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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顶层复式公寓,像一个悬浮在烨城夜空中的、巨大而私密的玻璃方舟。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璀璨灯火与深蓝天幕尽收眼底。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几盏嵌入墙体的氛围灯,风格鲜明,极简主义。

席镜生刚洗完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白色羊羔绒沙发里,一条长腿随意地架在面前的矮几边缘,另一条腿曲起。左手拿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视线却有些飘忽,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内容上。右手则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个已经被打乱的三阶魔方。

“咔哒,咔哒。”魔方块在他指尖转动,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刚从连珹那里回来。她那双空洞得像失去所有星辰的夜空的眼睛,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

烦。

席镜生啧了一声,手指用力,将魔方转得更快,试图用这种机械的、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动作,驱散脑海里那些不受控制的影像。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兰弃尘的微信消息。

弃子:[图片][图片][图片]

弃子:镜生,看这个,刚发现的,好玩儿。关于你那位小太太的。

席镜生咀嚼蓝莓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小太太。他不喜欢这个称呼,尤其从兰弃尘这种玩世不恭的语气里说出来,似乎是将连珹和他那些“月抛”女伴模糊归类般的轻佻。

席镜生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抵触和烦躁。他不想看。至少现在不想。关于她的一切,今晚已经够多了。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正要划掉通知,兰弃尘的语音通话请求却紧跟着弹了出来。

“操。”席镜生低骂一声,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了接听,语气不善,“有屁快放。”

“火气这么大?”兰弃尘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酒吧或会所,“刚回家?小别胜新婚?”

“滚。”席镜生言简意赅,手指依旧飞快地转动着魔方,试图用这种方式维持表面的平静和不在意,“说重点。”

“行行行,说正事。”兰弃尘听出他语气不对,收敛了点,“其实不是我发现的,是译誊那小子,刚回来闲得蛋疼,到处搜罗美女。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翻墙看到个ins,上面一堆老照片,全都是你那小……咳,连珹的。看时间,得是好几年前了,在伦敦那会儿。”

席镜生没说话,只是停下了转魔方的手,目光落在面前矮几上那盘沾着水珠的蓝莓上。他伸手拈起一颗,丢进嘴里。酸甜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谁的ins?”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Charles的。就今天山顶,你那个……前情敌?”兰弃尘语气暧昧,“那法国佬的ins,设置成了公开,不过很久没更新了,最新的也是好几年前。里面好多照片,全是关于咱们那位小Margot的。啧啧,真是……青春啊。”

Charles。那个金发灰眼、在会议室里拥抱她、叫她“little princess”的法国男人。

席镜生的手指收紧,捏碎了指尖一颗蓝莓。深紫色的汁液染上他白皙的指腹,像一小滴凝固的血。

席镜生沉默了几秒。理智告诉他,没什么好看的。谁没点过去?何况是联姻之前,和他半毛钱关系没有的旧情史。窥探这些,既无聊,又掉价。

可指尖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兰弃尘刚刚发过来的那个链接。

加载的圆圈转了几秒,图片清晰起来。

是几张ins的截图。背景是典型的欧式界面,发布时间显示是六七年前。照片像素不算特别高,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颗粒感。

第一张,像是在某个古老的图书馆。高高的穹顶,成排的橡木书架,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一个金发女孩坐在靠窗的长桌旁,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面前摊开的厚重书籍,手里握着一支笔。简单的黑白条纹衫,金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流淌的蜂蜜,微微卷曲的发梢扫在锁骨上。

是连珹。

更年轻,脸庞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神清澈专注,像沉浸在另一个纯粹的世界里。是Margot。

第二张,是在一个公园。深秋,落叶铺了满地金黄。她穿着米白色的粗线毛衣,深蓝色牛仔裤,赤脚坐在一条长椅上,手里捧着些面包屑,正低头喂着围拢过来的鸽子。发丝在逆光中几乎透明。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眼神温柔。是连珹,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连珹。松弛,温暖,带着少女般的天真。

第三张,似乎是偷拍的。她歪着头,靠在一个肤色偏深的手掌里睡着了。手掌的主人只露出小臂,袖子挽到肘部。她的金发铺散在对方的手心里,脸颊被掌心托着,睡颜恬静,呼吸均匀。那只手掌小心翼翼,像托着一颗珍贵易碎的珍珠。她似乎真的累极了,在某个信任的人身边,卸下了所有防备。

第四张……席镜生的目光凝住了。

照片的焦点,是一截纤细雪白的腰肢。女孩穿着短款的针织上衣,因为伏案写字的姿势,衣摆微微上缩,露出一小截紧实平坦的腰腹。皮肤在自然光下白得晃眼,腰线收束,弧度美好。

而一只明显属于男性的、肤色更深、骨节更大、带着薄茧的手掌,正悬空靠近那截腰肢,拇指和食指张开,虚虚地、带着点玩笑和比较的意味,丈量着她的腰围。

手掌很宽,看上去几乎比女孩的腰还要宽上一圈。强烈的对比,带着狎昵的亲昵和占有欲。

席镜生眯起了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将那张照片放大。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截腰肢靠近后腰、微微凹陷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深点。

不是痣。痣的颜色通常是棕黑或红色。

这个点,在放大的像素下,隐约能看到一点……蓝色?

