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有家客栈,名唤“来安”。
两层木楼,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漆皮剥落大半,字迹勉强可辨。门口蹲着两只残破的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少了半边脸,石缝里生满青苔。
掌柜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面色蜡黄,眼下青黑,显是久未安寝。他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拨得有气无力,见了客人,先是愣了愣——许是许久没见过生面孔了——随即挤出一抹笑,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不安,招呼道:“两位姑娘住店?快请进快请进。”
“两间上房。”林莲初将一小锭银子搁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看她们二人身侧的佩剑,欲言又止,算盘珠子敲了两下,终是开了口:“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我们镇上最近不太平,夜里千万别出门。虽说那东西只掳男子,可两位姑娘虽是女子,也得当心。这世道,什么怪事都有。”
“多谢掌柜提醒,”林莲初笑着应下,“我们赶了一天路,累了,不会乱跑的。”
掌柜的见她们不在意,也不好再劝,只叹了口气,取了两把铜钥匙递过来,道:“二楼左边两间,挨在一起的,窗子对着后院,安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墙皮泛黄,却打扫得干净。林莲初把包袱往床上一扔,便溜进了镜漪的房间。
镜漪正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窗户对着客栈后院,院里堆着几口破缸、一辆缺了轮子的板车,还有一堆长了青苔的碎瓦。再往后是一片稀疏的林子,树干细瘦,林子尽头隐约可见几处荒草半掩的建筑,似是废弃已久。
林莲初趴在窗框上往外看,墙头打盹的花猫被惊得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又蜷回爪子里继续睡。
“师父,你说这次是什么东西?”她轻声问道。即便屋里只有她们二人,也被掌柜那句叮嘱染了几分诡异。
镜漪正坐在桌边闭目调息,洗心链剑化作一道细弱的冰蓝光丝,绕在她腕间,随呼吸一明一暗。闻言睁开眼,看向她趴在窗框上的背影。
“夜里便知。”
林莲初转过身,在她身侧的凳子上坐下,托着腮看她。二人离得极近,膝盖几乎相触,她能清晰闻到镜漪身上清冽的冷香,在午后暖风里愈发分明。
“师父,你以前下山历练,也是这样的吗?到一个地方,找线索,夜里探查,然后除祟?”
“嗯。”
“一个人?”
“嗯。”
林莲初眨了眨眼,接着问道:“那不会闷吗?一个人走在路上,没人说话,没人商量去处,没人跟你说馄饨好吃,没人问你累不累。”
镜漪沉默片刻,缓缓道:“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林莲初听着,心头却骤然一酸。这句话底下,是无数个独自赶路的晨昏,一场场独自面对的恶战,一个个独自调息的深夜。无人递一碗热粥,无人问一句冷暖,无人在清晨醒来时,枕在她的膝上。
她往镜漪身边靠了靠,轻轻挨着她的肩膀,把头埋在她肩上,含糊不清地说道:“师父,以后我陪你,不让你一个人。”
镜漪没有说话,只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顶。一只手轻轻落下来,覆在她发间,指尖碰了碰那支莲花簪,一路往下,停在后脑,轻轻揉了揉。
“好。”
窗外的花猫伸了个懒腰,从墙头跳下去,消失在林子里。林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