勒出朦胧轮廓的植物阴影,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姐姐言重了。我们……没什么偏见。”

没什么偏见。只有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和交易附带的那些令人疲惫的试探、博弈、和偶尔失控的悸动。

席明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走到栏杆边,目光有些悠远地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也放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连珹听:“他以前……不这样的。”

连珹的心,轻轻一动。

席明意没有看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怀念和怅然:“你们都是剑桥出来的……你,在剑桥的时候,见没见过他?他那时候,用的英文名是Jenson。”

Jenson。

她几乎要下意识地摇头否认——这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绝不能示人。

可嘴巴,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她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诚实而平静地,吐出了回答:“知道他。教授……提到过而已。”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学术讨论般的客观。完美地掩饰了底下那瞬间翻江倒海的情绪。

席明意似乎没起疑,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是啊,Jenson。那个时候的他……也很有才华,聪明,骄傲,狂妄得有点目中无人……但偏偏,他也有狂妄的资本。教授们欣赏他,同学们仰望他,他眼里好像装着整个宇宙的奥秘,一心只想往前探索,不管不顾的。可惜……”

连珹安静地听着,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在阶梯教室里,穿着精致的衬衫,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漂亮公式,转身对满教室人笑得意气风发的少年Jenson。光芒万丈,不可一世。那是她青春岁月里,全部的仰望和光。

席明意的话锋,却在此刻,轻轻一转。她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连珹,声音低了些:“你知道……镜尘的腿,是怎么断的吧?”

连珹的心猛地一沉。她当然知道。席家那段不算秘密的往事。当年席家风雨飘摇,对手把主意打到了席家下一代身上。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车祸,哥哥席镜尘为了保护弟弟,用力推开了他,自己却被卷入了车轮下,从此双腿残疾,余生与轮椅为伴。而弟弟席镜生,则被迫中断了在麻省理工的博士学业,回国,在父亲席径舟失望而严厉的目光中,在哥哥那沉默而沉重的期望下,接过家族的重担,将那个名叫Jenson的理想主义少年,亲手埋葬,成长为今天这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在情场上游戏人间、却也戴着一身无形枷锁的“席镜生”。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懂席明意想说什么。那不仅仅是一场车祸,那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一种混合着愧疚、责任、和被迫“长大”的疼痛烙印。它改变了席镜尘的人生,也彻底扭曲、重塑了席镜生的人生轨迹。

席明意从手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是清新的橙子味,在夜风里很快散开。她抽了几口,然后,她忽而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她转过头看着连珹,那双和席镜生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闪着光:“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席明意看着指尖明灭的火光,“我有时候觉得,那小子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非要娶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连珹,“说不定,就是因为在你眼里,能看到点……当初那个Jenson的影子。你眼里有光,一种……不太一样的光。跟他以前,有点像。”

“!”

力排众议?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连珹耳边炸开。她猛地抬起眼,看向席明意,灰蓝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愕和……茫然。

他……力排众议?娶她?

席明意脱口而出的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这么说,不就等于明晃晃地告诉连珹,席家内部当初并不看好她这个“混血私生女”做席太太,觉得她“身份尴尬”、“风评有瑕”,配不上席镜生,配不上席家吗?

她连忙打哈哈,试图把话圆回来:“哎,我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镜生那小子选老婆还能为什么?看脸呗!你长得这么漂亮,他那种颜控,不选你选谁?”

席明意语无伦次地找补着,但连珹的心,却已经无法平静了。

力排众议。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这四个字。她一直以为,这场婚姻是席、连两家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心照不宣的共同选择。她只是被连家推出来的、合适的“筹码”,席镜生也只是在家族提供的、有限的“选项”里,挑了一个“性价比”最高、或者最不麻烦的。

可席明意却说,是他“力排众议”,选的她。

而且,是为了她,对抗了家族内部的反对意见。

为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他“力排众议”的?她的学历?她的专业能力?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刚刚遇见的姚敏抒。姚家实力雄厚,姚敏抒本人漂亮、能干、野心勃勃,对席镜生的意图毫不掩饰。无论从家世、助力、还是“表面”的匹配度来看,姚敏抒都应该是更“理想”的席太太人选。

可他为什么选了她?还为此……“力排众议”?

