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胡静春和母亲随表哥舒常青一家去了祁宁市。
这座小城以天然温泉闻名。十月的祁宁还卡在夏秋之交，午间空气里仍浮着未散的燥意，入夜后，山风却已携来清浅的凉，正是泡温泉的好时候。
从温泉池回来，身体浸着暖意，胡静春陷进酒店柔软的床里，摸出手机。她挑了几张照片传上QQ空间：有自己坐在副驾拍的蜿蜒山路，有表哥镜头下在池边低头系浴袍的她、在酒店后院追着兔子跑的她，还有五个人挤在镜头里的合影。
点击上传，她按灭屏幕，几乎瞬间就沉进了睡梦里。原本约好和表哥晨跑，醒来时早已错过时间。早餐匆忙咽下，就被大队伍裹挟着上了山。
爬了约莫三分之一，长辈们脚步缓了下来，摆摆手说在路边石凳歇着等他们。舒常青便笑着推了推她的背：“走吧，就剩咱俩了。”
胡静春掏出手机，切换到自拍模式，将镜头框对准自己和表哥的脸。“咔嚓”一声后，她顺手又发了一条空间动态，配文简简单单：“我俩目标——登顶。”
舒常青凑过来看，立刻皱眉：“你这拍的……我脸都歪了。”
“谁拍谁脸大好不好，你看我！”她不服，拽住他胳膊，“停下停下，重拍一张。”
舒常青被她拉到身侧，自然地站到她左前方半步，拿过手机。胡静春顺势挽住他右臂，镜头从斜上方俯拍下来——照片里的她眼眸微垂，视线仿佛落在镜头上，又仿佛落在表哥肩头。晨光从枝叶间隙漏下，在她脸颊轮廓镀了一层绒绒的、温柔的光晕。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指尖轻点，又一条动态发送出去。这次配的文字带了些小小的得意：
“傻哥哥，审美还是在线的。”
山风穿过林梢，带着树叶沙沙地响动。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前方石阶蜿蜒，没入更深的绿意里。
回到南城温暖的家，是睡到自然醒、赖在沙发里看碟的闲散日常。
五号晚上，公司通知突然弹进手机：接紧急大单，需部分员工明日返岗复工。
胡静春的任务是协助库管，清点一批指定产地的艾叶。客户定制的高纯度异泽兰黄素，对原料极为挑剔——必须来自高海拔、昼夜温差大的产区，否则有效成分含量不达标。
因为不少同事尚未返程，这个临时的加班名单里，就有了她和那个男人的名字。
次日上午，仓库里弥漫着干燥植物的辛香。胡静春戴着口罩，对照清单一一核验产地批号，忙到近午时才得空去茶水间。
她接满一杯热水，又心不在焉地撕开一包洛神花茶包扔进去。转身时，恰好有人推门而入。
那人的样貌和QQ空间访问列表上的彼岸花头像重合，她心里莫名一慌，手肘撞到流理台边缘，整杯滚烫的花茶脱手泼了出去——不偏不倚，全倾在他胸前。
“啊！对不起！”她失声惊呼。
深红的茶汤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和衬衫，热气隔着布料蒸腾起来。胡静春脑子“嗡”地一空，下意识就伸手去解他的扣子：“快脱下来！别让湿布贴着皮肤，会烫伤！”
她的动作快得不过脑子，指尖已经碰到第一颗纽扣。男人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似乎都停了一瞬。
“我……我自己来。”他向后避了半步，声音有些紧，手指迅速解开了颈下两颗扣子，将湿透的衣料从皮肤上扯开些距离。锁骨之下，一片皮肤已泛出浅红。
胡静春这时才彻底回过神，脸颊“轰”地烧了起来。她不敢再看，视线仓皇下落，却正好落在他衬衫前襟——被洛神花茶染出了一片淡淡的、难以忽略的粉红色水渍。
“那个……衬衫……”她语无伦次，“这个渍，我、我帮你洗吧！我知道怎么洗掉这种颜色……真的，让我洗干净，或者我赔你一件……”
男人低头看了看那片粉渍，又抬起眼看向她。她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写满了闯祸后的慌乱和无措。
茶水间里安静得只剩饮水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还飘着洛神花微酸的气息。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将湿透的衣襟又拉远了些，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公司有备用工装。”
“可是……”
