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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林莲初醒来时,方知自己不知何时,竟枕在镜漪膝上睡熟了。

昨夜残念仍在脑海中徘徊——许是连日奔波积下的疲惫,许是泽畔夜风里的呜咽入了梦,种种纷乱画面都已淡远,被身侧暖意轻轻抚平。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抬眼可见客栈房间的旧木梁,晨光自窗缝斜斜漏入,在室中划出数道光柱,微尘在光里缓缓浮沉。院外花猫懒声长叫,调子拖得悠长。

她的后脑并未枕着枕头,垫着的是镜漪的膝头,带着玄冰心法本然的微凉,又被她的体温焐出几分暖意。

林莲初屏住呼吸,极慢地抬眼望去。

镜漪倚墙闭目,头微微侧着,乌黑长发自肩头滑落,几缕发尾堪堪扫过林莲初的脸颊。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面容,镀上一层浅淡暖金。金辉自眉弓滑至鼻梁,再落于下颌,柔化了平日里冷厉的轮廓。

她的唇色已恢复如常,不再是云梦泽小舟上那般令人心慌的苍白,晕着淡淡的粉,唇线柔和,微微抿着,少了平日的疏离。只是眉宇间仍留着一丝浅淡倦意,眉心那道蹙眉时才会显现的细纹,此刻虽已舒展,却还留着浅浅印记。

林莲初不敢动,就维持着侧躺蜷膝的姿势,静静望着她。

她从未这般仔细看过镜漪。师父眼睫长而密,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鼻梁高挺,山根至鼻尖线条流畅,清隽卓然;睡着时唇角竟微微弯着,弧度极浅,若非她朝夕相伴多年,绝难察觉。

恍惚间,她想起幼时刚入玄冰宫,夜里做了噩梦,哭着跑进师父寝殿,师父也是这般倚在床头,让她枕在膝上,轻拍她的背安抚。那时她泪眼朦胧中望去,师父的脸在月光里也是这般模样,清冷,却又让人满心安稳,仿佛只要她在,天便不会塌。

幼时只知师父厉害,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山。年岁渐长,才知这座山,独自扛下了宗门兴衰,挡下了无数明枪暗箭,独自下山,独自归来,那些年里,从无人伴她左右。

念及此,林莲初心口骤然一跳。

她望着镜漪闭着的眼,望着晨光里的长睫,望着那浅弯的唇角,忽然懂了,此刻心底翻涌的“真好”,与往日不同。从前是感念师父待她好,是孺慕,是依赖;而今这声“真好”,只单单是为着镜漪这个人,为着她的眉眼,她的唇线,她藏在霜雪下的温柔。

脸颊渐渐发烫,她却舍不得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那排密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不等林莲初反应,镜漪已缓缓睁开眼,眸色清亮如冰泉,无半分初醒的惺忪,唯有修行之人刻入骨髓的澄澈与警觉。

四目相对。

林莲初的脸瞬间烧得滚烫,看着镜漪眸中映出的自己——枕在师父膝上,侧头相望,脸红得通透。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林莲初慌张问道:“师、师父,你醒了?”

镜漪就那样看着她,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层极淡的柔光,未曾言语。

林莲初只觉脸颊更烫,慌忙撑着身子从她膝上爬起,动作太急,额头险些撞上镜漪的下巴。

“看什么?”镜漪开口问道。

林莲初眼神乱飘,看房梁,看窗棂,看桌上燃尽的油灯,唯独不敢看她。

“没、没看什么,就是……看看师父身子可大安了。昨日为泽蛟疗伤耗损元气,唇色发白,我怕你夜里不适,便过来看看,谁知竟不小心睡着了。”

话说得又急又快,她自己也知这番说辞破绽百出,却再编不出更妥帖的话来。

镜漪唇角微弯,未曾戳破她的谎话。

门外忽然传来老渔翁中气十足的喊声:“两位姑娘,起身用早饭了!今早熬了鱼片粥,老婆子还摊了葱油饼,趁热吃才香!”

林莲初如蒙大赦,一骨碌爬起来就往门外跑,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嗒轻响。跑到门口才想起未披外衣,又折回来抓起椅上的外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跑出门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镜漪已起身,正抬手理着衣襟,修长手指自领口抚至下摆,将睡得起皱的白衣一一捋平,又将垂落的长发拢至肩后,露出清隽侧脸。晨光照在她身上,白衣胜雪,清冷出尘,每一个动作都从容雅致。

林莲初站在门口,心口擂鼓般跳个不停,脚步竟像生了根。

“怎么了?”镜漪抬眸望来,问道。

“没、没什么!师父快些,葱油饼凉了便失了滋味。”她说完便转身跑了,蹬蹬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一路向下。

镜漪望着轻轻晃动的门板,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她拿起桌上的月白宫绦,缓缓系在腰间,银线云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光。随即推开半扇窗,院中的花猫正蹲在墙头洗脸,见了她,歪头喵叫一声。镜漪淡淡瞥了一眼,便转身出门。

用罢早饭,师徒二人向老渔翁夫妇告辞。

走出村口,林莲初回头望去。渔村已在晨光中苏醒,各家屋顶炊烟袅袅,早起的妇人推开院门,巷子里传来鸡鸣犬吠与锅碗相击的脆响,满是人间生气。远处云梦泽烟波浩渺,湖面上一叶渔舟缓缓移动,想来是村中终于敢重新下水的渔户。

芦苇荡在风里沙沙作响,白絮纷飞,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泽心深处的水面上,一道银白身影骤然跃出,带起一片碎银般的水光,转瞬又落回湖中,不见踪迹。

林莲初望着那片水光,唇角弯起浅浅笑意。

“师父,那泽蛟,日后还会伤人吗?”

