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至,万籁俱寂。
白日喧嚣的城池尽数沉寂,唯有打更人梆子声辗转街巷,渐次消散。城中浊气翻涌弥散,妖邪气息愈发浓郁。
师徒二人立于钟楼飞檐之上,衣袂临风轻扬。薄云遮月,夜色沉沉,檐角风铃轻响,衬得满城静谧诡谲。
镜漪目视远方,轻声问道:“可惧?”
“略有几分。”林莲初紧握着腰间剑柄,指节微敛。
镜漪垂眸,抬手覆上她握剑的手背。她掌间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曾杀伐镇魔,曾护稚童冷暖。
“惧非坏事。”镜漪沉稳道,“但记着,万事当前,我必相伴。”
林莲初心头一暖,反手紧握她的手,十指相扣。
镜漪目光锁定城北浊气最盛的宅院,沉声叮嘱:“此妖专吞女子精元,固化容貌,擅用幻象惑人。我已为你护住灵台,然心魄自持,方为根本。”
“弟子谨记。”林莲初颔首,掌心按住佩剑碧落。此剑是她筑基之日,镜漪亲手所赠,秋水剑身,清寒凛冽。彼时师父有言:碧落承天地,持剑守人间。
两道白衣青影掠下高楼,悄无声息落入宅院之中。
院内与外间截然不同,暖意蒸腾,异香弥漫,一株桃花灼灼盛放,无风自摇,艳得诡异。庭中、廊下立着数名女子,衣着华美,却眼神空洞,举止呆滞,如同木偶,对闯入之人全然无感。
“静观其变。”镜漪以传音之术叮嘱徒弟。
片刻之间,桃树下雾气翻涌,化出一名绮罗美人。女子容貌绝世,眼波妖娆,扫视庭中众人,满目皆是把玩珍物的贪婪。望见师徒二人,更是眼底发亮。
“今夜竟有这般绝色贵客。”女妖轻笑着缓步上前,目光流连在镜漪清绝的眉眼之上,“一似冰雪绝尘,一如春花灼灼,当真难得。”
说罢,她抬手欲触镜漪面颊。指尖未至,一道冰寒剑光骤然掠出,冻住她指尖。
女妖骤然收手,震碎寒冰,脸上笑意尽数褪去。
“掳人禁锢,夺人精元,私欲作恶,便是大罪。”林莲初踏出一步,碧落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爱美求生,何错之有?”女妖抚着自身容貌,怨嗔道,“她们容貌易碎,命途坎坷,是我予她们芳华永驻、锦衣无忧。”
镜漪未曾多言,腕间雪花状传承印记骤然亮起,玄冰宫至宝洗心链剑破空而出。剑体由无数冰环串联而成,符文密布,兼具刚柔,自带净化邪祟的至寒之力。
女妖神色剧变,厉声尖啸,周身粉色瘴气暴涨。院中呆滞的女子骤然睁眼,眼底赤红,齐齐朝二人扑来,地面藤蔓丛生,带刺缠人。
“你的剑,是用来护人的。”镜漪按住林莲初剑柄。
话音落时,洗心链剑凌空盘旋,冰寒之力四散铺开。漫天瘴气、丛生藤蔓尽数冻结碎裂,诡异暖意一扫而空,只剩凛冽清寒。扑来的女子被冰雾阻隔,眼底赤红渐退,尽数恢复茫然。
镜漪腕骨轻转,链剑如灵蛇穿梭,直刺妖物本体。剑光皎洁,压制满园虚妄春色,灼灼桃花迅速枯萎凋零,剥落化灰。
林莲初心领神会,碧落剑轻舞,青碧剑气环绕众女,逐一斩断缠绕其身的妖力,温柔护持,不伤分毫。
片刻之间,被困女子纷纷回过神思,望着自身与周遭破败庭院,满目恍惚。
女妖节节败退,精心维系的绝世容貌寸寸龟裂,细纹蔓延,皮相层层剥落。她望着师徒二人,厉声嘶吼:“你们正道高人,生来安稳无忧,何曾见过人间疾苦!多少女子流离失所,遭至亲背弃,受尽磋磨!我予她们安稳芳华,何尝不是救赎?”
