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男人牵着长发如瀑的女人走进来,暖光和夜风一起涌入。席镜生还是那件黑夹克,只是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连珹的发圈不知道掉在哪个弯道上了,墨蓝色的运动装衬得散开的黑发格外柔顺,蓝灰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未散的水雾,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没完全回神的茫然。
她整个人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眼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水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脆弱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不小心跌落到凡尘、沾染了夜露与惊慌气息的水晶娃娃。
美丽,易碎,我见犹怜。
兰弃尘率先吹了一声口哨,唐川嘴角微微一勾,黎译誊已经嗨起来了,花惊澜的眼睛从连珹脸上扫到席镜生脸上,暧昧地挑了挑眉。
“哟!可算来了!”唐川第一个笑着招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和连珹披散的长发上打了个转,揶揄道,“我们还以为镜生你输不起,带着嫂子跑路了。”
“就是,磨蹭什么呢?香槟都醒了半天了。”兰弃尘也跟着起哄,挤眉弄眼。
面对朋友的打趣,席镜生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没有接话,也没有解释。他牵着连珹,径直走向屋子中央那张围着柔软皮沙发的矮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冰镇过的香槟,几瓶颜色各异的橙酒,还有一些精致的佐酒小食。空气里漂浮着酒精、柑橘和烤坚果的香气。
席镜生将连珹带到一张单人沙发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沙发很软,她陷进去的瞬间,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沙发的扶手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席镜生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对候在一旁的服务生抬了抬下巴:“给她一杯水,温的。”
服务生应声而去。
席镜生自己则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杯已经倒好的香槟,抿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沙发里的连珹。
他知道,她是真被吓到了。不是那种女人为了博取男人怜爱而故意做出的、娇嗲夸张的惊吓,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恐惧反应。从她瞬间失神的眼睛,到失声,再到此刻这种仿佛灵魂还未完全归位的僵硬和茫然,都不是伪装。
这种情况下,如果按照他一贯处理“麻烦”的方式,大概会把她单独丢到某个休息室,让她自己缓过来,眼不见为净。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此刻她安静地蜷在沙发里,长发掩映下半张苍白的侧脸,和那双低垂的眼睛,他心底那点惯常的冷漠和疏离,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了一下。
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休息室,面对黑暗和寂静,可能会让她更恐慌。
算了。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转身对着已经开始新一轮调侃和闲聊的几个朋友,懒洋洋地加入了话题,用他插科打诨的方式,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连珹身上引开,让屋子里的气氛重新活跃、热闹起来。
“输给译誊那小子,还不是因为副驾带了人,得照顾着点?”席镜生晃着酒杯,对着黎译誊挑眉,语气是混不吝的认输,却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炫耀,“下次单独跑,让你三个弯道。”
“得了吧你!”黎译誊笑骂,“找借口!”
兰弃尘和唐川也跟着笑,话题很快转向了黎译誊那辆新车的性能和改装。
连珹安静地坐在沙发里,双手捧着服务生刚刚送来的玻璃杯。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冰凉的掌心,她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脑子里还有些混乱,仿佛刚才那场疾速的黑暗之旅,和此刻温暖明亮、笑语喧哗的场景,被割裂成了两个完全无关的世界。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似乎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喉咙依旧紧绷,尝试了几次,还是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这种无法掌控自己身体、尤其是无法表达的感觉,让她感到陌生而无措。
连珹下意识地轻轻舔了下自己的虎牙。尖尖的虎牙擦过下唇内侧柔软的皮肤,带来一点真实的刺痛感。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却被一直用余光注意着她的兰弃尘捕捉到了。
兰弃尘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连珹,永远是冷静、得体、甚至有些疏离的,像一幅精心装裱的名画,美则美矣,却缺乏活生生的气息。可刚才那个舔虎牙的动作,无端地让他想起某种漂亮而高贵的猫科动物,
在受到惊吓或感到不安时,会用舔舐爪子或牙齿的方式,来确认自身的存在和边界。
脆弱,又带着不自知的野性感。
