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划破了满室的闲适。胡静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走到窗边接起。
“喂,您好?”
“请问是胡静春吗?”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南城市维萃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我姓王,是人事部的专员。”
“王专员您好。”
“您好。看到您投递的简历,想请问明天上午九点,您方便来公司面试吗?”
胡静春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方便的。需要我带什么材料吗?”
“稍后我会把面试注意事项和具体地址发到您手机上。”
“好的,太好了。谢谢您,那我们明天见。”
“不客气,明天见。”
电话挂断。客厅里,父母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窗外的夜色沉了下来,某个看不见的齿轮,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咔哒”一声,缓缓咬合,开始转动。
胡静春推开会议室的门。室内光线冷白,长桌对面坐着两位穿着板正西装的人,胸前工牌随动作微微反光。其中一人抬手示意:“请坐。”
她依言坐下,指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角。抬起视线时,试图看清对方工牌上的字,可惜距离太远,只模糊瞥见深色的底和浅浅的印痕。
两人正低头看她那张单薄的简历。片刻,方才抬手的那位抬起头——是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眼神平静而审视。
“胡小姐,您的简历……很特别。”他开口,声音平稳,“大多数应聘者,尤其是应届生,都会把简历做得像一本书,恨不得把大学里每份作业、每次实践都写进去。”
胡静春迎上他的目光,笑了笑:“在我看来,大学里取得的东西已经是过去式了。真正值得说道的,应该是接下来要取得的成绩。”
另一位较年轻的面试官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问:“您是师范专业毕业,为什么没有选择当老师?”
“教师是个很好的职业,尤其对很多人来说——稳定、体面、有假期。”胡静春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但在中学实习半年后,我发现教育这件事,本质是‘一个猴一个栓法’。它需要巨大的社会资源,也需要教师投入难以计量的心力。现在的公共教育体系或许不完美,却已经是提高全民素质最合理、最现实的路径。而我心里那种更理想的、更个性化的教育图景……目前大概实现不了。我不想仅仅为了一份工作,就去修剪自己相信的东西。”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年长的面试官向后靠了靠,继续问:“那么,您了解我们公司吗?”
“我在官网上看过。公司主营植物活性成分的萃取与研发,为高校、企业和实验室提供定制中间体。”
“既然这样,”年轻的那位追问,“以您的背景,选择研发或生产部门似乎更对口。为什么投了综合部?”
胡静春的背脊不着痕迹地挺直了些。“我仔细看过综合部的岗位说明。这个部门承上启下,既要对接内部各部门,也要处理外部事务。我更喜欢和人打交道,喜欢工作里有变化、有碰撞,而不仅仅是面对数据和流程。”
最后,她又补了一句,“我觉得,能连接不同的人和事,本身也是一种创造。”
窗外的光掠过她半边脸颊。桌对面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年长的那位微微颔首:“胡小姐,您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胡静春依照熟记的面试技巧,问了几个关于培训体系、团队构成的不痛不痒的问题。对方回答得简洁周全,最后告知她:“请留意电话或邮件,等待二面通知。”
二面出乎意料地顺利。综合部总经理周泽平亲自接待,聊的多是部门日常——公文流转、项目协调、内外对接的细琐与门道。胡静春听得认真,偶尔插话问的细节也让对方稍显意外。离开时,终面的时间便定了下来。
终面在人事经理肖洁的办公室。定岗、薪酬、福利、到岗日期,一条条确认得清晰利落。签字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某种落定的音符。
回到家,胡静春将offer轻轻拍在餐桌正中,下巴微扬:“定了,九月二十六号入职。”
母亲正摆着碗筷,闻言抬头:“这日子……有什么讲究吗?”
“有啊,”她眼睛弯起来,“一入职就赶上国庆,白赚七天带薪假。我正好找常青哥玩。”
“你们公司……节假日都正常休?”
“当然。投简历前我就查清楚了。”胡静春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研发部得盯着实验,生产部要守着仪器数据,哪有真正意义上的下班。但我选的综合部——”她语音一顿,朝母亲眨眨眼,“朝九晚五,雷打不动。”
母亲还是没完全明白:“可那些部门……钱也应该更多吧?”
“我一个女孩子,挣那么多钱干嘛?”胡静春拉过椅子坐下,托着腮,声音忽然压得轻软,掺进一丝狡黠的笑,“太能干,万一将来把您女婿吓跑了……那可就不妙了,对不对?”
母亲愣了一瞬,随即失笑,伸手虚虚点了点她:“就你心眼多!”
父亲在一旁盛汤,也跟着摇头笑起来。灯光落满一室,碗筷轻碰的声响里,未来像一幅刚刚铺开、笔墨未干的卷轴,清晰又柔软地展现在眼前。
正吃着饭,客厅角落的座机响了起来。胡静春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我的电话。”
她起身小跑过去,接起来时声音还带着笑意:“喂?”
下一秒,笑容倏地绽开,她转身朝饭桌方向指了指话筒,口型做得夸张又明亮:“是常青哥——”那声调像裹了层蜜。
“国庆跟我们一家去爬山泡温泉吧,放松一下。”
“都有谁呀?”
“就我们一家三口。你问问姑姑姑父能不能一起?”
胡静春瞥了一眼餐桌,压低声音:“我爸没戏,要值三天班,我妈刚才还在念叨呢。”
“那也成,五个人,一车刚好。”
“那我得赶紧去买套好看的比基尼!”她声音扬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笑:“就你那身材?放心,没人看的。”
“舒常青,你信不信我——”
“信信信!我错了我错了,”表哥立刻告饶,笑意却没收住,“你最好看,行了吧?去买,账单给我,给你报销。”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了,又想起什么,“对了,我找到工作啦……”
她窝进沙发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电话粥便煲了起来。胡静春有三个表哥,唯独这个同年的舒常青最亲。两人打小在外婆膝下一块儿长大,同吃一碗饭,衣服混着穿,小学同班,中学同校。多少女同学曾眼巴巴地羡慕她——有这么一个从小护着她、让着她、陪着她长大的哥哥。
电话那头的人听着她絮絮说着新工作的细节,偶尔插两句调侃,笑声低低的,穿过电流,落进这个寻常的夜晚里。
像所有初入职场的新人一样,胡静春带着一点雀跃的忐忑,提前半小时走进了办公室。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空荡的工位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坐下,从包里取出一小盒事先准备好的桌面植物——是向日葵。她仔细撕开塑封,按说明将种子与培养土拌匀,轻轻浇水,又在盒底垫好接水盘,这才把这份小小的生机推到桌角。仿佛某种无声的约定:她与这粒种子,都要在这里扎根、生长。
八点半,综合部的刘芳依周经理吩咐,领她去人事部办理入职。考勤卡、工牌、一本蓝色封皮的《员工守则》——这些物件握在手里,才有了实感。
临近九点,办公室的气氛微妙地变动起来。同事们陆续停下手头的事,拿起笔记本,朝会议室走去。周经理在进会议室前,特意绕到胡静春桌前。
“小胡,部门马上开月度例会,主要是总结和计划。你今天先不参加,就在这儿熟悉《守则》,顺便接听电话。有电话进来,知道怎么处理吗?”
“如果是咨询产品的,记下对方需求,尤其是CAS号,还有联系方式。”胡静春答得流畅。
“对,CAS号是化学品的‘身份证’,一定不能错。”周经理点头,又补充,“那记下来之后,该转给哪个部门,清楚吗?”
“该交给研发部,还是销售部呢?”她抬起头,眼神认真。
“这个要分情况,会后再跟你讲。”周经理看了眼手表,“你先接听,记录好就行。”
“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