连珹心里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搅得心绪不宁,忐忑难安,像有一群蝴蝶在胸腔里胡乱冲撞。她试图理清思绪,却只觉得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肩膀忽然一沉。

一股熟悉的柠檬马鞭草气息从身后笼罩下来,将她温柔而强势地包裹。紧接着,男人微醺笑意的磁性声线落在她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说什么悄悄话呢?姐,你可太不够意思啊,趁我不在,净吓唬我的小仙女。”

是席镜生。

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连珹心跳如擂。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身后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一带。

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她后腰偏下那个藏着蓝色“J”的腰窝位置。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像在把玩什么柔嫩的花蕊。

随即,一个微凉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他在亲她的耳朵。

连珹浑身剧震,几乎要惊叫出声,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而席镜生仿佛浑然不觉,很满意女人的反应,把人笼的更紧了一些。

连珹心跳如擂,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又是一周未见。他好像……更英俊了些。不是外头宴会厅里男人那种一丝不苟的英俊,而是一种落拓的、近乎艺术家般不羁风流的英俊。眼前的人穿着一身深巧克力棕色的YSL落肩大笼袖西装,boxy的版型,双排扣戗驳领,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块不知何时又戴上的江诗丹顿腕表。头发像是随意抓过,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桃花眼里盛着流转的光,含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看着她惊愕睁大的蓝色眼睛,俏皮地对她眨了一下左眼。

一个wink。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和一种近乎少年气的亲昵。

然后,他抬手揉了揉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自然,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炫耀:“看把我老婆吓的。姐,你可别把我宝贝吓坏了。”

席明意看着弟弟这副旁若无人的黏糊样子,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滚蛋!要不是我,你这小娇妻今晚还不知道要被那群豺狼虎豹怎么生吞活剥呢!骨头渣都不给你剩!”

“豺狼虎豹?”席镜生挑眉,手臂依旧环着连珹,却微微直起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露台入口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看到宴会厅里人影幢幢。

他低下头,用高挺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连珹的鼻尖,气息交融,语气狎昵得近乎**:“嗯?是吗?那让我也尝尝看……我的小娇妻到底有多好吃?”

这话太过露骨,连珹耳根瞬间烧得通红,又羞又恼,恨不得一脚踹开他。

席明意大概也看不下去自家弟弟这副没皮没脸、不分场合乱来的德性,笑骂了几句“没正经”、“注意点形象”,便识趣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露台,将空间留给这对“新婚燕尔”的夫妻。

直到席明意的身影消失在露台入口的纱帘后,连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力气,猛地用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开两步,拉开距离。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裙摆和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观众走了,不用演了。”

席镜生被她推开,也不恼,只是松松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但人依旧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大半去路。他双手插回西裤口袋,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嘴上却不饶人:“席太这么讲话,老公可是会伤心的。”

他语气委屈,可那双桃花眼里,哪有半分伤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戏谑和打量。

连珹不理他,侧身想走。

席镜生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月白色的长裙,扫过胸前闪烁的水钻,掠过淡妆的脸,最后停在她耳朵上——那里只戴了一对极细的小珍珠耳钉,腕间一块款式简单的古董腕表。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饰品。

“嗯,”他拖长了语调,像是评估一件艺术品,语气半真半假,“不错。冰清玉洁,楚楚动人……”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凑近她,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狎昵地吐出三个字:“小珍珠。”

小珍珠。

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刺入连珹的耳膜。以前,只有Charles会这么叫她。My precious pearl. 那是属于另一个时空、另一段关系里的亲昵称呼。

他怎么会……?

连珹心里一紧,眉头下意识地蹙起,看向席镜生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警惕和探究。

然而,不等她深究,席镜生的手指已经漫了上来。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自然地、不由分说地,揩过她涂着淡粉色唇膏的唇瓣。

动作很快,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狎昵的掌控感。她唇上的颜色,瞬间被抹花了一片。

“何须浅碧深红色啊,宝贝。”他看着她微微瞪大的眼睛,和唇上那抹晕开的、有些狼狈的粉色,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是轻佻的调侃,“不是说了嘛,不涂口红。”

他指的是他曾经说过,她素颜或淡妆就足够好看。

可此刻这话,配合着他揩去她口红的动作,充满了某种暧昧的、令人不适的掌控和戏弄意味。

太轻佻了。连珹心底那点因为“力排众议”而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这股熟悉的、被他肆意逗弄的羞恼所取代。她冷下脸,不再理会他,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席镜生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急啊,”他笑着,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个小巧的丝绒首饰盒,“送你件首饰。算是……赔罪?”

赔罪?赔什么罪?连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耳侧一沉,一股淡淡的蓝莓和烟草的气息袭来,下一秒,一个微凉的细烟滤嘴,被轻轻夹在了她的耳廓上。

是烟!他竟然将一支点燃的细长香烟,夹在了她的耳朵上!