兰弃尘心里那点因为席镜生“重色轻友”而产生的小小不满,瞬间消散了不少。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连珹旁边的沙发扶手边,微微弯腰,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小心翼翼的安抚:“嫂子,没事吧?他开车就那样,下次你别坐他的车,让唐川载你。山顶风大别着凉了,喝点热水暖暖。”他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试图用最寻常的理由解释她此刻的异常。
连珹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有些迟缓地,抬起了眼。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因为抬眼的动作,终于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里面的茫然还未完全散去,甚至因为突然被人靠近和问询,而闪过一丝小鹿般的惊慌。她看向兰弃尘,眼神却没有真正落在他脸上,而是有些仓皇地在室内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或确认的锚点。
一屋子的男人,目光或多或少,都随着她的视线移动。
然后,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不远处的席镜生身上。
席镜生原本正斜倚在吧台边,手里转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唐川说着话,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沙发方向。此刻,猝不及防地撞上连珹那双带着惊慌、茫然、和无意识寻找意味的眼睛。
她在找他。
怕的时候,第一个看的是他。
那一瞬,席镜生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意外,有点微妙的不自在。
席镜生脸上的笑容蓦地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对兰弃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开。
兰弃尘会意,摸了摸鼻子,退开了两步。
席镜生这才放下酒杯,拿起服务生刚送过来的、另一杯温度更合适的温水,迈步走了过去。
席镜生走到连珹面前,蹲下身,让她可以微微仰视他,减少压迫感。他将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平稳:“喝点水,会舒服些。”
连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他脸上。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熟悉笑意的桃花眼,看着他递到面前的杯子,迟疑了一下,缓缓松开了紧紧抓着沙发扶手的一只手,接过了水杯。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一触即分的温热。
她低下头,小口地抿着温水。
“嫂子这是真被镜生吓到了吧?”唐川的声音带着笑传来,语气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调侃,“镜生你也真是,带嫂子玩也不悠着点,看把嫂子吓的。”
“就是,罚酒三杯!”黎译誊也跟着起哄。
席镜生蹲在原地,没起身,只是侧头对着唐川他们笑了笑,顺着他们的话,用那种混不吝的语气接道:“行啊,罚就罚。不过得等会儿,没看见我正哄人吗?”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配合一场玩笑。
席镜生接着他们的话,还调侃着笑了一句什么,人却已经绕到了连珹身后。他一边和唐川说话,一边单手解下了自己腕间那块江诗丹顿,深蓝色鳄鱼皮表带的江诗丹顿传承系列,表带柔软。
然后,在连珹低头喝水、在其他人笑着看过来、却并未特别留意的瞬间,席镜生拿着腕表的手,绕到了连珹身后。
然后席镜生一只手拢起了她散在背后的长发。她的头发很滑,从他的指缝里不断地往下溜,他拢了两次才把整个马尾握在手里。
接着,他用那只戴着腕表的手,捏着柔软坚韧的深蓝色鳄鱼皮表带,就着拢起头发的姿势,将表带在发束上灵巧地缠绕了两圈,最后用腕表本身的表扣,“咔哒”一声,轻轻扣紧。
冰凉的铂金表盘,不可避免地贴在了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上。
“!”
连珹被那突如其来的凉意激得浑身一颤,握着水杯的手都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水来。她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席镜生。
席镜生却已经直起身,退开了半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甚至因为捕捉到她被冰到时那一瞬间生动的反应,而笑意加深。他微微歪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带着狎昵的调侃,低声说:“头发乱成这样,丑死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着香槟的微醺和雪松的冷冽。
连珹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触手是冰凉坚硬的表盘。她甚至能感觉到表带缠绕的力道,和她自己头发的柔韧。
他……用他的手表,给她扎头发?
连珹心里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而另一边,兰弃尘、唐川、黎译誊,甚至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花惊澜,都将席镜生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在了眼里。
几个男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没说话,但彼此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和……惊奇。
他们都和席镜生认识太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是没有见过他对女人好——席镜生对女人从来不屑于认真,他轻佻、风流、界限分明,每一段关系都提前写好免责协议。
何曾见过他没有见过他一边和别人说话一边不自觉地,绕到一个人身后用自己贴身的手表,去给一个女人束头发?只因为她头发散了,而这里没有发圈?
