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暖阳当空。春日日光不似盛夏炽烈,却也明媚晃眼。
镜漪寻得泽畔一艘废弃小舟,修补船底裂痕后,二人驾舟缓缓驶入泽中。日光透入浅水,水底水草轻摇,游鱼悠然穿梭,一派安宁平和,丝毫不见凶险之态。
“师父,异兽白日隐匿,我们这般搜寻,能寻到踪迹吗?”林莲初立在船头,抬手遮着日光四处张望,脸颊被日光映得微红,额间沁出薄汗。
镜漪不语,只抬手指向前方。
林莲初顺势望去,前方水面漾开层层异样涟漪,并非风吹水纹,而是自水底一点向外环环扩散,分明有巨物在水下缓缓游动,搅动整片水域。
镜漪起身走到她身侧,抬手按在她肩头,掌心微凉,沉稳安定。
“闭气凝神。”
话音未落,水下骤然涌起磅礴暗流。小舟猛地被巨力顶起,船头高高翘起,林莲初身形不稳,险些凌空摔出。镜漪手臂一收,揽住她腰身将人扣入怀中,足尖轻点船舷,携她纵身跃至半空。
林莲初鼻尖撞入镜漪颈间,周身萦绕着清冽冷香,下意识伸手环住她脊背。镜漪身形稳如磐石,任凭下方浪涌翻覆,自岿然不动。
转瞬之间,二人立身之处水面轰然炸开。
一道庞然身影破水而出,掀起数丈浪花,水花映着日光,晕开浅浅虹光。林莲初从镜漪肩头探头望去,终于看清异兽形貌。
通体银白,身长近三丈,身形修长柔韧,周身流转淡淡银光。形似蛟龙,却无角无鳞,肌肤光滑细腻,布着天然水纹肌理,在日光下泛着珍珠柔光。尾鳍舒展如轻纱,随风轻摆。双目圆润澄澈,温顺如林间小鹿,长睫浓密,眸光澄澈,不见半分凶戾,唯有惊恐茫然,还藏着深重痛楚。
异兽望见半空二人,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声音尖细绵长,回荡泽面,竟如婴孩悲啼,闻之心头发紧。老渔翁所言啼哭,正是此声。
镜漪揽着林莲初落回小舟。小舟在浪涛中颠簸飘摇,镜漪足尖轻轻一点,船身立时稳稳定格水面,仿佛被无形之力托住。她凝望着银白巨兽,沉声说道:“此乃泽蛟。”
“泽蛟?”林莲初紧握船舷,目光一瞬不离那翻腾身影,“古籍有言,泽蛟乃是瑞兽,现世则风调雨顺,福泽一方。”
“确为灵瑞之属。”镜漪眸光沉敛,语声含着几分冷意,“只是这一只身染重疾,且是遭人暗害所致。”
话音落,泽蛟再度嘶鸣,鸣声愈发悲切。庞然身躯在空中扭曲翻腾,长尾重重拍击水面,溅起丈高浪花,随即猛地扎入水中。泽水瞬间翻涌沸腾,波澜不息。
它并未主动攻袭,只绕着小舟急速游弋,银白身躯在水下时隐时现。林莲初这才看清,泽蛟腹间一道深长创口,自胸鳍绵延至后腹,皮肉翻卷溃烂,创口边缘发黑淤肿,隐隐有脓血渗出,在水中拖出暗红水痕。更可怖的是,创口深处有细小黑虫蠕动盘踞,密密麻麻,令人心生寒意。
“它伤势极重,”林莲初心头揪紧,满是怜惜,“师父,那些虫蛊究竟是何物?”
