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新年,历来要过满十五日才算落幕。
师徒二人寻了城中一处僻静客栈暂住。镜漪本打算年节一过便启程,却被林莲初拽住了衣袖。
“师父既许诺护我周全,却不曾说不许我逛上元灯会。”
镜漪望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终究不忍回绝。相伴多年,只要林莲初这般望着她,她便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思。
白日里,林莲初日日拉着镜漪沿街闲走。脂粉铺中,她踮脚去够架上青黛,几番尝试都够不到,不由鼓着腮帮子赌气。镜漪立在她身后,神色微松,抬手便替她取下。
“师父为何抬手便能拿到?”
“只是身形稍高罢了。”
林莲初接过青黛低头把玩,耳根悄悄染上浅红。
茶楼之内,说书先生正讲述前朝剑仙斩妖除魔的旧事。讲到精彩处,林莲初笑得前倾后仰,险些被瓜子壳呛住。镜漪抬手轻拍她后背,微凉掌心隔着衣料,稳稳落在她后心。
林莲初轻咳两声,转头望向身旁师父。茶盏腾起的热气朦胧了她清冷眉眼。
“师父怎不一同欢笑?”
“已然笑了。”镜漪淡淡应声。
林莲初定定打量半晌,果然见她唇角较平日微扬分毫。旁人或许看不出,可她相伴多年,分毫细节都看得真切。心中满足,便继续嗑瓜听书,身子不自觉往镜漪身侧靠拢,肩头紧紧相贴。
镜漪亦不曾挪开。
转瞬便至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天色未暮,长街已是灯火高悬。各式花灯沿街排布,走马灯轮转演绎典故,孩童牵着兔子灯沿街奔走,满街莲花灯烛光映着绢纱,夜风轻拂,灯瓣缓缓转动,雅致温婉。
林莲初换上一身新制鹅黄袄裙,衬得容颜清丽温婉。发间簪着镜漪所赠的莲花玉簪,对着铜镜左右端详,总觉少了几分意趣。
走出客房时,镜漪已在廊下等候。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腰间束起月白宫绦,银线云纹在灯火下若隐若现,更显气质清绝。
林莲初小跑上前,忽然驻足,歪头细细打量。
镜漪被她看得略显不自在,垂眸避开目光,问道:“怎么了?”
“师父今日,似有几分不同。”林莲初凑近几步,仰头端详眉眼。镜漪周身萦绕淡淡冷香,是玄冰宫梅岭雪覆枝桠的清冽气息。
林莲初忽然伸出指尖,轻点她眉心,道:“师父今日描了眉。”
镜漪微微一怔,偏过头轻声应道:“嗯。”
“比平日稍浓些许,极好看着。师父本就容貌出尘,描眉之后更显温婉。”
镜漪未曾接言,转身缓步走下台阶。林莲初跟在身后,分明看见她耳廓在灯火映照下,泛起浅浅绯色。
心头微微一动,她快步上前,伸手便去牵镜漪的衣袖。
镜漪未曾回头,悄然将手往后递了半寸,恰好被林莲初稳稳握住。
这是二人多年养成的默契。自林莲初五岁起,镜漪便这般牵着她,走过玄冰宫长廊,踏过梅岭石阶,走过每一次下山路途。幼时林莲初只觉她手心微凉,久握便会回暖;长大方知,这凉意是玄冰心法所致,可镜漪每次牵她,都会收敛周身寒气,掌心微凉,却从无刺骨之感。
街上人潮涌动,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林莲初起初兴致盎然,指点街边糖人、皮影小摊,渐渐被人群挤得脚步踉跄。正想躲到镜漪身后,手腕忽然被稳稳攥住。
“跟着我。”镜漪道。
林莲初低头望着相握的手,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恍惚想起幼时初学行路,镜漪亦是这般牵着她,一步步走在玄冰宫冰廊之上。那微凉的掌心,总能替她隔绝世间所有风雪,予人满心安稳。
“师父,你牵过我多少次了?”
镜漪步履未停,答道:“记不清了。”
“那往后,还会一直牵我吗?”
镜漪不曾答话,只是掌心悄然收紧几分。力道轻柔却稳妥,无声应下了她的问话。
林莲初低头抿唇,笑意悄然漫上眉眼。
灯市正中,筑起一座数丈高的鳌山,缀满各式花灯,流光璀璨。人群围聚四周,孩童骑在父辈肩头观望,青年男女并肩仰望灯火,暗处有情人悄然牵手相伴。
林莲初仰头凝望,目光被鳌山顶最大的一盏莲花灯吸引。灯体硕大,绢纱层叠,烛光内透,将整座鳌山衬得暖意融融。
她看得入神,忽觉手腕力道微松。低头望去,只见镜漪目光望向不远处几名锦衣公子。几人正对着这边低语打量,似有上前搭话之意,又被同伴拦下。
镜漪只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继续牵着她前行,神色平静无波。
“师父,那些公子可是在看你?”林莲初凑近低声问道。
“嗯。”
“师父怎会知晓?”
