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是猝不及防的。
像从一场温柔沉溺的漫长幻境里被生生剥离,整片森林的风、花叶、低语、神明的偏爱缱绻,在零点一秒内尽数抽离,干净得不留一丝余温。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
前一秒我还被整片异世界的异兽女神围在中心,被千万种温柔簇拥、争抢、挽留,被盛大又真诚的爱意包裹得密不透风。下一秒,天地颠倒,光影碎裂,耳边所有缠绵温柔的嗓音瞬间寂灭,只剩空洞的风声转瞬消散。
“咚。”
轻微却真实的撞击感席卷后背,我整个人重重砸在客厅冰凉的木地板上。
一瞬的眩晕过后,刺眼的白炽灯光直直刺入眼底,太过明亮,太过人间,粗暴撕碎了方才所有梦幻滤镜。
我彻底回神。
没有古木参天的秘境森林,没有薄雾流转的林间天光,没有豹神的野性撩拨,没有蟒神的贴身纠缠,没有树神圣洁独有的偏爱,更没有漫天神明为我驻足、为我挽留的盛大光景。
眼前只有我住了许久的普通出租屋。
干净、简单、清冷,日复一日,一成不变。
后背贴着微凉的地板,钝痛缓慢蔓延开来,真实得无可辩驳。尾椎骨的酸痛清晰落地,提醒着我——刚刚那场万人偏爱的盛大温柔,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属于我的幻梦。
一场只哄我、只骗我、只短暂弥补我所有遗憾的梦。
我怔怔趴在地上,四肢还残留着梦境里慌乱奔逃的酸软,心跳急促,胸腔起伏迟迟无法平复。眼底还倒映着无数神明温柔凝望我的眼眸,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林间草木与花叶的清香,皮肤上残留的暧昧酥麻触感,真实得几乎骗人。
太真了。
真到让我恍惚分不清,到底哪一边才是人生。
六只小猫听见动静,齐齐迈着小碎步围了过来。毛茸茸的小身子贴在我的脸颊、手臂边,软软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皮肤,细碎软糯的喵呜声轻轻萦绕在安静的客厅里。
它们不懂梦境,不懂落差,不懂我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落空。
它们只知道,我摔在了地上,我需要陪伴。
我撑着地板,缓慢抬手,揉了揉发懵的额头,指尖有些发僵。
半晌,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落在空荡的房间里,带着一点自嘲的哑涩。
果然。
我的人生,从来都是这样。
所有轰轰烈烈、被人珍视、被人争抢、被人毫无保留偏爱的时刻,只存在于我的梦境、我的臆想、我情绪低落时自我拼凑的虚妄里。
现实里的鲸鱼,永远是一个样子。
一米七五的个子,利落短发,气质偏冷偏帅,外人眼里独立、沉稳、靠谱、懂事,像个永远不会委屈、不会难过、需要被依靠的人。
谈了十八段恋爱,我习惯性迁就、习惯性包容、习惯性退让、习惯性改掉自己的棱角去贴合别人的喜好。
我学着温柔,学着体贴,学着懂事,学着不闹不作,学着把所有情绪自我消化。
可最后换来的,次次都是一句轻飘飘的“你太像哥哥了,我们不合适”。
所有人都享受我的懂事,没有人珍惜我的温柔。
所有人都依靠我的坚强,没有人护住我的脆弱。
在人间,我永远是那个自愈的人,是退让的人,是独自扛下所有情绪、默默消化所有遗憾的人。
孤独是常态,自愈是本能。
可在昨晚、在刚刚那场幻境里。
我不是成熟稳重的大人,不是面面俱到的依靠,不是懂事迁就的恋人。
我只是一个可以慌张、可以怯懦、可以手足无措、可以被所有人放在心尖的小家伙。
有人贪恋我的模样,有人执着留我相伴,有人愿赠我整片森林的庇护,有人甘愿为我驻足、为我沉沦、为我舍弃自由。
我被明目张胆偏爱,被盛大隆重挽留,被无数顶级温柔层层包裹。
那种被全世界放在第一顺位的感觉,我从未在现实里拥有过。
也正因从未拥有,所以梦境馈赠的那短短片刻温柔,才格外戳人,格外蚀骨,格外让人醒来之后,心口空空落落。
我慢慢撑起身子,从地板上坐起来,后背的酸痛依旧清晰,心绪却一点点沉淀下来。
我抬手整理凌乱的短发,指尖掠过眉眼,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我向来如此。
再盛大的落空,再汹涌的委屈,我都能自己抚平。
别人靠偏爱活着,我靠自愈活着。
重新坐回沙发,茶几上躺着我傍晚买回来的烧鸡,还有最后一罐没喝完的冰啤酒。
晚风从窗缝悄悄溜进来,带着城市夜晚微凉的气息,吹散了房间里一点点闷热。
烧鸡已经彻底凉透了,油脂凝固,香气淡了大半。
我拆开包装袋,捏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孜然的焦香裹着肉味依旧熟悉,入口却带着淡淡的涩。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苦甜交织,像极了我这一路的感情与生活。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食物,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众神追捧,什么异兽倾慕,什么轰轰烈烈的奇幻艳遇。
我想要的特别简单。
不过是一个真心人。
不敷衍我,不消耗我,不贬低我的温柔,不否定我的付出。
不走、不骗、不冷我、不丢下我。
安安稳稳,认认真真,好好爱我一场。
就这么一点微小的期许,现实岁岁不予,只能靠梦境短暂施舍。
真好笑。
连神明幻境给我的温柔,都是假的。
我抬眼望向窗外,城市夜色沉沉,万家灯火错落,没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偌大的城市,我依旧是孤身一人,三餐四季,悲喜自渡。
热闹归梦,孤独归我。
短暂的幻境偏爱,救不了长久的人间孤苦。
可我也早该习惯。
我从不是会沉溺虚妄的人,再温柔的梦,醒了也就醒了。
难过会有,落差会有,酸涩会有。
但我会消化,会自愈,会重新放平心态继续往前走。
我依旧是那个能扛、能忍、能自愈、能温柔对待生活的鲸鱼。
只是心里悄悄多了一点细碎的疑惑。
最近的梦境,实在太过怪异。
前几日坠入山寨峡谷,化身被困泉水的马可菠箩,隔绝人间内耗,独自和解。今夜又坠入异兽森林,被万千神明偏爱争抢,盛大又虚幻。
两场梦境,皆发生在我情绪低谷、心神郁结之时,太过规律,太过刻意,太过不像偶然。
仿佛我的情绪低落,我的执念期许,我的心底缺憾,都会莫名触发一场脱离现实的奇异幻境。
说不清道不明,却真实发生,真实留存触感与心绪。
我咬完最后一口鸡肉,仰头喝完罐中残酒,轻轻吐出一口气。
算了。
想不通便不想。
梦也好,幻也罢,奇遇也罢,异象也罢。
日子终究是自己的,生活终究是要继续的。
梦里万般偏爱,不及人间一次自愈。
我揉了揉小猫的脑袋,看着眼前安稳平淡的出租屋光景,眉眼慢慢平复,归于温柔淡然。
没关系。
没人偏爱我,我就好好偏爱自己。
没人守护我,我就自己做自己的庇护。
烧鸡尚可暖胃,晚风尚可静心,小猫尚可伴身。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