镜漪抬手示意她噤声。
泽蛟环绕数圈,渐渐放缓速度,硕大头颅缓缓浮出水面,停在小舟三丈之外。它仰头凝望着二人,澄澈眼眸水光氤氲,分不清是泽水还是泪水。眸光中的警惕惊恐渐渐褪去,只剩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似在无声求助。
镜漪缓缓蹲身,视线与泽蛟双目平齐。林莲初立在身后,望着师父清冷侧脸,只见她下颌微微绷紧。
“你误伤泽畔百姓。”镜漪郑重道。
泽蛟眨了眨眼,发出低低呜咽,似辩解,似愧疚,眼底还透着几分懵懂委屈。
“渔船倾覆,皆因你剧痛难抑、身形失控,并非蓄意伤人。”
泽蛟又是一声呜咽,大颗泪珠自眼角滚落,坠入泽水,漾开细微涟漪。它垂首将下颚轻贴水面,静静凝望镜漪,宛若做错事无措自责的稚子。
林莲初恍然明白,过往乡民遇害,皆非泽蛟恶意行凶。它身负奇蛊剧痛难忍,身形不受掌控,无意掀翻渔船,连累无辜乡民殒命。它本无害人之心,只是被剧痛折磨得难以自持。
“它从无伤人之意,只是太过疼痛。”林莲初语声微颤,满是不忍。
镜漪默然片刻,掌心向上,悬于水面之上,玉手莹白,映着日光泛着清浅冷辉。
“且近前来,我为你查看伤势。”
泽蛟身形微缩,头颅向后轻仰,似有退却之意。半月来无端受创,早已让它对生灵生出本能戒备,不敢轻易轻信。可它终究未曾潜身离去,澄澈眼眸在镜漪面容与素白掌心间辗转徘徊。
它从镜漪身上,感受不到惧怕、厌弃与恶意,唯有沉静审视,还有一丝浅淡的悲悯。
犹豫片刻,泽蛟缓缓游近,动作轻柔,几乎不扰动水波。硕大头颅渐近船身,小舟微微轻晃,林莲初下意识扶住镜漪肩头,镜漪身形稳立,分毫未动。
继而泽蛟缓缓翻身,将负伤腹部全然展露水面。
林莲初倒吸一口凉气。近观之下,创口愈发触目惊心,三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骨色灰暗,似被毒物侵蚀。周遭皮肉腐坏发黑,隐隐透着腥腐之气。创口深处,细黑蛊虫勾附血肉,不停钻动撕扯,每动一分,便牵动皮肉阵阵颤栗。
“是人为下蛊。”镜漪语声骤然冰冷,暗含怒意。
林莲初凑近细看,只见蛊虫头部生有细密倒钩,死死嵌入泽蛟血肉,日夜啃噬撕扯,令它饱受折磨。
“何人竟对灵瑞泽蛟下此狠手?”林莲初满心难以置信。
镜漪眸光凝着创口蛊虫,眼底冰芒暗涌,已然动了杀意。她静默片刻,缓缓起身,衣袍随风轻扬,腰间宫绦银纹在日光下流光浅浅。
泽蛟翻转身形,依旧凝望着她,眼底残存着一丝微弱希冀,在无尽痛苦中苦苦期盼生机。
“定然很痛吧。”林莲初轻声低语,满是心疼。
泽蛟眸光转向她,长睫沾着水珠,又一颗泪珠滚落坠入泽水。
镜漪敛了心绪,转头看向林莲初,道:“初儿,替我护法。”
林莲初一怔,立时醒悟,问道:“师父要出手除蛊疗伤?”
“洗心链剑可净化万物蛊毒。”镜漪抬手,冰蓝流光自袖中掠出,洗心链剑薄如蝉翼,剑身符文流转如冰丝缠绕,“只是泽蛟身躯庞大,蛊虫已侵入肌理骨髓,疗伤耗时颇久。我需凝神施法,无暇旁顾。”
“可水下危机四伏,万一有人暗中窥探偷袭——”林莲初满心忧惧。
镜漪抬眸看向她,清冷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如月光落于冰面,温润内敛。
“正因如此,才需你护法。”她抬手轻轻拂去林莲初鬓边水花,指尖轻触耳廓,“守住周遭,勿让外物扰我施法。你能做到吗?”
