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官道尽头便浮现出小镇的轮廓。
镇口立着一块青石碑，经多年风雨侵蚀早已斑驳不堪，碑上“临泽镇”三字笔画模糊，石缝里生着几丛枯黄的狗尾草。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铺子只零星开了几家。布庄的门板只卸了一半，铁匠铺炉火半熄，铁砧上蒙了层薄灰，唯有几家吃食铺子敞着门，蒸笼上飘着稀稀落落的热气，生意甚是清淡。
整条街冷冷清清，正值正午，行人却寥寥无几。偶有路人经过，也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像是在躲避什么灾祸。
林莲初踮脚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街角的馄饨摊。芦席搭的棚子下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骨汤混着葱花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她肚子顿时咕咕作响，眼睛一亮，伸手拽了拽镜漪的衣袖。
“师父，走吧。”
“嗯。”镜漪应道。
摊主是个四十上下的妇人，生着一张圆脸，系着条发白的蓝布围裙，见有客人来，立刻眉眼含笑地迎上来，道：“两位姑娘吃馄饨？都是自家现包的，肉馅今早刚剁，皮薄馅大，汤底是大骨熬了一整夜的，滋味浓得很。”
“要两碗。”林莲初说着，拉着镜漪在长凳上坐下。长凳狭窄，二人并肩而坐，肩头紧紧相贴，谁也没有挪开。
馄饨很快端了上来，粗瓷碗里汤色乳白，飘着翠绿的葱花，皮薄馅足的馄饨浮在汤面，隐约能看见里头粉润的肉馅。
林莲初舀起一个吹了两口，一口咬下去，烫得倒吸了口气，随即满足地眯起眼，喊道：“好吃！师父快吃，凉了就失了滋味。”
镜漪拿起勺子，舀起馄饨慢慢吃着，动作从容清雅，没发出半分声响。林莲初偷偷看她，只觉得师父连用膳都这般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粗瓷勺柄，连那粗陋的瓷碗都似添了几分雅致。
摊主在一旁收拾碗筷，嘴里絮絮地搭话：“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个时节，肯来我们临泽镇的人可不多。往年这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着呢，泽里的鱼干、芦苇席，镇上的米酒，都是抢手的好东西，商队一拨接一拨的。今年……”她叹了口气，用力拧干抹布，没再往下说。
林莲初放下勺子，与镜漪对视一眼，镜漪微微颔首。
“今年怎么了？”林莲初问道。
摊主左右扫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黄狗趴在对面门槛上打盹，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她们这边倾了倾：“镇上闹妖怪呢。两位姑娘是外地来的，听我一句劝，天黑了可千万别出门。”
“什么妖怪？”
“说不好，”摊主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尽数散去，只剩满眼真切的恐惧，“从年初就开始了。头一回出事，是镇东头王家的儿子，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夜里去邻镇喝酒，走到半路就没了踪影。家里人找了三天，只在镇外官道上捡到他一只鞋，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手里的抹布不自觉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接着道：“后来就不止夜里出事了。但凡年轻男子走夜路，走一个丢一个。报官也没用，差役来了好几趟，什么都没查出来。大家伙儿夜里都不敢出门，本以为这样就能没事，可前些日子，大白天也有人不见了！”
她抬眼看向林莲初，眼底满是惊惧，喊道：“青天白日的，一个大活人，走在路上就没了。当时街上还有人，都说是一团红影子，嗖一下就把人卷走了。你说吓不吓人？”
林莲初蹙眉，问道：“只失踪男子？”
“可不是嘛，”摊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一丝庆幸，“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个就这么没了。现在镇上剩下的净是老弱妇孺，孤儿寡母多了一大片，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就说李家媳妇，丈夫上月没了，一个人拖着三个孩子，眼睛都快哭瞎了。”
镜漪静静听完，放下勺子，碗沿磕出一声轻响。她开口问道：“失踪的人，全是本地人？”
摊主想了想，掰着指头数了数，道：“也不全是。头几个是镇上的人，后来有几个过路的客商也遭了殃，还有个收药材的贩子，天黑赶路，人没了，满车货都还在路边堆着。所以现在没人敢来我们镇了，生意一天比一天清淡。”
镜漪点点头，道了声谢，放下几枚铜钱。
二人离开馄饨摊，沿着主街慢慢往前走。午后日头正盛，晒得青石板路发烫，街上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阴冷。两侧铺子大多关了门歇业，偶有开着的，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无精打采。路上偶有行人，也都步履匆匆，脊背绷得笔直，眼神警惕地扫过两侧巷弄，半分不敢多做停留。
“师父，”林莲初压低声音，往镜漪身边靠了靠，“这又是专挑男子下手的妖物。之前云梦泽的泽蛟，伤人多是无心之失，这只却全然不同，专做蓄意掳人的勾当，还会把人直接卷走。”
镜漪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街边紧闭的门窗，最终落在镇北方向，眉头微蹙。
“先找个地方落脚，”她收回目光，看向林莲初，“夜里再去探查。白日人多眼杂，不便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