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林莲初记事起,镜漪便朝夕伴她左右。
镜漪性子清寒,素来寡言,偶有言语,声音亦是清冷通透。玄冰宫上下无不敬她,宫中长老议事,于她面前亦敛声谨言;门下弟子遥遥望见那身月白衣裙,皆屏息驻足,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轻慢。
唯有林莲初知晓,这一身清冷风骨之下,藏着万般温柔。
林莲初五岁冬日,贪玩误入后山禁地,遭护山法阵寒气侵体,当夜高热不退。彼时镜漪正主持宫中议事,闻信即刻散会,匆匆赶来将她抱入怀中。那双常年握剑、杀伐果断的手,竟微微轻颤。那一夜,玄冰宫宫主散尽自身精纯修为,化作温润药力,渡入她周身经脉,为她疗伤固本,自身却因此闭关三月。林莲初苏醒之时,抬眼便见镜漪面色惨白,眉宇间却是全然的释然。
镜漪身为一宫之主,岁岁夜夜,将年幼的林莲初拥在怀中安睡,轻吟古老谣曲。曲调清缓澄澈,于懵懂稚童而言,便是世间最安稳的慰藉。待她蹒跚学步,镜漪微凉的手便始终牵着她,不曾须臾松开。
幼时林莲初常望着殿外寒梅,问道:“此为何花?”
镜漪每每俯身,耐心答她是寒梅,随即折下一枝,别在她鬓边。
林莲初便学着她清冷的模样,板着小脸道:“此花寒凉。”
寥寥一语,总能令镜漪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那笑意极轻,转瞬即逝,却被年幼的林莲初牢牢记在心底。
儿时的林莲初曾仰头追问:“你是我的娘亲吗?”
镜漪每每摇头,淡声道:“待你长大,自会知晓。”
此疑盘踞林莲初心间多年。直至她及笄之日,暮冬雪歇,梅枝覆雪,镜漪立于玄冰宫梅林之下,终于向她道尽身世。
彼时镜漪拂净石上残雪,示意她落座,神色郑重。原来林莲初乃是百花宗前宗主林婉素之女,尚在襁褓之时,生母为封印妖王重暝殒命。生父踪迹渺茫,无人知晓。当年浩劫骤起,镜漪师尊战死,她初承宫主之位,根基未稳,却应了故人托孤,执意护住襁褓中的林莲初。
“你母亲是我师尊旧友。”镜漪语声轻缓道,“她临终托孤,嘱我护你一世周全。彼时我年岁尚浅,全然不知如何抚育婴孩。”
她稍作停顿,目光望向漫天雪色,语气添了几分微涩:“你那般幼小,我唯恐力道过重伤你分毫。起初数月,我夜夜不眠,惧你啼哭,惧你畏寒,更惧你难以存活。”
林莲初静静望着她侧颜。薄雪天光落于镜漪清绝的眉眼,散去了常年萦绕的霜寒。她这才看见,镜漪言语之间,指尖悄然攥紧了袖口。
“后来呢?”林莲初轻声问询。
镜漪回首望她,眼底敛着浅浅温柔,道:“后来,你安然长大了,岁岁安好。”
林莲初幼时,常唤她姐姐。待正式拜师学武,便改了称谓,恭谨唤一声师父。改口那日,镜漪静立良久,抬手轻抚她发髻,无言默许。
镜漪继位之初,尚且青涩,幸得宫中长老帮扶。林莲初便在玄冰宫的清宁庇护中逐年长成。她一身剑法,皆由镜漪亲手传授,一招一式,细细校正,往往一式基础剑式,便要苦练整月。镜漪施教严苛,从不容弟子懈怠,可每至深夜,林莲初练剑磨破掌心,枕边总会悄然多出一瓶带着玄冰宫寒香的疗伤药膏。
岁月流转,林莲初终至下山历练之年。
仙门子弟入世修行本是惯例,而镜漪昔年应允故人,需终身护她无恙,故而此番历练,她决意随行。
临行前夜,林莲初收拾行囊,无意间发现包袱中叠着一袭月白披风。料子轻薄绵软,内蕴护身灵力,乃是镜漪旧物,衣角细绣一枝寒梅,雅致素雅。
诸事既定,镜漪将宫中琐事托付长老,随林莲初踏入滚滚红尘。
恰逢人间新年,满城灯笼高挂,爆竹零星作响,市井人声熙攘,烟火袅袅。
玄冰宫终年风雪寂寥,唯有风声萧瑟。林莲初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景致,满目皆是红灯春联,孩童执糖嬉笑,百姓往来闲谈,烟火融融,暖意盎然。
她如同初入尘世的稚子,满目新奇,步履轻快。镜漪缓步随在她身后,距她两步之遥,不缚她兴致,亦不离她左右,时刻护她周全。
街边小贩悠长的糖葫芦吆喝入耳,林莲初双目一亮,旋即快步上前,青石板上裙袂轻扬,险些撞上挑担货郎。
“足下小心。”镜漪轻声道。
清冷语声自身后传来,转瞬之间,镜漪已然近身,虚手扶在她腰间,随即缓缓收回。
摊前老者笑问二人是否要买糖葫芦,镜漪颔首,抬手取出碎银。见老者双手粗糙皲裂,她默然多添一块银两。