指尖微凉,触过之处暖意暗生。林莲初压下满心担忧,重重点头,神色坚毅,道:“弟子谨记师父吩咐。有我在此,无人能近。”
镜漪不再多言,纵身跃入泽水。入水悄无声息,只漾开一圈浅浅涟漪。她足尖轻点水面,衣袂翩跹,如白莲临水而立。洗心链剑化作八十一缕冰环,环绕泽蛟身躯缓缓旋绕,冰环轻鸣共振,寒意四下漫开。
寒气所及,泽蛟周遭三丈水面缓缓凝冰,却不波及周遭水流游鱼,分寸拿捏精准至极。
“稳住身形。”镜漪语声传入泽蛟耳中,沉静安稳,“疗伤会有剧痛,隐忍片刻,便可痊愈。”
泽蛟低低呜咽一声,似应声会意。它舒展庞大身躯平铺水面,负伤腹部朝上,全然放下戒备,将自身性命托付于镜漪。双目轻阖,长睫微颤,静静承受未知痛楚。
林莲初握紧剑柄,拔剑在手,剑身清鸣震彻泽畔。她守在船头,一边留意镜漪与泽蛟动向,一边目光如炬,扫视四方水面。日头渐向西斜,泽面波光流转,芦苇随风轻摇,周遭唯有风声水声,却丝毫不敢松懈半分。
第一道冰环落下,切入创口边缘。蛊虫触到冰气瞬间被冻凝,脆裂声响细碎可闻,被生生从血肉中剥离,连带些许腐肉一同脱落。创口流出暗沉淤血,积郁许久的浊气缓缓散出。
泽蛟身躯剧烈震颤,剧痛席卷周身,长尾本能拍击水面,却被冰层稳稳阻隔。它发出悲切嘶鸣,声震泽野,芦絮漫天纷飞。
林莲初心弦紧绷,指节攥得发白,却见泽蛟强忍本能,硬生生收敛挣扎,始终静卧冰面,全然信重镜漪。
一道又一道冰环次第落下,尽数剥离冻结蛊虫。蛊虫化作黑色冰屑,散落冰面。泽蛟震颤愈烈,嘶鸣渐渐低沉,化作喉间压抑呜咽,将万般痛楚尽数隐忍。
林莲初凝神巡守,目光扫过远处芦苇荡,忽见苇丛间一道暗影悄然晃动,非人非禽,转瞬隐匿无踪。她心头一紧,却不敢擅离职守,只将那处方位牢牢记下,专注固守。
日影西移,金辉染遍泽水。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道冰环落下,创口深处蛊虫尽数清除,再无残留。原本腐坏的创面露出粉嫩新肉,虽创口仍深,却已褪去淤黑腐气。
镜漪收剑归袖,气息略显不稳,面色褪去平日温润,泛着几分施法耗力后的苍白,唇色亦浅淡无光。
她并未停歇,抬手将掌心覆于泽蛟创口,冰蓝灵光自掌心缓缓漾开,渗入肌理脉络。玄冰宫疗伤心法以寒气温养肌理,催生新肉,灵光流转间,创口边缘渐渐生出细嫩肉芽,缓缓向内愈合。
泽蛟周身痛楚渐消,震颤平息,缓缓睁眼,澄澈眼眸满是感激,凝望着身前白衣身影,温顺安然。
镜漪收回掌心,身形微微一晃。
“师父!”林莲初惊呼一声,便要跃入水中。
镜漪抬手示意无妨,足尖点水,从容落回小舟。看似步履平稳,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微微轻颤,瞒不过朝夕相伴多年的林莲初。
镜漪衣袍被泽水浸湿,贴身勾勒清瘦身形。林莲初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双手紧紧裹住,想要暖透那一丝寒凉,眼眶微微泛红,道:“师父,你气息虚浮,指尖都在发抖,分明是耗损过重。”
“无妨。”镜漪淡然道,“只是稍耗元气,静养几日便可复原。”
“你总是这般逞强。”林莲初低声嗔怪道,“上次为我挡下强敌掌力,也是这般说辞,夜里却暗自咳血,以为我不知。”
镜漪正要开口,水面忽起轻澜。
泽蛟缓缓游近,动作轻柔,硕大头颅轻搁船舷,力道分寸恰到好处,未令小舟晃动分毫。它近在咫尺,长睫水珠莹然,眼底泪痕未干,一瞬不瞬凝望着镜漪,满含纯粹感念。低低呜咽绵长柔和,不复先前悲戚,化作由衷道谢。
片刻后,泽蛟缓缓沉入水中,银白身躯在夕照下渐隐泽心。它并未远去,在小舟周遭环绕三圈,是灵物亲近臣服之礼,而后才转身游向泽水深处。尾鳍扫过水面,溅起银亮水珠,在夕阳下散落如星。
水面重归平静,只剩涟漪缓缓消散,晚风送来泽心隐约低鸣,悠悠飘散。
林莲初望着它离去的方向,心头郁结尽数化开,轻声问道:“师父,它日后能全然康复吗?”
