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初亮，窗纸微白。
林莲初醒来，隔壁床榻早已空寂，被褥叠得整齐规整。床头矮几上，莲花玉簪静静搁在铜镜旁，想来是镜漪出门前特意摆放。
“师父？”
房中无人应答。
林莲初披衣推门而出，廊间寂静，唯有檐角飞鸟振翅。晨风带着初春微寒扑面而来，心头骤然涌上一丝慌乱。寻不到镜漪的不安萦绕心头，仿佛周遭灯火尽数熄灭，只剩一片清冷孤寂。
她快步下楼，穿过空旷堂屋，推开客栈大门。晨雾轻笼街巷，远处城墙屋舍皆蒙着一层朦胧雾气。四下张望，终于在街角老槐树下，望见那道熟悉白衣身影。
镜漪正与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低语，晨雾沾湿衣袂，已然伫立许久。老妇人满面泪痕，欲屈膝行礼，被镜漪伸手稳稳扶住。
“师父！”
林莲初快步奔上前，先仔细打量镜漪，确认无恙，才看向身旁老妇人。
镜漪转头望她，目光柔和，轻声问道：“醒了？昨夜安寝可好？”
一句温语，抚平了林莲初心底所有慌乱。她看向老妇人，年约六旬，鬓发花白，面容刻满风霜，双手粗糙干裂，显然常年劳作。此刻双目红肿，泪痕未干。
“二位仙姑，求你们救救小女。”老妇人紧紧攥住林莲初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镜漪轻声解释道：“她女儿三日前进山采药，至今未归。我告知她我二人是玄门修士，或许能相助，便在此等候你醒来定夺。”
林莲初蹲下身，与老妇人平视，放缓语调安抚道：“婆婆莫慌，慢慢细说缘由。”
老妇人抹掉泪痕，断断续续道出往事。她本姓周，独居青崖山脚下，丈夫早逝，与女儿阿鸾相依为命。阿鸾年方十九，乖巧懂事，常年进山采药换银，为她医治腿疾。三日前，阿鸾为寻一味珍稀草药，深入深山，自此杳无音讯。周婆婆腿脚不便，无法登山寻人，邻里寻访多日，皆因山林广袤无果而返。昨夜她梦中听闻女儿哭喊，晨起便进城求助，恰好遇见镜漪。
林莲初转头看向镜漪。
镜漪目光落于她身上，淡然道：“此事交由你定夺。”
眼神之中，满是信任与期许，似在期许她独当一面。林莲初心头微暖，握紧周婆婆的手，郑重道：“婆婆放心，带我们去往阿鸾采药之处，我二人必定尽力寻回令爱。”
周婆婆热泪盈眶，连连颔首道谢。
青崖山位于城北三十里外。
二人陪同周婆婆行至山脚下，晨雾散尽，山势尽收眼底。山林繁茂草木丛生，时节虽值冬末，山脚却暖意融融，迎春、山桃零星绽放，不似寻常冬日萧瑟。
周婆婆指着一条隐于灌木间的狭窄山道：“阿鸾便是从此路进山，那珍稀草药多生于深山溪水之畔，她往日常走此路。”
镜漪抬眸望向山腰，神色微凝。
林莲初顺着她目光看去，山腰处萦绕着一缕灰青雾气，凝而不散，滞于半空，透着几分诡异。
“婆婆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便在此等候便可。”林莲初取出水囊与干粮递过，“我们进山寻人，日暮之前必定归来。”
周婆婆连连道谢，欲屈膝叩拜，被林莲初连忙扶住。二人辞别老人，沿山道缓步登山。
起初山路尚且平缓，越往上越是陡峭，碎石遍布，步履难行。林莲初修为尚浅，行至高处已然额间沁汗，气息微促。
她伸手欲攀住身前岩石，指尖尚未触及，一只微凉手掌已然握住她手腕。镜漪已然纵身跃至上方石台，白衣临风轻扬，俯身朝她伸手。
“上来。”
林莲初握住她掌心，一股柔和力道将她轻轻提起。跃上石台时身形微晃，镜漪伸手轻揽她腰身，随即缓缓松开。
“站稳些。”
“嗯。”林莲初低声应着，腰侧还残留着微凉触感，心头微动。
定神望去，石台之后，一道狭长山缝横亘眼前，似被利刃劈开。石壁青苔遍布，水珠顺着石面缓缓滴落。缝隙深处透出淡淡莹蓝微光，那缕诡异雾气，便是从山缝之中飘散而出。
“便是此处。”
镜漪侧身步入山缝，白衣在昏暗石缝中泛着淡淡清光。
林莲初紧随其后。