“你——!”连珹又惊又气,抬手就要去摘。

可下一秒,脖颈间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席镜生的动作快得惊人。在她抬手去摘耳朵上那支荒唐的香烟时,他已经打开了那个丝绒小盒,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然后,他俯身,灵巧地将一条极细的铂金短链,绕过了她的脖颈。

“咔哒”一声轻响,卡扣扣上。

冰凉坚硬的触感,紧贴着她锁骨处的皮肤。

一切发生得太快,等连珹回过神,耳朵上的烟已经被席镜生自己取走,叼在了嘴里,橘色火星被他吸得一亮。而她纤细的脖颈上,已经多了一条项链。

席镜生已经直起身,退开半步,嘴里叼着那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带笑的眉眼。他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佻地,捻了捻她锁骨上、被蓝宝石覆盖住的那颗红痣的位置,仿佛透过宝石,触碰到了底下的肌肤。

“晚上等我,”他低声说,声音在烟雾后有些模糊,却不容置疑,“一块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将烟从嘴里拿下,弹了弹烟灰,然后迈着那双长腿,步履从容地,重新走回了身后那片灯火辉煌、谈笑风生的宴会厅。深巧克力棕的西装背影,很快融入觥筹交错的人影之中。

连珹这才愕然地低头看去自己胸口。

是一条精致的项链。

项链的链子极细,是光面的铂金,几乎隐形,只有贴近皮肤时,才能感觉到那抹冰凉的存在。链坠的设计很特别,不是常见的单颗宝石或吊坠,而是一个双石组合。

上方,是一颗切割精致、颜色深邃的矢车菊蓝蓝宝石,不大,却蓝得浓郁纯粹,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闪烁着星光般的内蕴火彩。它被镶嵌在一个极简的爪镶托座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紧贴在她左侧锁骨上方——那颗颜色鲜润的红痣的位置。

下方,悬着一颗形状不规则的淡水珍珠。珍珠不大,光泽温润柔美,像一颗凝结的月光泪滴。它被一根更细的铂金短链与上方的蓝宝石连接,悬垂下来,刚好落在她凹陷的锁骨窝里。

蓝宝石,紧贴红痣。

珍珠,悬于锁骨窝。

那是他曾经……吻过的地方。

在老宅那晚,他低头,唇瓣轻触过那颗红痣,说是“奖励”。在刚才,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呼吸灼热。

而现在,他用一颗蓝宝石,标记了那颗红痣;用一颗珍珠,点缀了她的锁骨窝。

“小珍珠”。他刚刚是这么叫她的。

连珹怔怔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碰了碰锁骨窝里那颗微凉的珍珠。冰润的触感,真实得不像幻觉。

而他人已经走了,留下连珹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锁骨窝的珍珠上。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音乐和笑语。

脖颈间的项链冰凉,珍珠温润,蓝宝石紧贴着皮肤,仿佛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他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又霸道至极。别烟,戴项链,捻红痣,丢下一句暧昧的“邀请”,然后抽身离开。

像一场精心设计、又随心所欲的,只属于他席镜生的浪漫突袭。

连珹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幽幽闪烁的蓝宝石与珍珠。

蓝宝石对应红痣,是他吻过的地方。

珍珠……是她名字的寓意,Marguerite,也是他刚刚戏谑称呼的“小珍珠”。

这项链,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她想起席明意刚才那句“力排众议”。她本来以为只有自己心怀鬼胎,但现在看来……

她究竟,嫁了一个怎样的男人?

*

连珹整理好情绪从露台走出去,重新融入满场衣香鬓影的人潮。她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然后看到了他。

席镜生正站在落地窗旁,两指夹着一个细长的红酒杯,姿态松散而漫不经心,身边站着姚敏抒。姚敏抒仰着头看他,红唇微启,正说着什么,表情认真而急切,像是在解释什么重要的事情。

席镜生听着,没什么表情变化,偶尔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一口,目光从姚敏抒头顶飘过去,落在窗外的风景上。

连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假装没看见,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响起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宝贝。”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听到了姚敏抒轻声应了一句“嗯?”,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连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姚敏抒的脸正微微仰着,期待地看着席镜生,以为他那声“宝贝”是在叫自己。

席镜生却把酒杯从唇边移开,瞥了姚敏抒一眼,桃花眼里似笑非笑,然后用下巴往连珹的方向点了一下:“叫她呢。”

姚敏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连她精致的粉底都遮不住。席镜生已经把酒杯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大步朝连珹走过来,随手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十指交握。

“跑什么?”他低声问,语气是带着笑意的埋怨,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老公叫你,没听见?”

但连珹脸上没什么破绽,微微仰起脸,迎上他含笑的视线,声音平静:“听见了。席总有事?”

