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蟒神温热的怀抱将我圈锁、暧昧缠得人呼吸发紧的刹那,整片幽暗森林忽然静了一瞬。
地面轻微震颤,土层微动,数根苍绿粗壮的藤蔓自地底破土而出,带着潮湿的草木清气,柔韧却强势地卷过来。没有攻击性,没有戾气,只是稳稳缠住蟒神纤细的腰身,缓缓上抬,将她整个人轻柔固定在树干之间。
蟒神脸颊细碎的银鳞在林间暗光里流转细碎冷光,狭长眼眸掠过一丝不甘的缱绻。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凝望着我,尾尖轻轻扫过空气,带着妖异又温柔的不舍,被动退场,却始终将目光落在我身上,片刻未移。
藤蔓浮动,枝叶簌簌震颤,千年古木缓缓舒展躯干,层层叠叠的翠叶向两侧分开,落了满林细碎白花。
天光穿透枝叶缝隙,碎金般洒落在树心,一道圣洁通透的身影,自树影深处缓步走出。
那是树之神明。
她金发如瀑,垂落至腰际,发间缀着天然凝成的细碎花冠,洁白花瓣不染尘埃。一身树叶织就的长裙清雅疏离,纹路顺着身形自然起伏,素净却自带天地本源的贵气。她赤足踏过落英,步伐轻得像风,周身笼着一层浅淡柔光,气质干净、清冷、圣洁,是凌驾整片幻境万物的温柔秩序。
可这般俯瞰众生的神明,目光落向我的那一刻,所有疏离尽数消融。
澄澈的眼底落下独一份的缱绻与笃定,温柔、认真、势在必得,是只给凡尘来客的特殊垂怜。
她抬手,指尖白皙纤细,掌心浮着淡淡的草木微光,缓缓朝我递来。清冷温润的声线穿过林风,轻缓落进耳畔:“凡尘的来客,你心事沉郁,满身孤软。我见你岁岁自渡,无人相护。留在我这里,整片森林的安宁、生机与庇护,尽数予你。”
我站在原地,彻底僵住。
从豹神的野性撩拨,到蟒神的贴身纠缠,再到巨门美人的暧昧引诱,如今连这片幻境最圣洁的树神,都独独向我递出偏爱。
四面八方的温柔太满、太真、太隆重,压得人手足无措。
偏偏我依旧被困在这副小小的猫形躯壳里,发不出人声,辩不出心绪。慌乱翻涌间,一声软糯的“喵呜”不受控溢出唇角,轻细的声响落在静谧林间,格外清晰。
羞耻感瞬间漫遍全身。
我素来是外表利落洒脱、万事能自我消化的性格,何时这般被动乖巧、任人拿捏偏爱?可梦境规则束缚着我,逃不彻底,躲不安稳,只能硬生生承受这铺天盖地的温柔。
我死死抱住身前粗糙的树干,指尖攥紧斑驳树皮,心底无比清醒:这一切都是假的。
是我连日失恋郁结、夜夜怪梦缠身,潜意识拼凑出来的一场虚妄盛宴。
现实里没人把我放在心尖,没人争抢着护我、偏爱我,我永远是那个懂事、靠谱、会自愈、会迁就所有人,最后独自消化所有委屈的人。
越是盛大的温柔,越是锋利的虚妄。
树神依旧缓步向我靠近,柔光笼罩周身,温柔的视线牢牢锁着我,没有半分敷衍。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我发顶的瞬间,林间骤然狂风大作。
呼啸长风卷着漫天花叶翻飞,整片森林的静谧被瞬间撕碎。
天地光影剧烈摇晃,脚下土地微微浮动,我顺着树干缓缓下滑,身形一晃,堪堪落在古朴巨门正前方。
门上的风情美人依旧静静依偎,眉眼含情,眸光缠绵,遥遥望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不舍,指尖轻勾,似在无声挽留。
而这一刻,整片深藏不露的异兽森林,彻底苏醒。
密林深处,一道道风情各异的身影次第现世。
雄狮女神踏风而来,英气凌厉的眉眼褪去所有锋芒,只剩温柔迁就;猛虎女神穿梭林间,热烈的眼眸直直锁定我,赤诚又直白;巨象女神立在远处,身形敦厚温润,目光柔软,静静将我纳入视野中央。
高空之上,长风浩荡。
鹰神女神舒展巨大羽翼,遮掠半片天光,翎羽冷冽生辉,身姿凌厉绝美。她自云层俯冲而下,长风拂动衣袂,带着高空独有的清冷空气,缓缓朝我拢来,想要以羽翼将我温柔圈护。
无数异兽神明,从山林、高空、溪涧、暗影之中层层聚拢,密密麻麻,将我围困在人群中央。
她们或妖媚、或圣洁、或野性、或英气、或温柔,千万种风情,万千种姿态,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
满心偏爱,满心挽留,满心势在必得。
温柔的低语层层叠叠,漫过林风,落满整片森林。
“小客人,别走。”
“人间孤苦,不如留在此地。”
“我们无人偏爱,也独缺你一人。”
“留下来,我们皆予你万般温柔。”
无数温柔包裹而来,盛大又隆重。
我从未被世界这般对待过。
现实十八段感情,次次迁就,次次妥协,次次落得一句轻飘飘的“不合适”,无人懂我的隐忍,无人惜我的温柔,无人护我的敏感。
可在这场虚妄梦境里,我是所有人争抢的例外,是整片幻境独一无二的珍宝。
落差翻涌,酸涩缠心,温柔又磨人。
我不敢再沉溺半分。
我怕自己贪恋这场虚假的热闹,怕自己醒来之后,更难熬过现实的孤单。
趁着所有温柔尚未将我彻底困住,我咬牙攒尽全身力气,冲破层层围拢的目光,奋力朝前扑去,伸手死死抱住身前巨门上的美人,以此寻得唯一的脱身之路。
下一瞬,天旋地转,万物倾覆。
所有温柔、所有光影、所有异兽身影,尽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