更没见过他在停车场里那个眼神——那种让兰弃尘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兰弃尘甚至摸了摸下巴,觉得今晚这趟来得真值,戏越来越精彩了。
席镜生仿佛没看到朋友们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直起身,拿起自己那杯香槟,对众人举了举:“行了,人哄好了。不是要罚酒吗?来。”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男人们笑着举杯,话题转向了别处。
连珹依旧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杯温水。后颈传来的凉意持续刺激着她的神经,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喉咙的紧绷感,似乎也因为温水的滋润和情绪的平复,而缓解了一些。
她尝试着,清了清嗓子。
“咳……”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可闻的咳嗽声,从她喉咙里逸出。
成功了。她能发出声音了。
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尝试着,动了动喉咙,然后,张开嘴,对着面前关切地看着她的兰弃尘,用还有些沙哑的声音低声说:“……谢谢。”
席镜生正仰头喝下杯中罚酒,闻声,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酒杯,转过头看向沙发里的连珹。
她正微微仰着脸,对兰弃尘道谢,侧脸在灯光下恢复了些许血色,长发被他用手表束起,露出优美脆弱的脖颈线条和清晰的下颌。虽然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倦意,但那份空洞的茫然已经消散,重新有了焦距。
席镜生看着她,看着她重新“活”过来的样子,心底那丝从停车区开始就一直若有若无绷着的弦,终于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松感,悄然掠过心头。
席镜生大步走了过去,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低头看着她慢慢聚焦的蓝眼睛,心里忽而涌上一股柔软的不忍。
“嗯?”他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用表带束起来的马尾末尾,轻轻揪了一下,力道小得连一只蚂蚁都捏不死。然后他歪头看着她,桃花眼里又浮起了惯常的促狭。
“再不说话,就真成小哑巴了。”
席镜生忽而又笑了,凑近她,轻轻捏着她的耳珠,声音压低,戏谑十足:“不过,哑巴新娘……好像也挺带感?”
*
这是时隔多天席镜生再次回到这座婚房。
司机把他们送到门口就离开了。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暖黄色的光只够照亮换鞋凳周围一圈,走廊深处还是沉沉的黑暗。整个房子安安静静,管家已经休息了。
连珹走在前面,一路上已经恢复了冷静的模样,话还是不多,但眼神不再是山顶上那种空茫茫的失焦。席镜生跟在后面,看她换鞋的动作——弯腰、解鞋带、把运动鞋放进鞋柜——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如常,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在玄关处站定,没有换鞋的意思。然后他伸手,手掌落在她后腰上,隔着墨蓝色运动装薄薄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掌心下是她腰窝的位置,那个弧度刚好贴合他的掌根,温热而柔软。
席镜生贴近她的耳侧,用气声呼吸着她,“老公不留下,席太半夜吓着了怎么办?”
他指的是山顶她那种异常的恐惧反应。语气是调侃,试图用这种轻佻的方式,打破此刻略显凝滞的气氛,也或许,只是想确认她是否真的“好了”。
连珹的身体僵住了。不是因为他按了她的腰,而是因为他按到的地方。他手掌的力度透过衣料和皮下脂肪,传到了她皮肤最深处——那枚小小的蓝色J字形纹身,正端端正正地藏在他掌心下方。
她站在玄关和走廊的交界处,身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片刻,连珹伸出手,沉默地拂开了他的大手。动作很轻,没有用力,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唇相讥。她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开,像把一片落叶从肩膀上轻轻拨掉。然后换好鞋子,沉默着往楼梯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音,背影在昏暗的感应灯光里一点一点往上走,长发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晃动。
席镜生半个人站在黑暗里,手还悬在半空。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反唇相讥,会叫他席总,会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把他堵回去。可现在她没有。她真的像一个碎掉的洋娃娃,不是那种脆弱到需要人抱起来哄的碎,而是那种——外壳还完好,但里面的发条已经不走针了的碎。
席镜生下意识皱了下眉。
连珹已经走到楼梯转角了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彻底消失在楼梯顶端时,席镜生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黑暗的一楼空间里,却清晰得有些突兀:“连珹。”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连名带姓,像在叫一个他认识的人,而不是他的附属品。
连珹上楼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她停在楼梯转角平台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你可能有前庭性眩晕,”席镜生的声线恢复了平静,没有调侃也没有安慰,“记得去看医生。”
说完,席镜生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自动锁扣“咔嗒”一声弹合。走廊里那一小片感应灯灭了,整个玄关彻底陷入黑暗。
连珹站在楼梯上,身体还保持着刚刚停下来的姿势。她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隔着衣服,指尖轻轻按在那个纹身的位置。
皮肤下,那个微小的凸起,清晰可辨。
J。
Jenson。
她青春岁月里全部的光,和此刻全部不堪的秘密。
连珹。
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任何别称。她想起母亲当年离开时也是这么叫她的,老师送她去机场时也是这么叫的。那些人叫完她的名字之后,都走了。
现在,他也没有留下来。
连珹回到卧室,屋子里还有淡淡的玫瑰檀香味,是她的沐浴露和身体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没有立即开灯。站在黑暗中,低头间感觉到脖颈间一沉——是那块江诗丹顿,表带还缠着她的头发,表盘贴在后颈上,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她抬起手,小心地摸到后脑勺上的卡扣,轻轻一按,“咔嗒”一声,表带松开,手表落回她手里。她在黑暗里握紧它,表盘沉甸甸的,带着自己的体温,已经不凉了。
他的体温还未触及,但她的体温已经覆盖在表盘上面。
就像她先爱上他,后来他才认识她。
她握紧了手表,却又一次推开了他。
*
黑暗中,连珹躺下的那一刻忽而想起他给她挽头发。
手指从她发间穿过,拢起,表带绕了两圈,金属表盘贴在后颈上,凉意渗进去的一瞬间她的背上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被触碰的温柔太过精准。
他又说前庭性眩晕,还是那么聪明,一眼就能看穿她。在山顶上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时候,他没有追问,没有慌,只是看着她失焦的瞳孔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把她从停车场牵到亮着灯的玻璃房里,用一块腕表把她的头发束好,让一屋子人热热闹闹地把她从那个空白的恐惧里捞回来。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的画面翻涌而来。十五岁。连家那栋西式别墅,旋转楼梯。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薰和压抑的争吵。朱静瓷冰冷而锐利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连玦激动又无力的辩解。而她,像一件被随意摆放、又被突然发现的错误物品,站在楼梯转角,手足无措。
“……小狐狸精!跟她那个妈一样!才多大就知道勾引男人!连玦你疯了!她是你妹妹!”