他心头莫名一跳,指尖用力,将图片放到最大。像素开始模糊,噪点增多,但那个蓝色的点,轮廓似乎……不仅仅是点。

更像是一个……小小的、花体的……

J?

席镜生拿着手机的手指,蓦地僵住。

J。

像一颗烙印在雪地上的、幽蓝的星。

他的备注。微信里,他给她备注的那个字母。J。J for jerk。混蛋。

当时她说是给他的备注。他信了,甚至觉得有趣。

可现在,这个“J”,出现在她的腰窝上。一个纹身。一个永久性的、刻在身体上的印记。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今晚在玄关,他手按在她后腰时,她身体那瞬间剧烈的僵硬和战栗。他当时感觉到的那个微小的凸起……

难道就是……这个纹身?

她是因为他碰到了她的纹身,那个属于别人的印记,才反应那么大?

是那个位置吗,就是这个纹身?

J。

为什么是J?

他下意识地看向照片的发布日期。水印显示的时间,换算过来,是七年前。

七年前。她才二十岁?或者更小?

而那时候的“J”……和他席镜生,有半毛钱关系吗?七年前,他甚至不知道世界上有“连珹”这个人。那时候的他,是Jenson,是深陷席家内斗漩涡、被迫迅速褪去理想主义外壳、在现实泥潭里挣扎的年轻继承人,是那个连自己都快要不认识的、疲惫而尖锐的席镜生。

这个“J”,纹在七年前、二十岁的Margot腰上,绝不可能是为了他。

那会是为了谁?Charles?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以J开头的人?James?John?Julian?

席镜生盯着那个模糊的蓝色“J”看了几秒,然后他快速地滑动屏幕,将后面的照片也粗略地翻看了一遍。大多是类似风格的日常,年轻的Margot穿着经典的条纹、波点、千鸟格,在金发的映衬下,像个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洋娃娃。笑容明亮,眼神生动,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像是在浏览一个陌生女孩的青春纪念册。旁观者的好奇心境,权当是看看稚气未脱的漂亮小连珹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他点开了兰弃尘发来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视频。

开头有些晃动和噪音,然后画面稳定下来。光线有些过曝,背景是在一个布置温馨的客厅,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摆着鲜花、蜡烛,和一个插着“20”数字蜡烛的奶油蛋糕。是生日派对。

二十岁的Margot被高大的Charles圈在怀里,两人并肩坐在地毯上。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金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Charles侧头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低声对她说着什么,偶尔夹杂着几句发音柔软的法语。

“Little Princess…”(小公主…)

“My precious pearl…”(我珍贵的珍珠…)

镜头有些晃动,画质也模糊,但依旧挡不住连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灰蓝色大眼睛。她听着Charles的话,时而抿嘴笑,时而歪头看他,表情生动,带着二十岁女孩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赖。

然后到了许愿环节。她双手合十,对着跳跃的烛光,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脸颊被烛光映得红扑扑的。

她睁开眼看着蜡烛,嘴角弯起一个甜蜜的笑容,用英语轻声说:“Hoping my gods will bless me…”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

话音未落,画面猛地一晃,天旋地转。似乎是举着手机的人突然扑了过去。女孩“啊”地惊呼一声,随即是清脆悦耳的咯咯笑声,像一串银铃在空气中碰撞。男人的笑声也混了进来,带着得逞的愉悦和宠溺。

“Right now.”(就现在。)Charles带笑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有些模糊。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更近的、仿佛贴着话筒的、模糊的亲吻声响。女孩的笑声变得断断续续,甜腻,羞涩,又满是欢喜。

那笑声太有感染力,那画面里的幸福太满溢,以至于席镜生看着,嘴角竟也无意识地,跟着向上弯了一下,低低地“呵”笑出声。

是真的被那种纯粹的、年轻的快乐感染了。

笑完,他却沉默了。

席镜生拿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有些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倒影。

他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了旁边柔软的沙发坐垫上。

像是要隔绝那画面、声音,和那段属于别人的、鲜活明亮的、二十岁的青春。

二十岁。七年前。

他二十三岁。正是席家内斗最白热化、也最血腥残酷的时候。父亲席径舟身体每况愈下,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大哥席镜尘因为替他挡了对手的阴招,在那场精心策划的“车祸”中重伤,双腿神经受损,从此与轮椅为伴,眼中的光芒一日日黯淡下去。

而他,席镜生,身上“Jenson”的影子还未曾全然褪去,骨子里还残留着剑桥带来的骄傲、狂妄、和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他试图用学术那套纯粹的、追求真理和最优解的逻辑,去应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利益倾轧。

结果呢?

