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夜色沉沉,家家户户早已安歇。月光铺洒石板小路,如覆薄霜。
二人相依身影被月色拉长,交叠不分。林莲初专拣平坦路径落脚,遇着凸起石板便侧身遮挡,处处细心周全。镜漪看在眼里,唇角笑意不曾散去。
重回老渔翁茅屋,屋内油灯尚明。老人正就着灯火修补渔网,见二人归来,连忙起身相迎,目光落在镜漪苍白面容上,满是担忧。
“姑娘面色这般苍白,定是入泽耗费心力了。”
“老丈多虑,只是些许疲乏。”镜漪轻声应道。
老人不再多问,添柴拨旺灶火,端出温着的鱼粥,磕入两枚鸡蛋打散烫熟,朴素烟火香气漫开。
“泽边近日无鱼上岸,今夜却有几尾小鱼自行搁浅,便熬了这锅鱼粥。二位趁热食用,补补气力。”
二人道谢落座,就着油灯静静用粥。林莲初偷偷打量镜漪,见她握勺指尖仍有微颤,便将自己半碗粥推了过去。
“我吃不下,师父帮我分食些许。”
镜漪眸光了然,却未曾点破,只将自己碗中蛋花尽数挑入她碗里。
夜里油灯摇曳,映着二人相守身影。用过粥食,林莲初烧好温水,执意让镜漪泡脚暖身,又取出包袱中厚衣,为她披上挡风。
待收拾妥当,林莲初静坐她身侧,忧心忡忡望着她依旧浅淡的唇色。
“师父,日后切莫再独自强撑损耗元气。”
镜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温柔安抚。
“初儿愈发懂事细心了。”
林莲初被揉得鼻尖微酸,低声嘟囔道:“我这不是细心,是师父太过让人放心不下。”
屋内静了片刻,唯有油灯噼啪轻响,窗外芦风簌簌。
“你怕吗?”镜漪忽然轻声问道。
“怕什么?”
“倘若那日我施法难以为继……”
“没有倘若。”林莲初立时打断,握紧她的手,“师父是世间顶尖修士,定然无事。就算真有意外,我也会即刻下水,将师父安然带回。就像小时候你背我那般,换我护你。”
镜漪一怔,忆起年少往事。昔日大雪封山,小莲初冰廊滑倒受伤,她俯身将人负在背上,步步踏雪而归。那时稚童伏在她肩头,哭着说长大必当反过来护她。
转瞬经年,稚童已然长成,真的能挺身护她。
镜漪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化开冰雪清寒。
“傻孩子。”
林莲初挺直腰板,执意辩驳道:“我不傻,如今我力气已然足够,能稳稳背起师父。”
镜漪不曾应声,只反手握紧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练剑留下的薄茧,安稳沉静。
油灯火苗渐弱,光影摇曳。远处泽心又传来泽蛟悠长低鸣,清越柔和,似感念恩情,似安享安宁。
“师父,泽蛟日后会铭记今日恩情吗?”
“灵物有性,知恩记恩,此生难忘。”镜漪缓缓道。
“那它会记恨下蛊之人吗?”
镜漪默然片刻,望着窗外月色芦荡,淡然道:“或许有恨,更多却是畏惧。无端受创,最易留下心底阴影,怕噩梦重演,怕信任换来伤害。”
林莲初心头酸涩难平,轻声问道:“世间为何有人无端作恶,残害生灵?”
“人心诡谲,有时比妖物更难揣测。”镜漪淡然道,“妖物作乱,多为饱腹、守域、护族。可人心作恶,往往毫无缘由,或为私欲,或为猎奇,甚至只是闲来无事,便肆意加害无辜。”
她抬手抚平林莲初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柔声叮嘱道:“初儿日后行走世间,需谨记今日泽蛟之事。”
“谨记什么?”
“世间善恶,并非非黑即白。”镜漪轻声道,“泽蛟误伤乡民,非出本心,只因剧痛难控。乡民无辜殒命,只是恰逢其会,无端受累。世间诸多纷争,从无绝对恶人,唯有深陷苦难之人,与无端制造苦难之人。”
林莲初静静聆听,心中迷雾渐渐清明。
“那下蛊之人,究竟所求为何?”
“无从知晓。”镜漪摇头,“或为炼蛊取材,或为修炼秘术,缘由样貌皆是未知。日后若有缘相逢,方能窥其本心。”
林莲初垂眸望着二人交握的手,沉默良久,问道:“师父这些年独守玄冰宫,下山历劫,孤身应对诸多觊觎算计,定然也受过不少委屈苦楚。那时,可有旁人相伴分忧?”
镜漪身躯微僵,眼底冰封多年的柔软悄然裂开细纹。沉默半晌,答道:“那时,孤身一人。”
林莲初瞬间红了眼眶,上前紧紧抱住镜漪,力道恳切,似要填满她过往所有孤寂岁月。脸颊埋在她肩间,承诺道:“往后有我。从今往后,我伴师父左右。谁敢暗中加害,我便执剑挡在师父身前。我已长大,换我来护你。”
镜漪愣怔片刻,缓缓抬手,轻轻环住她脊背,指尖生疏却温柔地轻拍安抚。
“好。”
一字落定,便是此生不渝的承诺。
油灯燃尽,屋内只剩明月清辉,将二人相拥身影融成一处。窗外芦风轻吟,泽蛟低鸣悠远,月色温柔,长夜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