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乍到，屋内的物品匮乏。
他们决定出去置办些必备的东西，比如食物，顺便也能更直观地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
此时正值黎明，云霭初散。
太阳安静地挂在天上，洒下如羽轻柔的暖意，交织在呼吸的薄雾中。
小虫子很怕冷，哆哆嗦嗦地将脸埋在宽大的围巾里，又戴着毛绒的帽子，就只在眼睛处露出条缝隙来。
“这里好漂亮啊。”
言榭看向街边的树植，干燥的枝桠上铺着一层洁白的雪，在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他所说的漂亮不仅仅这一处。
在这个城市里，似乎一切都是那样完美得体，整洁无瑕。
这里的路很宽，路上没有杂物，两排小房屋坐落在街边，它们颜色造型各有不同，却又相互契合不显突兀，像是画里构图完美的设计，极度让人赏心悦目。
居民房前院子里的植被，也被苛刻地修剪成圆滚滚的弧度，连一片捣乱的叶子都没留下。
除了漂亮外，还十分干净。
街边相隔不久就会有一处垃圾桶的设计，本应是比较脏乱的地方，但在这个城市中却没有这样的现象。这里的垃圾桶像全新的一样，上面的绿漆甚至还发着夺目亮光，哪怕说是昨天才从厂里生产出来，连夜拉过来安上的，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不对。
或许这里的人对于城市干净程度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境地吧？
瞧，甚至连地上的雪都铺得很平很白，丝毫没有因人走过而留下污渍。
相比于上个世界里恶劣血腥的环境，这里简直是能媲美天宫的存在。
探索新地方的时间过得很快，在城市转了大半圈后，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可他们并没有在这个世界发现任何的危机，比起上个世界里显而易见的灾难，这里似乎祥和安宁得过分。路上的行人极少，偶尔遇见，也能见到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被困扰而忧虑的表情。
导致这个世界灭亡的，究竟是什么？
这时，二人行至某处街道，终于看见了些新鲜玩意。有人在路边用三张长桌围成个圈，上面摆放着不少货物，还放了个“珍贵勿触”的牌子。
小贩站在其中，正大声吆喝着售卖商品。
被小摊吸引，言榭也驻足观看起来。
“收物卖物？”
“是啊，瞧瞧瞧瞧，我这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呢。”小贩热情地介绍起来，“像最新的电子屏幕，自动扫地机，智能宠物，应有尽有！”
言榭指着其中一个小小的盒子问：“这个是什么？”
小贩笑说：“是便利削皮器，比如苹果呀，只要放进去，不过几秒，就能修得漂漂亮亮的。”
“唔……”
作为一只不太爱吃皮的虫子，言榭赞赏地点了点头。
小贩眼睛一亮，“怎么？有兴趣吗？只需要五十万点赞。”
言榭不动声色地吸了口凉气，犹豫着：“……唔。”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站了很久的少年终于开了口，“老板，这里有烟花吗？”
“烟花？”小贩有些不太提得起劲地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还有人要这个？这也不好找啊，你等等啊。”
小贩埋头在一堆货物里看来看去，又搬出了压箱底的纸箱，折腾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口气空手回到摊前。
“找不到啊，都多少年没有用过了，很早就没有人生产了。”
纪云柏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小心地递出怀里收着的琴，“那……你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这是什么？”
小贩不太感兴趣地接过，随手拨弄了两下，悦耳的琴声响起，他摇摇头，“现在谁还买这个？大家都弹电子悬浮琴了。”