席镜生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转身牵着她走回姚敏抒面前。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里那些散漫收敛了几分,多了一层专注温柔、让她看了只想翻白眼的深情。

连珹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这男的怎么这么会演。

“姚小姐,”席镜生笑得满脸春风,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松垮而居高临下,“还没正式介绍过吧——我太太,连珹。”

他顿了顿,又转向连珹,语气是丈夫向妻子介绍朋友的随意:“珹珹,这位是姚小姐,姚敏抒。姚氏实业的总经理,青年才俊。”

介绍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席太太。我太太。连珹。

这种当众的、甚至带着点炫耀意味的介绍,无异于一种极具羞辱性的宣告——你,出局了。连竞争资格都没有。

姚敏抒的嘴角维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笑意已经僵在了嘴角。但她终究是姚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很快调整好呼吸,对着连珹挤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伸出手:“席太太,久仰。果然闻名不如见面。”

她伸出手,与姚敏抒轻轻一握,一触即分。声音平淡有礼:“姚小姐,幸会。”

姚敏抒很快收回手,笑容里有些轻蔑,随即找了个借口离去。

连珹没有回头看她的背影,因为她还没从席镜生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里回过神来。他刚刚从露台到大厅,从给她戴项链到当众让姚敏抒难堪,每一步都像是一盘棋里提前算好的步数。而她不知道自己是棋子还是对手。

“珹珹——”

远远的一声呼唤从人群中传来。

几人循声望去,连允之正从人群里走出来。快六十岁的年纪,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中山装,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美风流,不难想象当年他让连珹的生母一见钟情的模样。

身边跟着的是连太朱静瓷,一身低调奢华的墨绿色旗袍,挽着他的手臂,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

席镜生笑容不变,跟连允之不卑不亢地打招呼,语气里的分寸感刚好卡在“晚辈对长辈的尊重”和“合作伙伴之间的平等”之间。

说完之后才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朱静瓷,点了点头,不轻不重地一句:“朱阿姨。”

打完招呼,再无其他,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对长辈应有的问候。

连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一紧。他对待连允之的态度是礼数周全的,但对待朱静瓷——不是冷淡或轻蔑,而是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对连珹做过什么,所以我只叫你朱阿姨,不能再多了。

她想起上次在镜生科技食堂他和连珲聊天,提到朱静瓷也差不多是这个语气。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大手,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

连珹微微抬头侧目看向男人。他很高,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脖颈到下颚的线条收得很利落,一条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面色不变地跟人寒暄着,漫不经心但又不让人觉得讨厌,每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朱静瓷开口了。她目光落在连珹身上,声音温温柔柔:“珹珹,做了人家的儿媳妇,可就不像在自己家当女儿那么自在了呀。”

朱静瓷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连珹的手臂,“以后可不能像以前那么任性了,要懂事,知道吗?不然啊,妈妈就是想护着你,也护不了啦。”

声音里的甜度刚好,语调也恰到好处,在场的人听了大约只会觉得这是一位母亲对女儿出嫁之后的不舍和叮嘱。

但连珹听出了那个词——“自己女儿”。朱静瓷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你姓连只是暂时的,你不是谁的女儿,别太当真。她觉得恶心,正要开口,旁边的男人已经笑了。

不是客套敷衍的、含着酒杯边缘的淡笑。是真的笑,轻而短,但在场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等着他笑完。

连珹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朱阿姨这话说的,”他眨了眨眼,一副“您太见外了”的表情,“珹珹在我那儿,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我的地方,不就是她的地方?在自己家里,还要看人脸色、装什么‘懂事’,那多没劲?”

席镜生含着笑,语气轻快而不失礼数,“珹珹在席家,那是老爷子点名要惯着的。我这个当丈夫的都没舍得管,您就别操心了——毕竟,宠坏了她,遭殃的是我,又不是您。”

他说“又不是您”的时候,语气还是笑着的。但这话说完,在场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连允之眉梢微微一动,朱静瓷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笑意淡了一层。

她听懂了。席镜生在告诉她:她是席家的人,轮不到你来管。你和她之间没有“母女情深”,只有你当年对她做过的那些事,以及我现在对你的客气纯粹是看在连家的面子上。

姚敏抒在旁边微微红了脸——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刚才对自己那种漫不经心的疏远,和对连珹此刻这种滴水不漏的维护,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

连珹心里哑然失笑——这回答果然是他。混不吝,不按常理出牌,用最轻松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偏偏还让人抓不到错处。他维护她的方式,和他这个人一样,嚣张,直接,又带着点恶劣的趣味。

席镜生就是席镜生,他不会在你被刺的时候帮你挡刀,他会笑吟吟地把刺拔出来,擦干净,递回给对方,让对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连允之在旁边适时地打了圆场,说了几句场面话。席镜生微笑着应了几句,然后自然而然地提出来:“珹珹也忙了一天,有点累了。连叔叔,我们就先失陪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牵着连珹的手,转身就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留恋。

连珹被他牵着,只能跟上。

她被他带着穿过人群,穿过满场来不及收回的目光,穿过水晶灯投下的碎光。然后身后是空旷的门厅,大门在望。

转弯的瞬间他松开了她的手。连珹刚觉得松了口气,一只大手就落在了她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同时他的呼吸在她耳边一热,气声带着淡淡酒香和笑意,低声蛊惑道:“还满意吗,席太?”

连珹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脸红了,心跳也乱了,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他拍她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