市场不吃这一套。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只看收益,只看成本,只看股价。他们嘲笑他的“冒险精神”是“鲁莽”,他的“理想主义”是“不懂事”。

第一盘由他主导的重要收购案,因为他过于相信数据和所谓的“技术前瞻性”,低估了人性贪婪和局势诡谲,最终赔了夫人又折兵,让席家损失惨重,也让原本就对他接替大哥位置心存疑虑的元老们,更加不满。

他还记得,在某个压抑的董事会议后,他疲惫地回到那间为大哥特意建造的玻璃茶室。大哥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暮色中沉寂的假山荷塘,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淡,却像重锤砸在席镜生心上:“镜生,席家要的,不是一个Jenson。”

那一刻,席镜生站在大哥身后,看着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那张年轻却已染上倦色和戾气的脸,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彻底碎了。

那个在剑桥讲堂上意气风发、相信直觉与公式可以改变世界的Jenson,死了。

死在了家族的倾轧里,死在了利益的泥潭中,死在了大哥那声失望的叹息里。

活下来的,是必须戴上无数面具、学会算计权衡、变得冷酷甚至玩世不恭的——席家继承人,席镜生。

很可笑,是不是?

他从矮几的烟盒里磕出一支烟,拿起那个银色的都彭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窜起,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没什么情绪的眉眼。

他凑近,点燃。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将他俊美却疏离的五官笼罩得有些模糊,似真似幻。

尼古丁辛辣的味道冲入肺腑,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清醒。

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那点被视频勾起的愉悦,瞬间沉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二十岁。七年前。她对着蛋糕和爱人,许愿神明照拂。

他二十三岁。在冰冷的会议室和父亲的失望眼神里,学会埋葬Jenson。

席镜生沉默了几秒,然后,没什么情绪地,反手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了冰凉的大理石中岛台面上。

声音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转过身,背对着中岛台,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巨型机器。

烟雾后面,他的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却又仿佛没有聚焦在任何一点上。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今天,在会议室被她用“数据沙箱”将了一军后,在午餐时被她用芥末虾球“反击”后,他会那么……执意地,甚至有些失控地,想带她去飙车,想看她惊慌失措,想“惩罚”她。

不是因为她在合同上给他拆台,也不是因为她让他吃了芥末。

是因为……嫉妒。

不,不是对Charles,或者对她那个腰窝上“J”所代表的某个旧情人的、肤浅的嫉妒。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

羡慕。

他在羡慕那个二十岁的、可以一路顺着自己的兴趣和理想,读完博士,直到现在还在坚持发表学术论文、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的连珹。

羡慕那个在七年前的视频里,可以对着蛋糕和爱人,毫无负担地许愿“希望神明照拂”的 Margot。

羡慕她身上,那份他早已被迫放弃、亲手扼杀的,属于“Jenson”的——理想主义,纯粹,对世界的好奇和探索欲,以及那种……被允许脆弱、被允许期待神明照拂的天真。

而他,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已经被现实和家族的责任,剥夺了这种资格。他必须成为“席镜生”,必须冷酷,必须算计,必须赢。

神明?他早就不信了。他唯一信的,只有自己,和手里的筹码。

所以,当他看到连珹——这个在法律上是他妻子、却奇妙地保留了他遗失的那部分特质的女人——时,那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才会发酵成一种近乎恶劣的、想看她“失控”、想把她也拖入“现实”的冲动。

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当年的“放弃”和“转变”,是必要的,是正确的。看,你也会怕,你也会失控,你也不是永远那么冷静完美、高高在上。

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被扣在沙发上的手机,点亮屏幕,找到那个视频,再次点开。没有播放,只是拉到最后,看了一眼视频自带的发布日期标签。

June 1st.

六月一日。

儿童节。

她的生日?

席镜生下意识地,翻了下自己的左手腕,想去看手表上的日期。手腕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圈比周围肤色稍浅的印子。

他才想起,那块表,晚上给她绑头发了。大概还留在她那栋冷冰冰的婚房里,枕头下,或者某个角落。

还有今晚,在山顶观景台。她被兰弃尘询问时,抬起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睛,在满屋子陌生的男人中,仓皇地、无意识地寻找……然后,定格在他身上。

那个眼神。

那么空,那么慌,却又那么……本能地,在找他。

不像是演的。演不出那种灵魂出窍后,对唯一熟悉坐标的下意识依赖。

席镜生记得,当时被她那样看着,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好像……他欠了她点什么似的。一种莫名其妙、却又真实存在的……亏欠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递水,然后……用自己贴身的手表,给她绑头发。

那么蠢,那么不符合他“席镜生”人设的举动。

现在想来……

他喷出一口薄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变幻。

现在想来,大概也能理解。当时那屋子里的男人,兰弃尘、黎译誊、唐川、花惊澜……她最“熟悉”的,也就只有他这个法律上的丈夫了。不找他,找谁?

