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方圆八百里,烟波千里,渺茫无边。
师徒二人赶至泽畔,已是五日之后。
这一路行过三镇两城,林莲初一路笑语不绝,将沿途风物趣闻尽数说来:谁家炊饼喷香,哪座古桥传说离奇,哪条河道河鲤肥美。镜漪大多只静静听着,偶尔低应一声“嗯”,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及至云梦泽,恰逢黄昏。
落日垂落水天之际,将万顷泽面染作金红。连片芦苇一望无际,晚风拂过,白絮漫空飘飞,落满行人肩头鬓发。远方水雾缭绕,笼住泽心孤岛,烟雨朦胧,景致清绝。
“真美。”林莲初立在泽畔,不由轻声赞叹道。她伸手接住一缕芦絮,絮身轻盈无物,静卧掌心,风来便又随风远去。
唯有镜漪,眉头微蹙。
林莲初立时察觉,师父眉心那两道细浅竖纹,旁人无从分辨,她却熟稔至极。当即敛了笑意,神色警觉,问道:“师父,可是有异?”
“太过静谧。”镜漪答道。
林莲初凝神细听,心头骤沉。偌大泽面,竟无半声水鸟啼鸣,芦苇深处亦无飞鸟起落踪迹。云梦泽本是候鸟南迁必经之地,此时节本该雁鹭成群,眼下却死寂沉沉,透着一股刺骨寒意。
“泽中异兽作乱之事,是从何处听闻?”林莲初压低语声,指尖已然按上腰间剑柄。
“泽畔渔村百姓所言。”镜漪抬眸望向泽心,斜阳落进眼底,眸光微敛,“先入村问个究竟。”
渔村坐落泽北,不过二三十户人家。二人沿泽畔土堤行半个时辰,天色已然昏沉。村落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勉强显出人间烟火。门前渔网空置,挂满枯叶蛛网,显然久无人打理。
林莲初连叩数家门扉,内里皆有呼吸动静,却无一人敢开门。她回望镜漪,见师父微微颔首,便继续往前。
行至村尾一间破败茅屋,她手尚未触门,内里便传出苍老警惕的颤声:“何人?夜深至此,所为何事?”
“老丈勿惧,我二人只是过路行客,特来打听些许琐事,绝非歹人。”林莲初轻声道。
木门缓缓错开一线,一双浑浊泛黄的老眼从门缝里向外打量。见门外是两位女子,一着黄裙,一袭白衣,容貌端雅,并无凶相,眼中戒备才稍稍褪去。
木门吱呀敞开,是位白发佝偻的老渔翁,腿脚跛拐,膝盖淤肿变形,皆是常年涉水落得旧疾。他引二人进屋,屋内陈设简陋,仅一张木桌、两条板凳,角落堆着破旧渔网与零星家什,灶上陶罐温着半罐野菜稀粥。
“二位姑娘请坐。”老渔翁取来两碗白水,碗沿微裂,却擦拭得洁净。他搓着粗糙掌心,满脸愧色,“近来泽中不宁,无人敢下水捕鱼,村中粮食早已拮据。”
镜漪道谢落座,浅啜一口白水,开门见山:“听闻泽中有异兽作祟,伤及乡民,还望老丈细说缘由。”
老渔翁落座长叹,沉沉心事积压已久。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声沙哑低沉。
“此事已过半月。那物自泽底深处浮出,无人敢近前细看。只知夜间周身泛光,时而银白,时而赤红,在水面飘忽游弋。”
“它当真伤人?”林莲初追问道。
“怎会不伤人。”老渔翁面色凝重,皱纹在灯火下愈发深刻,“村东老陈,夜里前去收网,那是一家生计所系,自此便杳无音讯。次日渔船倾覆泽心,船板碎裂,人迹全无,连日打捞,连片衣衫都寻不到。”
“还有李家少年,年方十七,水性冠绝乡里。他不信邪,独自驾舟入泽,亦是一去不返。”老人嘴唇微微哆嗦,“其母日日守在泽边悲哭,嗓音早已嘶哑。后来村中数人结伴寻人,又折损两人。”
林莲初攥紧拳头,指尖掐入掌心,问道:“官府为何置之不理?”
“官府也曾派人前来。”老渔翁苦笑着摇头,神色悲凉,“差役只在泽边观望片刻,忽见水面异动,便吓得仓皇离去。临走只留一句:妖物作祟,非人力可治,令我等自求多福。我辈捕鱼为生,除了这片泽水,又能向何处求福?”
林莲初转头看向镜漪。镜漪神色沉静,不急不躁,继续问道:“失踪之人可有共通之处?是否皆在夜间出事?”
“皆是夜间。白日那物隐匿水下,水面风平浪静。”老渔翁略一思忖,补充道,“还有一桩蹊跷,遇害者尽是男子。”
“只伤男子?”林莲初诧异道。
老渔翁掰指细数,沉吟半晌:“正是。老陈、李家小子,还有后来失踪二人,无一女子遭殃。村中女子素来不敢深夜近泽,倒也安然无事。”
他忽然身子前倾,压低语声:“老汉多言一句,那异兽似会啼哭。某夜我难眠独坐门前,忽闻泽上传来呜咽之声,似人悲泣,又似低吟浅唱,入耳寒彻骨缝,教人又惧又心伤。二位姑娘若要入泽,务必多加小心。”
镜漪微微颔首,起身道谢,自袖中取出一锭银两置于桌上。老渔翁连连推拒,镜漪只道叨扰留宿,便带着林莲初告辞出门。
二人并未走远,择茅屋后方空地打坐调息。明月升空,清辉遍洒泽面,一片素白清寂。泽心水面时不时泛起异样涟漪,月光下一闪而逝,暗藏诡秘。
林莲初倚着镜漪肩头,望着月下泽水,轻声问道:“师父,你看那究竟是何物?”
镜漪目光遥寄泽心,缓缓开口:“眼见方知真相,不可贸然臆断。”
“那我们今夜便入泽探查?”林莲初问道。
“不必心急。”镜漪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轻轻拈去她肩头沾着的芦絮,“暂且歇息养神,明日午时再入泽。”
林莲初满眼困惑,接着问道:“午时日头正盛,那异兽素来夜间出没,白日怎会现身?”
镜漪唇角微扬,并未解释,只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指尖微凉,力道轻柔,林莲初只觉额间微微发烫。
“安心调息。你真气尚未调匀,明日若动手,撑不得片刻。”
林莲初摸摸额头,小声嘟囔师父总爱弹她,身子却更往镜漪身侧靠了靠。镜漪并未避让,稍稍调整坐姿,让她倚得安稳。月光将二人身影投落地面,交叠相融,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