山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石壁湿滑冰凉，水珠滴落肩头发间，滴答声响在寂静石缝中格外清晰。越往深处雾气越浓，气息清冽含着山泉泥土之味，还夹杂着一丝细碎呜咽之声。
林莲初轻拉镜漪衣袖，镜漪驻足侧头看她。
“师父可听见声响？”
“是山灵气息。”
行过一炷香时辰，石壁豁然开阔，眼前现出一处隐秘山谷。四面峭壁环抱，仅头顶一方天际漏下天光，雾气滤过日光，洒落谷中，柔和朦胧。谷内草木青翠，野花遍地盛放，一道山泉自石壁垂落，汇成一汪清潭。
潭边立着一位青衣少女，正蹲在潭边，将野果逐颗放入水中。
“阿鸾？”林莲初轻声唤道。
少女猛然回头，神色惊慌。她面色苍白憔悴，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寝。望见二人，下意识往后退缩，脚踝处锁链轻响。
林莲初低头望去，只见一条乌黑锁链缠在少女脚踝，链身幽深，不似凡铁，另一端没入潭水深处，不知所踪。
“你们是何人？此地凶险，二位速速离去。”少女声音发颤。
“我们特意前来寻你。”林莲初放缓脚步，以示并无恶意，“你娘亲周婆婆在山下忧心不已，日夜盼你归家。”
听到娘亲二字，阿鸾眼眶瞬间泛红，含泪摇头，答道：“我不能走，我若离去，它孤身在此，难以存活。”
“它是何物？”镜漪问道。
阿鸾拭去泪水，哽咽道出始末。三日前她进山采药，不慎失足跌落山崖，醒来便身处此处，脚踝被锁链锁住。深夜忽见潭中浮出一团莹白光晕，形似孩童，神态懵懂怯弱，只会发出细碎呜咽，并无伤人之意。
她起初心生畏惧，时日渐久，察觉山灵只是孤寂无依，日夜相伴，默默陪她熬过漫漫长夜。她心生不忍，虽思念娘亲，却舍不得独自离去，抛下孤身的山灵。
林莲初心中恻然，转头望向镜漪。
镜漪缓步行至潭边，垂眸凝望幽深潭水。潭底隐约有光影游动，感知外人到来，在水底不安徘徊，不敢靠近，亦不愿离去。
“出来吧。”镜漪郑重道。
水面涟漪荡漾，那团莹白光影犹豫许久，缓缓上浮。身形如孩童大小，通体莹白温润，轮廓隐约可见，一双眼眸明亮澄澈，盛满惊恐茫然，怯怯望着二人，又转头依恋看向阿鸾，发出细碎呜咽。
“师父，此乃妖物？”
“并非妖邪，是山灵。”镜漪解释道，“山川蕴育灵气，百年成形，千年方能化形。它修为尚浅，困于这山谷之中，独自孤寂修行数百年。”
目光落在阿鸾脚踝锁链上，她轻声道：“此链并非锁你，而是山灵自缚其身。它孤寂太久，借锁链将自身与你牵绊，唯恐你离去，再度孤身一人。”
阿鸾愣在原地，恍然醒悟。这些时日山灵从不限制她行动，只是默默相伴，原是怕她离开，重回无边孤寂。
林莲初蹲下身细看锁链，果然链身一端缠绕山灵腰身，姿态似相拥一般，是它自愿困住自身，牵绊难得遇见的暖意。
“可有法子解开锁链？”林莲初问道。
镜漪颔首，指尖微动，洗心链剑化作冰蓝流光破空而出，寒气弥漫，剑光精准落于锁链之上，不曾伤及阿鸾分毫。一声脆响过后，锁链寸寸碎裂，化作细碎铁屑散落草地，转瞬消散。
阿鸾脚踝骤然一轻，重获自由。她望着潭中瑟缩不安的山灵，心生不舍，伸手探入潭水，轻轻触碰那团莹白光影。
山灵浑身微颤，随即缓缓贴近，蹭了蹭她的手心，凉意之中，渐渐透出暖意。
阿鸾泪流满面，却眉眼带笑。
“它孤寂百年，难得遇见暖意，我若就此离去，于心不忍。”
林莲初望着眼前一幕，心生感慨。忽然想起幼时孤苦无依，若不是镜漪收留相伴，想必也如这山灵一般，在孤寂中独自煎熬。
她看向镜漪，见她静静凝望潭中山灵，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忍。
“可否带山灵一同下山？”林莲初问道。
“山灵生于此山，亦受此山束缚。”镜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离山便可存活，只是灵力会日渐消散，至多十年，便会灵识尽散，化作虚无，无轮回转世之机。”
谷中瞬间寂静无声，唯有泉水潺潺流淌。