难道找刚认识、嬉皮笑脸的兰弃尘?还是一脸好奇的黎译誊?或是沉默观察的花惊澜?

只是……熟悉而已。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自动暗了下去。

席镜生靠在沙发里,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他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又冰冷的城市灯火,眼神有些空。

恍惚间,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因为刚才的触碰,视频又不小心被点开,自动重播起来。

嘈杂的开场,过曝的光线,温馨的布置,二十岁的生日蜡烛。

女孩清脆的声音,再次在寂静的公寓里响起,穿过淡蓝色的烟雾,钻进他的耳朵:“Hoping my gods will bless me…”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

席镜生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了一下。

一缕长长的烟灰,无声地坠落在地毯上,碎成更细微的粉尘。

他忽然想起,六月一日,那天……好像就在不久前。

那天,镜生科技的员工餐厅,似乎确实准备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糖果和巧克力,他的主意,儿童节嘛,庆祝员工“童心未泯”。他经过时,还随手拿了一颗黑巧。

那天……他好像在公司,见过她。

她穿了什么来着?

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口处,似乎有暗红色的、精致的玫瑰花纹刺绣?

他好像还……逗她来着?在走廊,或者电梯里?说了句什么混账话?

她当时……回应了吗?说了什么?

他忘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只记得那抹黑色的、带着暗红玫瑰的身影,和那双平静的眼睛。

六月一日。

哦。

原来那天,是她的生日啊。

视频又循环播放到了亲吻的那段,模糊的笑声和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席镜生静静地坐在沙发里,指间的烟,慢慢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指尖。

他浑然未觉。

只是看着窗外那片永恒闪烁、却又永恒沉默的灯火,听着耳边属于七年前的、别人的生日祝福和欢笑。

希望我的神明,照拂我。

你的神明,是谁呢,Margot?

是那个给你纹下“J”的人?是那个在烛光前吻你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烟雾缭绕中,席镜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桃花眼深处,倒映着窗外的流光,明明灭灭,深不见底。

*

六月的晚风,穿过露台繁茂的绿植。

连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月白色的丝质长裙在晚风里微微拂动,像一捧清冷的月光。她胸前那一片由细密水钻拼成的抽象纹样,折射出千万点跳跃的粼粼波光。这些光点又映在她脸上,在她灰蓝色眼眸和纤长睫毛上流转,仿佛泫然欲泣的琉璃娃娃,带着不真实的光晕。

嫁进席家快五个月,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踏足连家主办的社交场合。说是陪朱静瓷出席,不如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各怀心思的“展示”。朱静瓷需要塑造一个宽容大度、善待嫁入顶级豪门的继女的慈母形象,巩固自己在连家和社交圈的地位。

而连珹,顶着“席太太”的身份,是她此刻最拿得出手的“道具”。

连珹看得清这层,也懒得去深究朱静瓷更深的心思。她本就对这类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商业社交晚宴提不起兴致,即使昨晚和花至通电话时,听那丫头插科打诨地传授了一堆“如何在一群虚伪人精里保持微笑并全身而退”的、她自己都未必做到的“诀窍”,连珹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面对朱静瓷那刻意亲热又难掩审视的虚伪姿态,她更是连敷衍的力气都欠奉。

然而,麻烦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就在她试图找个角落喘口气时,一个穿着嫣红色露背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是姚敏抒。

烨城姚家的独生女,二十三岁麻省理工辍学、如今在家族企业里独当一面的女强人,也是……席镜生众多“候选”联姻对象中,曾经最被看好的一位。

姚敏抒的目光,像带着温度的探照灯,从连珹的头发丝扫到脚尖,最后定格在她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比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带着怜悯和好奇的“观赏”。仿佛在看一件偶然得了头彩、却未必能长久保有奖品的漂亮洋娃娃。

“连小姐,哦不,现在该叫席太太了。”姚敏抒开口,声音柔和,“久仰。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她刻意加重了“百闻”两个字,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连珹迎着她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姚小姐,幸会。”她语气平淡,甚至懒得伪装出一丝热络。

她不想,也无需成为为了席镜生而与其他女人争奇斗艳的一员。这场婚姻的本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姚敏抒似乎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依旧用那种“看妹妹”般的目光看着她,甚至伸手,看似亲昵地拂了一下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席太太今天这身真是清丽脱俗,怪不得能把我们眼高于顶的席总给收了。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个下午茶?我也在MIT读过书,说不定……”

朱静瓷在一旁静观,脸上是完美无瑕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