“……妈!你胡说什么!珹珹她还小,她只是……”
“只是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这个家,有她没我!你爸舍不得,我舍得!明天就给我送走!送得远远的!”
然后,是朱静瓷猛地转身,看向她时,那双盛满了愤怒、嫌恶和恐惧的眼睛。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毫无预兆地狠狠推在了她的肩膀上。
“滚开!你这个……祸害!”
力道不大,却足够突然,足够充满恨意。
天旋地转。
精致的雕花栏杆、光滑的大理石台阶、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颠倒、旋转、碎裂。身体失去控制,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沿着冰冷坚硬的台阶,一级,一级,翻滚着向下坠落。
骨头撞击台阶的闷响,皮肤摩擦地面的刺痛,还有那种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失去上下左右方向的、极致的眩晕和失重感……
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醒来时,是在医院。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连允之震怒,却最终在朱静瓷的哭闹和“意外失足”的说辞中,选择了沉默。连玦被严令禁止再接近她。
不久后,连允之迅速将她送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美其名曰:深造。
实则,是又一次流放。用更文明、更光鲜的方式。
那场翻滚下坠的眩晕,和随之而来的、长达数月的平衡感失调、偶尔出现的短暂失神,成了她十五岁夏天,最沉默也最轰鸣的烙印。
那种眩晕感从此住进了她的前庭系统。心理医生说是前庭性眩晕,诱因是剧烈旋转和失重感。
今天在盘山公路上,每一个急弯都像在复刻那天的楼梯。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回到了十五岁,声带锁死,瞳孔失焦,膝盖发软。
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副驾上坐着一个男人,英挺的侧脸被车灯照得一明一灭,像一个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的灯塔。手指在方向盘上从容地打着圈,野性而好看。
她怕的是弯道,却不怕他。
整张床都在晃,不是真的晃,是她的前庭系统还在残留的恐惧里轻轻摇晃,像被拨动的琴弦还没完全静止。
连珹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身下冰凉的床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另一只手,缓缓地摸索到自己的后腰,隔着薄薄的丝绒衣料,轻轻按在那个纹身上。
冰凉的指尖,触碰着皮肤下那个微小的蓝色“J”。细细的,蓝色的,像一颗长在皮肤里的痣。
她想起玄关处他手掌按在那个位置上时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进来,她的纹身好像在那一刻轻轻跳了一下。
Jenson。
那个名字,曾是她黑暗青春里,唯一仰望的光。是她独子在剑桥的全部动力。是她无数个深夜埋头苦读时,心底默念的咒语。
可这道光,此刻成了她最大的秘密,和最深的恐慌。
她怕他知道。怕他发现,他娶的这个“联姻工具”、“合作伙伴”、“漂亮花瓶”底下,藏着怎样一个可笑的、一厢情愿的痴妄。
更怕……他知道了,会露出怎样轻蔑或玩味的笑容。就像他评价那些围绕他的女人一样。
连珹翻了个身,手指放在枕侧,慢慢探向大床的另一侧,那个位置他只睡过一次,床单凉而平整。像他这个人,来去如风,不留痕迹。
连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探,探到枕头底下,不设防地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他今晚在山顶上给她挽头发用的那块江诗丹顿,洗澡时她把它从头发上解下来,放在枕头上,又不知怎么滑到了枕头下面。
她在黑暗里静静地握了一会儿,表盘已经被她的手指焐热了,好像这块表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体温。
她把它放回枕边,手指慢慢地松开。
黑暗中,眼睛又闭上了。
窗外夜蓝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