“不会了。”镜漪的目光也掠过那片水面,轻声答道,“它本性温驯,灵台纯净。经此一劫,只会避世深潜,远避人烟。”

林莲初点点头,心头大石落了一半,可走着走着,又生出几分怅然。

“它会孤单吗?”

镜漪转头看她,眸中带着了然。林莲初总觉得,自己在师父面前,从来藏不住半点心思。

“或许会。”镜漪没有说虚浮的安慰话,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芦苇荡,“可这世间,谁又不曾孤单。”

林莲初微微一怔。

是啊,山灵困于山谷,泽蛟沉于大泽,皆在孤寂里熬了百年千年。师父独自撑了玄冰宫十数年。而她自记事起,生命中便只有师父一人。

林莲初忽然笑了,眉眼在晨光里亮得耀眼。她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挽住镜漪的胳膊,身子自然地贴过去,肩头挨着她的上臂。

“师父不孤单。”她仰头望着镜漪,眸中映着天光湖色,还有身前白衣人的身影,“有我陪着你。”

镜漪没有抽回手臂,反倒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她挽得更顺手些。林莲初虽未从她清冷的侧脸上看出太多情绪,却分明瞧见,她的唇角又弯了弯。

二人沿着泽畔小路向南而行,身后渔村渐行渐远,炊烟在晨光里散作淡蓝薄纱。身前土路蜿蜒向前,被春日阳光晒得微微发白,路两侧枯草丛中,绿意比昨日又浓了几分。晨光铺地,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并肩相依。

走了许久,林莲初腹中的粥食渐渐消化,心里正琢磨着下一处镇子有何吃食,口中却问起了正事。

“师父,给泽蛟下蛊的人,我们要去寻吗?”

镜漪脚步不停,目光望向远方。官道在前方转了个缓弯,尽头隐约可见黛青色的远山轮廓。

“他必会再出现。”

“为何?”林莲初追问道。

“行此邪术之人,绝不会只出手一次。”镜漪冷声道,“蛊术本是邪道,豢养蛊虫需反复试验投放。他在泽蛟身上下的蛊品阶不低,背后必有更深图谋,迟早会再遇上。”

林莲初点点头,挽着镜漪手臂的手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碧落剑的剑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剑柄缠的丝绳被她握得微微发热。

“等再遇上时,我定要替泽蛟讨个公道,也替那些沉在湖底的无辜之人讨个公道。”

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起,眸中燃着一簇小火苗,不是愤怒,是决意,是一路行来,见了世间苦难后,在心底生出的担当。

镜漪看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欣慰与骄傲。这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从那个攥着她衣角蹒跚学步的稚童,长成了如今能执剑护道的少女。

她未曾多言,只移回目光,望向前方的路。

“走吧,前面有处镇子,先去歇脚。你饿了。”

“我没说饿呀——”

“你腹中空鸣,已有两声了。”

林莲初的脸又红了,慌忙伸手捂住肚子,暗自腹诽它不争气。镜漪唇角微弯,脚步稍稍放慢,让她不必跟得太急。

又走了几步,林莲初忽然收了笑意,语声郑重,像是在说一件顶重要的事。

“师父。”

“嗯?”

“昨夜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镜漪脚步微微一顿。

“往后无论遇上什么,我都陪着师父。”她望着镜漪,眸中光亮灼灼,“不管是泽蛟,还是旁的什么邪祟,不管是云梦泽,还是日后天涯海角,师父都不必再一个人了。”

晨风拂过,吹动二人衣袂,白衣与黄裙在晨光里短暂相缠,又缓缓落下。远处芦苇荡上空,传来几声清脆鸟鸣,悠悠回荡。

镜漪望着身前这张认真的脸。

那双清澈的眼,那抿紧的唇,像极了当年玄冰宫冰廊上,仰头问她“你是娘亲吗”的小女孩。如今她长大了,已长到她肩头那般高,剑招利落,能护人,能守道,还能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说“以后我陪着你”。

镜漪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她未曾多言,只垂下手,轻轻握住了林莲初的手。指尖微凉,骨节分明,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林莲初低头看了看二人交握的手,又抬头望向镜漪的侧脸。那张脸依旧清冷,晨光为她勾了一道淡金轮廓,唇角的笑意,却比往日深了几分。

她回握住那只微凉的手,笑意盈盈地跟上师父的脚步。

阳光正好,暖而不烈,晒得路面微微发暖。路两侧枯草丛中,嫩芽成片钻出,迎着日光舒展。两只粉蝶自草丛中飞起,翩跹相随,在风里一上一下,追逐而去。

前路漫漫,蜿蜒向远方,望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