镜漪链剑微顿,清冷目光扫过一众女子,眼底皆是复杂百态:惶恐、茫然、悲戚。
“人间纵有不公,”镜漪冷声道,“亦不容你禁锢人身,夺人自由。她们生来自主,从无需旁人擅自救赎。”
话音刚落,一名女子踉跄上前。她半边容颜枯槁,满目酸涩,哽咽道:“我不愿留在此处。纵使人间疾苦,我亦要做自己,而非无知无识的傀儡。”
另有女子低声呢喃:“家中幼妹,尚在等我归乡。”
更有一人望着林莲初发间玉簪,轻声道:“昔年亦有人待我温柔,我不愿让故人见我此番不堪模样。”
林莲初横剑而立,直视妖物,道:“你予的从不是庇护,是永世牢笼。她们自有前路,何须你越俎代庖。”
女妖彻底暴怒,绝美皮相尽数崩塌,露出佝偻枯槁的本体,周身死气翻涌。
“既然如此,便尽数留在这里,为我所用!”
妖力轰然爆发,庭院震颤,瓦砾坠落。枯萎桃树再度暴涨,万千带刺枝条铺天盖地袭来,尽数避开无辜女子,直指师徒二人。
“初儿。”镜漪轻声一语。
林莲初即刻会意,碧落剑划出圆满屏障,将所有女子护于剑气之内。转瞬之间,镜漪周身磅礴灵力尽数铺开,藏而未露的修为骤然释放。
九九八十一道冰环凌空展开,交织成偌大寒冰法阵。袭来的妖藤触冰即碎,尽数化为齑粉。
“护好众人,无需顾我。”镜漪道。
妖物在法阵中疯狂冲撞,周身妖气被层层净化,身形愈发虚幻,濒临溃散。她嘶吼不止,满是不甘:“你们生来身居高处,何曾懂世间疾苦,不配审判于我!”
镜漪不言,指尖微抬。法阵核心的问心冰环精准锁其身形,至寒之力层层禁锢。转瞬之间,妖物彻底冻结,凝于寒冰之中,怨气不散,终被净化殆尽。
薄云散去,明月高悬。
满园虚妄春色彻底消散,露出庭院本来样貌:断壁残垣,荒草萋萋,破败萧瑟。
被困女子相互搀扶起身,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地叩谢。
林莲初连忙上前扶起众人,温声道:“劫难已过,诸位且归,好生度日。”
镜漪收剑归印,垂眸望见林莲初手背被人指甲划出一道浅红印痕。她抬手轻握她的手腕,微凉灵力拂过,印痕转瞬消散。又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细碎冰屑,动作温柔自然。
“此妖所言,可是真的?”林莲初望着满目疮痍的庭院,轻声问道。
“世间女子,行路多艰。”镜漪望向城外低矮民居,夜色沉沉,“但众生最大的体面,便是自主浮沉。”
她转头看向林莲初,月光落于眉眼,霜寒尽散,满目柔和,道:“你母亲昔年创立百花宗,收留流离女子,授其技艺,予其立身之本,此乃正道济世之心。”
这是镜漪第二次主动谈及她的母亲。林莲初心头微动,上前半步,伸手穿过她指缝,轻轻扣住她的手。
“弟子知晓。”她目光澄澈,字字恳切,“师父授我剑术本领,我必效仿娘亲,济世助人,不负师父教诲,不负故人初心。”
镜漪垂眸望着十指相扣的双手,望着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徒弟,语声微颤,轻缓应答:“我信。”
东方天光破晓,鱼肚白漫过城头。
师徒二人走出破败宅院,身后百姓接踵而至,寻亲唤友,啼声、哭声、欢啼声交织满城。林莲初望见一对相拥的姐妹,幼童依偎姐姐怀中,泣声不止,人间温情,尽数在此。
“那日绒花摊前,你便知晓她妹妹安然,是吗?”林莲初轻声道。
镜漪未曾应答,只抬手理好她凌乱的鬓发,轻声道:“走吧。”
二人并肩走入晨曦之中。晨雾袅袅,市井复苏,早点炊烟四起,孩童逐闹街巷,熟悉的糖葫芦吆喝,遥遥回荡晨风中。
城门口,挎篮卖梅的稚女迎面而来,篮中红梅带露,凝着晨霜。林莲初俯身买下一枝红梅,抬眼望向身侧清冷之人,抬手将灼灼红梅,轻轻别在她月白衣襟上。
素衣寒骨,艳梅添香,冷暖相融,清雅绝伦。
林莲初望着她,欣然抬手牵住她的手,笑道:“师父,往后,我陪你共看这烟火人间。”
晨光铺地,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长交叠,难分彼此。
城门大开,人声鼎沸,烟火升腾。
人间新朝,自此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