“自然能。”镜漪倚在船舷,闭目休憩,“蛊毒尽除,创口渐愈,静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初。”
林莲初转头看向她,夕阳余晖落满镜漪眉眼,柔化了平日清冷轮廓。长睫垂落投下浅影,眉目清隽,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林莲初心头忽生惶然,伸手探向她额头,触感依旧微凉,是玄冰心法本然体温,却能察觉真气运转滞缓,元气损耗明显。
“师父,睁开眼看看我。”
镜漪睁眼望她,眼底清冷依旧,却藏着几分倦怠,还有一丝只对她展露的温柔。
“慌什么。”镜漪屈指轻点她额头,力道轻柔,“玄冰宫心法自愈极快,几日便可复原。”
“谁让你总瞒着我。”林莲初吸了吸鼻尖,轻声抱怨道。
镜漪唇角笑意渐浓,浅淡却真切,胜过满泽夕照,深过千里烟波。
“归岸歇息吧,你先前说要为我煮姜汤。”
林莲初立时回过神,连连应下道:“我记得老丈灶上有老姜,正好煮一碗驱寒暖身。”
她撑桨调转船头,一边划行一边细碎念叨,姜要拍碎慢煮,少放红糖合师父口味,还要备好干净衣物让师父换下湿袍。
小舟悠悠划破金红泽水,向着岸边炊烟处缓缓行去。暮色渐合,霞光隐没,星子次第升空,倒映泽中,被船桨搅碎满河星光,天水星河相融难辨。
“初儿。”
“师父?”
“今日护法,做得很好。”
林莲初桨声微顿,心头暖意翻涌。师父素来寡于夸赞,这些年来,难得一句认可。她转头扬起笑意,眉眼弯如月牙,眼底水光微闪,道:“我本就是师父唯一的弟子,自当护你周全。”
身后静默无声。林莲初正要再言,忽觉手背被轻轻触碰。
镜漪微凉的指尖,轻轻落在她手背上,静静相贴,不曾移开。依旧闭目倚着船舷,似已安然休憩,可那一缕浅淡暖意,却比漫天星子更亮,比八百里泽水更暖。
林莲初低头望着相贴的手背,悄悄翻过掌心,将那微凉手掌稳稳握住。
月光遍洒小舟,覆落二人肩头。远处渔村犬吠隐约,近处桨声欸乃,水波轻漾。月影倒映水中,小舟划过,碎月重圆,静谧安然。
小舟靠岸时,月色已悬中天。
芦苇沐着月光,泛着银白清光,晚风拂过,枝叶轻响如私语。林莲初率先跃上岸,回身向镜漪伸出双手。
镜漪借力起身,身形微晃,林莲初立刻上前扶住她臂膀,将人护在身侧,步步放缓脚步。
“岸边青苔湿滑,师父慢些走。”
镜漪看她细心呵护,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未曾推脱,任由她搀扶着往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