阿鸾神情怔住，望着潭中懵懂无知的山灵，眼底满是纠结不舍。她牵挂山下孤身的娘亲，亦舍不得抛下相伴多日的山灵。
良久，阿鸾缓缓起身，后退几步，终究下定决心。
“我娘亲腿脚有疾，孤身等候，我不能弃她不顾。”她含泪望向潭中，轻声许诺道，“我虽不能长久相伴，却不会将你遗忘。往后春秋四季，我常进山来看你，带花果糕饼，陪你小坐片刻。”
山灵似听懂言语，光晕一明一灭，似应声作答，温顺沉静。
阿鸾强忍泪水，深深凝望一眼，转身快步走出谷口，身影渐渐消失在山缝深处。
林莲初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满是惆怅。
“山灵会一直记得阿鸾吗？”
“会记着。”
“十年之后灵识消散，记忆也会尽数逝去吗？”
“尽数消散。”镜漪如实作答，不加粉饰安慰。
林莲初低头沉默片刻，抬头认真看向镜漪，问道：“若有一日，我身有羁绊，不得不独自远行，师父会如这山灵一般，暗自困住自身等候吗？”
镜漪身形微顿，暮色般的沉静笼罩周身。许久，她轻声答道：“不会。”
林莲初眼底掠过一丝落寞，低声应道：“哦。”
“我无需如此。”镜漪抬手，轻轻抚过她发间玉簪，指尖掠过鬓边碎发，抬起她下颌，四目相对，“你是我的弟子，绝非笼中囚徒。你欲远行，我便伴你前路；你愿独行，我便在身后守候；你若疲惫归返，我便随时将你接住。将你困住，不如护你自在高飞。”
林莲初眼眶泛红，泪水悄然滑落，却扬起一抹明媚笑意，道：“师父总是这般，言语暖心，面上却依旧清冷沉静。”
镜漪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痕，转瞬即逝。
“走吧，天色将晚，莫让周婆婆久等。”
镜漪朝她伸出手，指尖沾染暮色余晖，安稳可靠。林莲初伸手握住那微凉掌心，双手拢住，渐渐将暖意捂入其中。
暮色四合，二人携手融入夜色，朝着山下缓步而行。
行至山脚下，夕阳西垂，霞光漫染山林。周婆婆依旧在原地等候，望见阿鸾身影，当即踉跄奔上，母女二人相拥而泣，久久不愿分开。
待情绪平复，母女二人上前欲叩拜道谢，被林莲初与镜漪连忙拦下。阿鸾执意要为二人供奉长生牌位，被林莲初婉言谢绝，只劝她好好陪伴娘亲，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报答。
临别之时，阿鸾私下拉住林莲初，诉说山灵相伴的点滴暖意，又递来一方亲手缝制的布包，里面装着一块夜光灵石，质地温润，暗处可泛柔光，赠予她留作念想。
林莲初小心收好，郑重道谢。二人辞别母女，踏上返程路途。
一路无话，暮色渐浓。
林莲初望着远处归鸟投林，轻声感慨道：“阿鸾心地良善，山灵遇她，虽只有数日相伴，也抵得过百年孤寂。”
镜漪微微颔首。
“师父今日言语倒是格外少些。”
镜漪侧目看她，眼底带着浅淡无奈，道：“话语都被你说尽了。”
林莲初笑意渐浓，取出怀中夜光灵石，对着天光细细端详，石内柔光隐隐流转，温润雅致。她小心收好，抬眸望向远方官道。
“师父，下一站我们去往何处？”
“往南，赴云梦泽。”镜漪缓步前行，“泽中异兽作乱，伤及百姓，此地修士皆畏泽中雾瘴，不愿前往。”
林莲初眼中泛起兴致，腰间佩剑轻鸣，问道：“此番可否让我先出手除祟？”
“初儿，除妖护民并非嬉戏玩闹。”
“我知晓轻重，只是有师父在侧，我心中便无所畏惧。”
镜漪看她一眼，眼底含着期许与包容，似看着亲手栽种的草木，已然亭亭长成。
二人并肩前行。月色初升，清辉铺洒官道，枯草间已有嫩芽破土，初春气息悄然弥漫。林莲初走着走着，悄悄伸手轻碰镜漪垂落的手背。
“师父，我只是想碰碰你。”
镜漪未曾缩手，步履依旧平稳。行过数步，微凉掌心悄然翻转，穿过她指尖，十指紧紧相扣。
林莲初心头一颤，侧头望去，镜漪依旧神色清冷，耳廓却染上淡淡绯色。她故作不知，悄悄握紧相扣的手，并肩走向前路。
官道绵长，春芽初绽，两道身影相依前行，朝着云梦泽的方向，缓缓走入渐暖的春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