林莲初接过红艳的糖葫芦,咬下一口,酸甜滋味漫开唇齿,当即举至镜漪身前,道:“师父尝尝。”
镜漪垂眸望着她澄澈的眉眼,稍作迟疑,低头轻咬一颗。酸甜浓烈,与玄冰宫清冷风物截然不同,她眉宇微蹙,却未曾推辞。
“好吃吗?”林莲初凑近问道。
镜漪唇角沾了些许糖渍,兀自未觉,只淡淡应道:“尚可。”
林莲初望着她,莞尔一笑,取出丝帕,踮脚为她拭去唇角糖渍。镜漪垂敛长睫,任由她动作轻柔,不曾避让。
老者望着二人,由衷赞叹:“二位姑娘气质绝尘,宛若仙人临世。”
镜漪轻声谦辞。
老者继而压低声音,提醒道:“近来城中邪祟作乱,屡有女子失踪,夜深切勿外出,以免遇险。”
“多谢提点。”镜漪微微颔首。
二人辞别摊贩,沿街慢行。林莲初忽见一侧绒花小摊,当即扯住镜漪衣袖。摊上绢花银蝶、珠络玉饰琳琅满目,精巧别致。
师徒二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于一支莲青玉簪之上。簪身温润清雅,色泽如雨后晴空,顶端雕琢莲花舒展,花心凝着浅碧,素雅别致。
镜漪俯身取簪,指尖触玉温凉,随即付了银两。
“转身。”
林莲初依言侧身垂首,尽数散开束发,青丝垂落肩头,自带清雅少女馨香。
镜漪以指代梳,缓缓梳理她的长发,微凉指尖拂过头皮,轻柔安稳。
“可有不适?”镜漪低声问询。
“并无。”林莲初语声微沉。
镜漪动作愈发轻柔,挽起一缕缕青丝,梳成素雅发髻,将莲青玉簪稳稳簪入发间,顺势注入一缕玄冰寒息,藏于簪中,可为她护身辟邪。
收尾之时,指腹无意擦过她的耳廓,林莲初耳尖瞬时泛红。镜漪指尖微顿,若无其事收回手。
摊边妇人含笑观望,轻声道:“二位姐妹情厚,实在令人艳羡。倒叫我想起家中小妹。”
镜漪抬眸望向妇人,窥见她眉宇隐忧,温声言道:“令妹安然无恙,不必挂怀。”
妇人愕然诧异:“姑娘竟能推演祸福?”
镜漪浅然一笑,未曾多言。
妇人心中郁结霎时轻散,又端详林莲初发间玉簪,赞道:“此簪清雅,最衬姑娘容貌,温润脱俗。”
林莲初抬手抚簪,浅笑回道:“皆是师父眼光绝佳。”言罢又略显惋惜,“只是未见梅花样式的簪子。”
妇人闻言道:“晨起已有公子买走梅花簪。”说罢抬眸打量镜漪,由衷感慨,“姑娘清冷端方,风骨凌霜,比寒梅更胜一筹,二位想来是仙门高士。”
“正是。”林莲初应声作答。
妇人眼底瞬时浮出希冀,压低语声,细说城中怪事。近半月以来,城中女子接连失踪,上至城主千金,下至市井织女、行医女娘,尽数莫名失联,唯独男子安然无恙。官府多方探查无果,皆传是妖邪作祟,满城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日落闭门,女子不敢夜行。
镜漪听罢,眸色微沉,淡然道:“我已知晓,多谢相告。”
二人辞别小摊,沿街尝糯糕、观杂耍。林莲初在面人摊前驻足良久,缠着镜漪也要捏面人。镜漪拗不过她,落座任由匠人描摹容貌,捏出一尊寸许白衣面人,清冷神韵尽数还原。林莲初视若珍宝,以丝帕细细包裹,贴身收好,意欲归宫后置于案头。
暮色渐沉,星河垂落,市井灯火渐疏。二人行至河畔,各取一盏莲花水灯。
河水潺湲,倒映两岸残灯,晚风携着市井余温,吹散零星爆竹笑语。
林莲初蹲坐石阶,将两盏水灯并排摆放。镜漪俯身,指尖凝起幽蓝灵焰,点亮灯芯。清寒灵火映着二人眉眼,消解了满身疏离,平添几分温润。
林莲初合十闭目,默然许愿:愿师父岁岁平安,得遇良人,岁岁顺遂,有人真心相伴,温柔相待。
心愿落毕,心底微空,又暗自莞尔。睁眼之时,正撞见镜漪望来的目光,眼底映着灯火,褪去几分寒霜。
河水潺湲,两盏水灯一前一后,随波浮沉,始终相依。
林莲初望着那灯火渐远,轻声道:“师父,我们何时除妖?”
“子时妖力最盛,亦是它破绽最显之时。”镜漪望向城中沉沉夜色,又垂眸看向徒弟,“在此之前,先稳固修为。”
言罢,她指尖轻点林莲初眉心,渡入一缕温润灵力,护住灵台识海。
“盘膝调息,今夜必有恶战。”
林莲初依言落座,闭目凝神。镜漪立在她身后,虚掌抵于她后心,源源不断渡入精纯灵力,助她梳理经脉,稳固修为。晚风拂水,草木清润,周身萦绕着镜漪清冽温和的灵力,安稳宁和。
林莲初闭目之间,不知身后之人垂眸久久凝望她发间莲簪,眼底情愫深沉,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