不屑的神情，在他看了眼琴底时，收敛了起来，他有些吃惊地张了张口，“啊，这难道是仑以的牌子，当年卖得可贵，可惜出品很少，一货难求，后来甚至卖到了……”
小贩轻咳了声，面不改色地说：“哎，不过你想想吧，现在也就一些收藏家会买了，我就算收了也难卖出去，就这个价，怎么样？”
小贩竖起两根手指。
纪云柏不敢置信地问：“两千？当初买回来的时候，可是要二十万的……”
“什么两千。”小贩叹息着摇摇头，“过去的钱也不能和现在的比较嘛，呃，两百赞，你看行吧？”
纪云柏愣了愣，死死握着琴就要拽回来，又被小贩抓住了。
“诶诶诶，先别走，你可要考虑好了。你看看就它现在这个品相，除了我这里，可没有人会要了，两百也不少了。”小贩大方地甩手说：“那都各退一步，就三百！三百怎么样？”
纪云柏犹豫着，还是将琴递了出去，“好吧。”
“诶好嘞。”小贩高兴地接过琴，又回头对言榭说：“客人，你都看了这么久，要不要买点什么？”
言榭摸着下巴，认真地摇摇头。
小贩无奈地拿出张收款码，放到纪云柏面前，“抱歉啊，防沉迷保护了，麻烦你动动手扫码收赞。”
纪云柏依言低头扫了他的码，几秒后，忽地惊道：“啊？！我的余额……”
与此同时，本来还在摆摊的小贩，猛地一扭头，飞速逃离自己的小铺。
发觉事情的走向不对劲，路辞桑下意识拦住他，却见小贩拔出了衣袖里藏的小刀，威胁地逼离他，“走开！”
还未做先一步动作，一个透明的弹幕带着动画效果自动地在路辞桑的眼镜内弹出，伴着金属音的女声。
【欢迎您，尊贵的监管者。】
【“全知”，已被动触发。】
一条超级长的弹幕在路辞桑眼镜中跳了出来。
“混蛋！不要挡住我啊，也不知道这个傻小子有多少钱，呵以前能买得起这样贵的琴，怎么说也得是有些积蓄的人，三千万赞？不能再少了吧？发了发了，干完这票我就衣食无忧了。”
这时，小贩的眼镜传来了激昂的播报声。
“赞交易，收款……零点零三赞……”
言榭：“……诶？”
赞怎么还能有零有散的？
不可置信地僵住了几秒后，小贩又气又悲愤地转过头去，朝纪云柏喊：“你**的！三毛赞也好意思出来买东西？！”
纪云柏一脸无辜，“我没有要买啊。”
随着“全知”技能的触发。
除了忽如其来的小贩内心活动外，向上方划一划，还能看到关于小贩的全部资料，以及他眼镜连网的所有历史记录。
像是被扒开一层皮，血肉一览无余。
路辞桑毕竟是观天阁内任职已久的文官，分析资料总结重点的能力很强，不多时就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这个小贩所摆放售卖的商品都是假的，甚至连那三张桌子也是，全部是由最新的全息投影实体化技术创造出来，在他人的眼镜显示下，便和真实没有区别，唯一的缺憾是不能触碰。
只要触碰，就能立刻被察觉这些东西都不是真实存在的。
他假造这些东西的目的，也并非售卖骗钱这样简单，而是藏着打劫钱财的坏心思。
他制作了一个有病毒的收款码，只要受害者扫了，就会自动付款，将账户里面的所有钱都转到他的名下。
也难为他为了计划的顺利，尽职尽责地搬弄着空气表演这么久。
可惜，他运气实在不好。
偏偏骗了个穷人，还偏偏硬气地拿刀威胁了监管者。
路辞桑的眼镜内，系统已经自动识别了事故的讯息，编辑成一段视频，并放大“审判”按钮，标红。
仿佛在无声地大喊着：点这里！！
点击之后，这段视频便盖上了监管者独属的金印，被发到了眼镜平台上。
经过数据的计算，精准地在几分钟内，推送给此时正在附近的所有人，随着热度的上涨，或许还会推送到更多人的眼镜内。
有离这里很近的人立刻抓住商机，开始直播现场情况，并翻译着监管者发出的视频，开始推断事情的走向，大批周围的人涌入直播间，原地吃起瓜来。
“那个就是骗子吧？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竟然用付款码骗钱。”
“拉黑他，快拉黑他。”
“他的账号肯定很快就会被封了。”
“呵，活该，这样的人就是不配用直播。”
还一些人根据“附近的人”栏目，怀着好奇的心点入言榭的主页。
但由于他并不是被骗的主角，大家也对他主页内那些糟糕的视频毫无兴趣，于是大多数又立刻退了出去，也有少数人在他寥寥无几的视频下留言。
“主播还挺聪明的，不会被假贩子骗。”
“要不转行当打假主播吧？随便看了两个视频，你实在不是当美食博主的料啊。”
看到最新冒出来的评论，言榭摸了摸鼻子。