“没事。”他打断她，走到饮水机前，接起水来，侧脸线条平静而疏离，“你先去忙吧。”
胡静春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直到他接完水，转身与她擦肩而过，她才像被解了穴道，慢慢挪出了茶水间。
回到仓库，艾叶的辛香依旧，她却有些心神不宁。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触碰纽扣时，那一瞬间布料的湿润和体温的触感。
而那片淡淡的粉红色，似乎怎么都从眼前挥之不去了。
加班的这两天，胡静春一口一个“谭主任”地叫着。而那位研发二部的年轻主任，只是在她这么喊时，目光会若有似无地在她脸上停顿半秒，然后淡淡“嗯”一声，算是应了。
十月八号，节后复工第一天。午休时，胡静春凑到刘芳工位边，眉飞色舞地讲起假期加班的“兵荒马乱”。
“……最后关头，连层析柱配件和甲醇库存都差点没查清，幸好我想起来了！不过谭主任是真厉害，从头到尾就没见他乱过，指令下得清清楚楚，忙而不乱，真有定力。”
刘芳听着，只当“谭主任”是外面临时请来的顾问，没多在意，随口应和了几句。
下午，周经理召集综合部开了个短会。会上，他特意传达了来自兄弟部门的表扬：
“生产部杨经理、研发二部覃主任，都对小胡提出了表扬。虽然是新人，但大局观强，关键时刻顶得上，还主动提醒了生产部清点层析柱配件和甲醇库存，避免了后续生产的延误。大家要向她学习这种主动性和细心。”
周经理说着，赞许地朝胡静春点了点头。
胡静春和刘芳却同时愣住了。
覃主任？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散会后，刘芳一把拉住胡静春，压低声音：“等等……周经理刚说，‘覃主任’？”
胡静春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工牌上那个“没有言字旁的字”。她急忙翻出通讯录，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覃文天。
那个字……原来不是“谭”。
她居然从头到尾，都喊错了人家的姓。
“我的天，”刘芳也看清了，眼睛瞪大，“你这两天，一直叫他‘谭主任’？”
胡静春僵硬地点点头。
“他就……没生气？”
“生气？好像……没有。”胡静春仔细回想，他除了偶尔目光复杂些，似乎真的没反驳过。
“奇了怪了，”刘芳摸着下巴，一脸不可思议，“那位可是出了名的难搞，对谁都一副‘莫挨老子’的臭脸，眼里除了数据和流程就没别的。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掺进几分八卦的兴味，“人家也确实有资本用鼻孔看人。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
胡静春摇摇头。
“传说级人物。”刘芳压低嗓音，如数家珍，“五岁上学，十二岁初中毕业，十四岁第一次高考没考上理想专业，复读一年，十五岁考上宁海大学化工系，本硕连读。二十一岁研究生毕业进咱们公司，现在工作经验刚满两年，已经坐稳研发二部主任了。听说是董事长亲自挖来的，当宝贝供着。”
胡静春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刘芳预想中的惊叹或崇拜。她只是微微蹙起眉，目光飘向窗外，半晌，轻声说了一句：
“那他……一定很孤独吧。”
“啊？”刘芳没反应过来。
“身边从来没有过同龄的伙伴，每一步都走在所有人前面。”胡静春转回头，眼里没有嫉妒，只有一丝清晰的、柔软的怜悯，“那么早就跳过了所有打打闹闹的年纪，直接进了一个只看成果和效率的世界。他可能连怎么跟同龄人吵架、怎么一起胡闹都没学过……这不是很可怜吗？”
刘芳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她看着眼前这个新人女孩，忽然觉得，对方眼里看到的那个“覃主任”，和自己嘴里谈论的那个“天才”，好像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而胡静春已经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工牌。
覃文天。
她在心里，默默纠正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