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经理的身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后。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空调低鸣。胡静春翻开那本蓝色手册,纸页崭新,油墨味浅浅的。她把电话机往手边挪了挪,目光偶尔飘向桌角——那里,湿润的土壤正沉默地孕育着一个破壳的承诺。
公司概况、组织架构、行为准则、人事政策……《员工守则》里的条条款款,是公司内部的“根本**”,既框定秩序,又隐约透出某种体制化的关怀。
正翻着,桌上的电话毫无预兆地炸响。胡静春心里一跳,看着那部黑色话机——一声,两声,在第三声铃即将响起前,她抓起了听筒:“您好,综合部。”
“把上周的会议纪要送到我办公室。”那头的男声利落,近乎命令。
“请问您是哪位?不好意思,我是今天刚入职的新员工。”她稳住声音。
“董事长,叶传发。”
“叶董,请问您的办公室在——”话没问完,听筒里已传来忙音。
完了。
上周的会议纪要在哪儿?董事长办公室又在哪儿?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快速翻开刘芳交接的文件夹——竟真有一份文件,标题正是“会议纪要”,日期赫然是2005年9月23日。
握住文件,她小跑向茶水间,盼着能撞见个人问问路。
运气不差,茶水间里有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正立在饮水机前接水。胡静春来不及细想,几步上前:“不好意思,请问——”
那人闻声转身,动作突然,手里的水杯一晃,差点洒出来。是个年轻男人,白大褂里套着白衬衫,脸很干净,头发理得整齐,看起来甚至有些学生气。她的视线本能地落向他胸前的工牌,目光匆匆掠过部门栏的“研发部”,在姓名处稍一停顿。
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张脸就该配个更常见的姓——
没有犹豫,她脱口而出:“谭同学,请问董事长办公室怎么走?”
男人明显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自己胸前工牌,神色在极短的时间里冷了下来。他没接话,只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直往外去。
胡静春僵在原地。可他走出两步,又停了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清晰的疏离:“楼上。穿过开放办公区,最里面有三间独立办公室,左手第一间。”
“谢谢您!”
她顾不上多想,转身冲向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啪嗒啪嗒响远。
男人站在原地,听着那串慌乱的脚步声消失,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水杯,又瞥了一眼工牌上那个被无数次认错或读错的姓氏。
“谭同学……”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唇角似乎抿了一下。半晌,几不可闻地低语:
“姓都看错。谁是你同学。”
下楼回来,胡静春接了杯水,坐回工位。她抽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2005年9月26日。
1.送20050923会议纪要一份至叶董办公室(三楼,左一)。
笔尖停顿,她对着这行字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仪式。随后,继续翻阅那本厚重的员工手册。
时间在字里行间无声流淌。五点整,周经理从办公室探身,朝她招了招手。
胡静春拿起笔记本,走了进去。周泽平接过本子翻看——事项按时间顺序清晰罗列,已完成的任务用蓝笔勾画,待跟进的事项则用红笔画了醒目的五角星。
“很细心,也很有条理。”他合上本子,轻轻推回桌沿,“你这种记录和跟进的方法,我打算在部门里推广一下。”
“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习惯,而且都是我的前辈,我应该多向大家学习才对。”胡静春声音诚恳。
“不用过分谦虚。你有化学专业的底子,以后和客户、研发部沟通会比别人更顺畅。这是你的优势。”
“能学到新东西我就很开心了,如果能不荒废专业知识,那就更好。”
“慢慢来。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周经理。”
“不客气。”周泽平微笑,转而交代,“今天的会议纪要,常育国整理好后会发到你QQ邮箱。你看一下,然后按里面的模板,写一份下个月的工作计划,明天下班前交给我就行。”
“好的,那我先出去了。”
胡静春点点头,拿起笔记本,转身带上了门。
走廊里已经隐约传来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她走回座位,目光落在桌角那盒尚未发芽的向日葵上,伸手碰了碰微湿的土壤。
第二天上午,刘芳拖了把椅子坐在胡静春工位旁,手指点着摊开的几份文件。
“工作群已经拉你进去了,公司大群、部门群,还有几个常对接的跨部门群……这是最新通讯录,内线、手机、QQ号都有。邮箱一般是QQ邮箱,特殊的标注了。以后有更新,电子版会发到各部门经理那儿。”
她抽出另一份文件:“下午前把国庆放假通知做出来,模板我待会儿传你。”
接着是一本厚厚的活页夹。“这是最新产品库存。我们库里现有两万多个品,都是优势产品,有现货。客户咨询时,你可以同步查电子档——库存够就直接转销售部,他们跟进价格、检测报告和发货;库里没有的,转研发部评估能不能做。研发部会根据客户要的纯度、数量倒推原料和周期,报价后再转销售部。我们后续负责报告、入库出库的单据……”
胡静春听着,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手指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刘芳笑了:“别急,慢慢来,熟悉了就好了。”
“芳儿你来多久了?”
“三年。放心,‘唯手熟尔’,上手了就顺了。”
“真希望我能快点上手……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明天我给你带早餐吧?我妈今天包包子,红油牛肉馅的,明早带一份给你尝尝。”
“那我可不客气了。”
“豆浆还是牛奶?”
“豆浆吧。”
“好,我明天提前半小时到。”
两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午休过后,胡静春独自消化着上午的内容。她先打开模板,参照往期通知做好了国庆放假安排,发给周经理后,一次通过。接着发董事长,抄送各部门经理。
做完这些,她翻开通讯录,指尖滑过一个个名字。在昨天那个男人那行停顿了一下。
研发二部主任。
她微微一怔。他看起来没比自己大多少……能在这个年纪当上主任,恐怕不止“有两把刷子”。
有点意思。
她抬起头,在电脑登录的QQ群里找到他的头像——一朵暗红色的彼岸花,在灰白的列表里显得格外扎眼。
好特别。她唇角无意识地弯了弯,随即收回思绪,重新扎进产品库的海量信息里。
时间被数据和名词切割成均匀的碎片,又悄然黏合。
五个工作日,就这样无声地淌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