没有被骗，因为他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这时，渐渐有人发出了疑惑。
“我怎么看不到被骗的人的直播账号啊。”
“是啊，在附近里面也没有。”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了过来。
“那个人……是一个失语者！”
“真是晦气。”有人厌恶地说了句。
如火烧枯草，一窜十里，大家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嫌恶出来，都恨不得立刻离纪云柏远远的，不想接近他。
直播间内的人退得很快，几分钟后，事情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热度唰地消失了。
“抱……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纪云柏涨红了脸，似乎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很丢脸，“我想卖掉这把琴，换点钱带姐姐看一场烟花……哪怕只能买到一个也好。”
他攥了攥手，“没想到居然是个骗子。”
言榭看着他手里的琴，琴身已经有些老旧，残留着细微的划痕和被摸过很多次的痕迹，但很干净，显然被保养得很好，可见一向是被主人悉心保护着的。
他不由得好奇。
“这个琴对你来说很重要吧？烟花，是很难才能看到的东西吗？”
纪云柏点了点头，“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制造烟花了，因为烟花会有污染环境的风险，虽然没有严令禁止，但人们已经自发地举行了这么一场改变。如今所有人都看上了电子烟花。”
他抬了抬自己眼前的眼镜，笑得很悲伤，“毕竟有直播与弹幕之后，真的很方便。”
“现实的很多东西已经被彻底舍弃了，如今一个很小的烟花的价格就比黄金还贵。”他抬眼看向远处，“人们拥有了虚拟世界后，还有多少人摘下眼镜，用自己的眼睛再看看这个世界呢？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公园，没有了百货店，没有了书店，没有了公司，所有人都在直播……”
“往好听地说，这是一个大型的直播世界。”
他的嗓音染上鼻音的低哑，颤声说：“但其实，这是一个属于现实的……废墟。”
闻言，言榭抬起了早已被自己忽略的眼镜，第一次用肉眼去看这个世界，望着荒凉的街道，他一时间也有些怔愣。
相比起从眼镜中看到的那个无与伦比美丽的城市，如今的街道遍布尘土，落叶，已经不知道没有人打扫过了。
“在过分优越与超前的虚幻里，现实的条件其实并没有跟上，没有人会再去做扫地这样廉价的工作，但是也没有眼镜里那样智能的机器人。”
纪云柏轻轻一叹，“这个世界，很奇怪吧？”
“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家都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明明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为直播的到来，感到庆幸与喜悦的。”
他好像很失落，轻轻擦着手里的琴，“怎么办……没能买到烟花，下周末就是姐姐的生日，姐姐今年的心愿又要落空了。”
“你的琴卖给我们吧。”
言榭认真说：“三百赞是吗？”
“嗯。”纪云柏惊喜抬眼，激动地红了眼睛，将琴认认真真地拿布包好，递给言榭，“谢谢你们，我会记得你们的恩情的。”
待纪云柏走后。
言榭心虚地拉着路辞桑的衣摆，“将军……我们今天……可能可以不吃晚饭啦。”
路辞桑：“……”
路辞桑：“为什么？”
言榭掰着手指，“我将角色过去的账户里面，最后的一些钱提现了出来，也才刚好凑够三百赞……唔，其实还剩下了一点。”
路辞桑：“多少？”
言榭：“一个赞。”
路辞桑：“……”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奇怪的虫子。
还哪里会有虫子因为做好事，连饭钱都不给自己留的呢？
很好。
跟着虫子老大生存的第一天，便喝上了西北风。