“早已司空见惯。”
林莲初心头微涩,忽然想起师父独自下山处事的时日。那时无人相伴,无人为她挡去旁人窥探觊觎的目光,她孤身一袭白衣行走市井,始终目不斜视,清冷如孤剑独立。
心念及此,她反手扣住镜漪的手,十指紧紧相缠。
镜漪微怔,侧头看向她。
“师父,往后我陪你下山。若再有旁人随意打量,我便替你挡回去。”林莲初眼底带着认真,说着便转头朝那几名公子冷冷瞥去。神色间几分清冷,颇有镜漪平日风范,唬得几人连忙移开目光。
林莲初得意回头,正撞进镜漪眼眸。那双常年覆着寒霜的眸子,悄然化开几分冷意,沉静温柔。镜漪不言不语,任由她牵着,穿过满街灯火人潮,缓缓前行。
烟花骤然在夜空绽放,一轮接着一轮,火光映亮整座城池。夜空繁花错落绽放,满城人声欢腾,孩童拍手嬉笑,街巷处处皆是热闹气息。
林莲初仰头望着漫天烟火,光影落在脸上明明暗暗。转头看向镜漪,烟火流光映在她侧脸,添了几分暖意,唇角亦较平日柔和些许。
“师父可喜欢烟花?”
“喧闹扰人。”镜漪微蹙眉头,模样竟有几分娇憨。
林莲初忍不住轻笑,又问道:“那师父偏爱何物?”
镜漪沉默片刻,烟火光影在眼底流转,轻声道:“偏爱清静。”稍作停顿,又低低补了二字,“还有你。”
烟花轰鸣声响彻夜空,掩去了后半句低语。林莲初只看见她唇瓣轻动,未曾听清话语。
她凑近几分,几乎贴到镜漪耳畔,道:“师父方才说什么?”
镜漪垂眸,抬手拂去她发间沾染的烟花灰烬,指尖在她发顶稍作停留,随即收回,淡淡道:“无事。”
林莲初望着她眉眼,心知师父定是说了要紧话语,却没有追问,只悄悄将相握的手攥得更紧。
烟花散尽,人群渐渐散去。
师徒二人沿河畔缓步而归,河面漂满莲花水灯,点点烛光倒映水中,与天际星辰相映成辉。
林莲初忽然驻足。
“师父,那日河畔,你许了什么愿?”
镜漪回身看她。月光灯火尽落她眼底,澄澈明亮。
“愿你长命百岁。”
林莲初心头微颤,问道:“只此一句?”
“只此一句。”
林莲初望着她,眼眶微热,笑道:“师父心中,果真只有我。”
镜漪微微一怔,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我那日许愿,愿师父得遇知心之人,岁岁平安无忧。”林莲初目光恳切,认真道,“可师父身边,早已有我相伴。不必再寻旁人,有我便足够了,对不对?”
夜风携着河水湿气与烟火余味拂面,河面水灯随风轻转,摇曳不定,将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镜漪望着她满眼期待的模样,恍惚想起多年前,年幼的林莲初仰头追问自己是不是娘亲的模样。彼时她只说待其长大自会明白,如今少女已然长成,已然能主动相伴,予她安稳。
镜漪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碎发,别至耳后。微凉指尖划过耳廓,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对。”
林莲初心头一颤,压下上前相拥的念头,眉眼弯起笑意,转身轻快前行。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凝望镜漪身影。
“师父,明日我们去往何处?”
“你想去何地,便往何地。”
“听闻城外有山有庙,庙中灵签极准,我们去求签如何?我想求一支姻缘签。”
镜漪侧目,道:“修道之人,何须求姻缘。”
“修道亦可有俗世情缘,道家本就有双修之道。”
镜漪轻声斥道:“初儿,休得胡言。”
林莲初吐了吐舌,依旧拽着她衣袖撒娇,问道:“那求平安签,总可以了吧?”
“可。”
“我还要再买灯市口那家糖葫芦,方才人多拥挤,没能吃上,我惦记许久了。”
“好。”
“师父怎事事都依我?”林莲初歪头笑问,“若我说让师父背我回去,师父也会应允吗?”
镜漪不语,微微弯下腰身。
林莲初愣了瞬,随即轻轻伏在她清瘦背上,双臂环住她脖颈,将脸埋入她颈间,鼻尖萦绕着熟悉冷香。
“师父怎事事都依我。”她闷声低语。
镜漪稳稳托住她膝弯,沿河缓步慢行,道:“只因是你。”
林莲初不再言语,静静伏在她背上,感受着沉稳平缓的心跳。
月光洒落河岸,两道身影渐行渐远,身后满河灯火,前路静谧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